那一夜之后,云棠知道了一件事——有人盯上了镇魔塔。不是想毁掉它,是想打开它。
守塔人在天亮的时候终于将第二层的封印重新稳定下来。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云棠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答案。那个人知道镇魔塔封印阵的结构,知道符文的薄弱节点,知道如何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从外部攻击阵法。这不是外人能做到的,这是内鬼。
墨渊宗内部,有人想放出塔中的妖魔。
云棠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沈惊鸿。沈惊鸿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手中那枚羊脂白玉佩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他没有证据。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指控宗门内部有人勾结妖魔,无异于找死。
“这个人修为不会太低。”沈惊鸿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能从外部攻击镇魔塔的封印阵,至少需要元婴期的神识强度。金丹期做不到,筑基期更不可能。”
元婴期。墨渊宗的元婴期修士就那么几个——掌教真人、六位内门长老、镇魔塔守塔人。守塔人排除,掌教真人排除,剩下的就是六位内门长老。
六个人中的一个,或者多个。
云棠靠在椅背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六位内门长老,她见过的只有两位——柳长老和上次在仙殿中站在掌教真人身侧的那位白发老者。柳长老是柳如烟的叔父,为人阴鸷,心术不正,嫌疑最大。但也不能排除其他人,毕竟能修炼到元婴期的修士,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有没有办法查到那天晚上是谁动的手?”云棠问。
沈惊鸿摇了摇头:“镇魔塔周围没有监控阵法,守塔人也不擅长追踪气息。那人既然敢动手,肯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算用神识回溯,也未必能捕捉到他的气息。”
云棠沉默了片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直起身,目光微微发亮:“第二层的封印阵没有崩溃,但那人攻击封印阵的时候,一定留下了痕迹。不是气息上的痕迹,而是灵力上的痕迹。不同的修士修炼的功法不同,灵力的属性也不同。只要我能捕捉到那些痕迹,就能分析出那个人修炼的是什么功法、大概是什么修为。”
沈惊鸿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你能做到?”
“混沌体可以。”云棠说,“混沌之力对灵力的感知比普通灵力敏锐数十倍,只要残留的灵力痕迹没有被完全抹去,我就能捕捉到。”
沈惊鸿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守着塔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云棠站起身,披上那件黑色斗篷,“我需要至少两个时辰来捕捉和分析灵力痕迹。这段时间内,我不能被打扰。”
沈惊鸿跟着她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她。玉佩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这是我的玉佩。”他说,“戴上它,能抵挡金丹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云棠接过玉佩,低头看着那个莹白的符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没有说谢谢,只是将玉佩系在了腰间,然后转身向镇魔塔走去。
守塔人站在塔门前,黑色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他似乎早就知道云棠要来,侧身让开了塔门。
“第二层的灵力痕迹在东北角。”他说,“那天晚上攻击最密集的地方。”
云棠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塔中。
镇魔塔第一层的封印隔间已经全部恢复了正常,符文在墙壁上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将整层塔照得如同黄昏。那些妖魔的气息虽然还在,但比之前平稳了许多,有几只甚至还在沉睡,发出细微的鼾声。
云棠穿过第一层,走上螺旋石阶,来到了第二层。
第二层的空间比第一层更大,隔间更少,但每一个隔间都散发着金丹期妖魔特有的强大气息。那种气息压迫感极强,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在她的口,让她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咬紧牙关,混沌之力在体内全力运转,抵抗着那些压迫感。丹田中的丹旋加速旋转,灰色灵光从她体内透出,将那些妖魔的气息隔绝在外。
第二层的东北角,云棠找到了守塔人说的那个位置。那里的墙壁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符文,符文的亮度比其他地方暗淡了一些,有几处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一股不属于封印阵的气息——那是攻击者的灵力残留。
云棠在墙壁前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将神识探入了那些裂纹中。
混沌之力的感知能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她将混沌之力凝聚成一细如发丝的针,小心翼翼地探入裂纹深处,捕捉着那些残留的灵力痕迹。
灵力痕迹很淡,淡到用普通方法本无法捕捉。但混沌之力不一样,混沌之力是万法之源,对一切灵力都有着天然的亲和力。云棠的混沌之力触碰到那些灵力痕迹的瞬间,那些痕迹就像是受到了召唤一样,主动地向她的神识靠拢过来。
她捕捉到了。
灵力痕迹中蕴含着大量的信息——修炼功法的属性、修为的层次、甚至攻击者的性格和习惯。混沌之力的感知能力远超她的预期,那些信息如同水般涌入她的灵台,她需要做的不是寻找,而是筛选。
攻击者修炼的功法偏向暗属性,不是正统的五行功法,而是某种变异的、带有吞噬特性的暗系功法。这种功法在修仙界极为罕见,因为它修炼速度极快,但容易走火入魔,被正道宗门视为旁门左道。
修为层次——元婴中期。不是元婴初期,不是元婴后期,准确地说,是元婴中期偏后的位置,距离元婴后期只有一步之遥。
攻击者的性格——谨慎、狡猾、耐心极强。他选择攻击的时间是深夜,攻击的频率不高也不低,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打在封印阵最薄弱的节点上,没有浪费一丝灵力。这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技巧,这是长期研究和反复练习的结果。
云棠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墨渊宗内,元婴中期、修炼暗系功法、性格谨慎狡猾的人——这个画像太过具体,具体到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暗淡的符文,转身走出了第二层。
