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走后,外门恢复了往的平静。
云棠本以为她不会善罢甘休,毕竟前世她太了解这个师姐了——表面上温婉大方,骨子里控制欲极强,最无法忍受的就是事情脱离她的掌控。云棠拒绝回到内门,相当于在她精心编织的网中撕开了一个口子,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连续五天,柳如烟都没有再出现。没有派人来传话,没有送信来试探,甚至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就好像上次的会面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种反常的平静让云棠更加警惕。暴风雨前的天空总是格外宁静,柳如烟越是按兵不动,就说明她越是在酝酿什么大的动作。
但云棠没有太多时间去揣测柳如烟的心思。忘忧诀的淬炼已经到了第四层,混沌之力开始从骨骼向血肉渗透,这个过程比经脉淬炼和骨骼淬炼都要痛苦得多。经脉是管道,骨骼是框架,血肉才是身体的本体。混沌之力进入血肉时,就像有无数细针在她全身皮肤下同时游走,那种又痒又痛的感觉,比单纯的疼痛更难忍受。
第四层淬炼进行了三天,她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灰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从脖颈一直蔓延到手腕。这些纹路在白天几乎看不见,但到了晚上,在月光的照射下会隐隐发光,散发着混沌之力特有的灰色光芒。
孟青山第一次看到这些纹路的时候,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这功法,真不是一般人能练的。”
云棠笑了笑,没有说话。不是一般人能练的,她早就知道了。但她不是一般人,她是死过两次的女人,没有什么能让她退缩。
第二十八天的清晨,云棠正在演武场上和孟青山对练,一个外门弟子匆匆跑