守塔人依然站在塔门前,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云棠走到他面前,将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放入了怀中。
“元婴中期,暗系功法,很谨慎。”她说出了自己的分析结果,没有点名,但她知道守塔人听得懂。
守塔人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是他。”
云棠没有问“他是谁”,因为她知道答案。
柳如烟的叔父、内门排名第五的长老、元婴中期的修士——柳长老。
柳长老在墨渊宗待了至少五百年,对镇魔塔的了解远超常人。他修炼的功法虽然不是纯粹的暗系,但带有明显的暗属性特征,这在长老中几乎是公开的秘密。掌教真人之所以不处理他,不是因为他没有证据,而是因为柳长老的势力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掌教真人知道吗?”云棠问。
守塔人摇了摇头:“他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动一个元婴中期的长老。墨渊宗的规矩,不是掌教一个人的规矩。”
云棠沉默了。她想起前世在秘境中被柳如烟从背后捅了一剑,想起这一世柳如烟在掌教面前诬陷她,想起柳长老在暗中帮助妖魔越狱。叔侄二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把墨渊宗当成了他们的棋盘。
而她,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不,她不是棋子了。
“师哥。”云棠抬起头,看着守塔人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要对柳长老动手,你会帮我吗?”
守塔人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会。”他说。
从镇魔塔回来的路上,云棠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柳长老为什么要帮妖魔越狱?
他不是妖魔,他是人类修士,是墨渊宗的长老。他修炼暗系功法,容易走火入魔,但这不意味着他会和妖魔。妖魔是人类的公敌,这是修仙界万古不变的铁律。一个元婴期的修士,为什么要冒着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风险去帮妖魔?
除非——他和妖魔之间有某种交易。
镇魔塔中封印的妖魔数以万计,其中不乏化神期、大乘期的上古凶兽。如果柳长老和某只上古凶兽达成了协议——他帮它逃出封印,它帮他达成某个目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一个元婴期的修士,能有什么目的?
云棠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掌教真人。
柳长老和掌教真人之间的权力斗争,是墨渊宗公开的秘密。柳长老想当掌教,但掌教真人的位置稳如泰山,他没有机会。如果他能在妖魔的帮助下除掉掌教真人,他就能坐上那个位置。
但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的猜测,在修仙界没有任何意义。
云棠回到外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将外门的灰墙黑瓦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站在外门的牌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清凉的空气,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全部压了下去。
不管柳长老的目的是什么,不管他和妖魔之间有什么交易,她现在的首要任务只有一个——修炼。只有变强,强到能保护自己、保护沈惊鸿、保护守塔人、保护外门那一百多个兄弟姐妹,她才有资格去管那些事。
她抬起脚,向自己的石屋走去。
走了几步,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石屋门口,坐着一个人。
沈惊鸿穿着一身青色的内门弟子服,靠在石屋的门框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晨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安宁,睫毛长而浓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枚玉佩,拇指无意识地在上面摩挲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云棠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睡颜,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了一边。沈惊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弯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云棠笑了笑。她没有叫醒他,而是脱下身上的黑色斗篷,轻轻地披在了他身上。斗篷很大,将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安静的睡脸。
她在门框的另一边坐下来,靠着他,闭上了眼睛。
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扑扑的墙面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远处,镇魔塔在晨光中显露出了它漆黑的轮廓,塔身上的裂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守塔人站在第九层的窗前,看着远处那两个依偎在石屋门口的身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想起三千年前,忘忧山上也有这样两个人,一男一女,坐在竹屋前,背靠着背,看着夕阳落下。那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站在高处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三千年过去了,忘忧山荒了,师父走了,师妹转世了。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比如,她身边总会有一个人陪着。比如,他总会在高处看着他们。
守塔人转过身,走进了塔的阴影中。
他的背影在黑暗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塔的深处。
而在更远的地方,那片圆形山谷中,灰色的雾气翻涌得更加剧烈了。谷底那片灰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像是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雾气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黑色的、巨大的、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在雾气中缓慢地移动,发出低沉的、如同心跳般的轰鸣声。
每一次轰鸣,山谷中的地面就会震动一下,碎石从山壁上滚落,掉进深渊中,很久之后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
秘境中的那个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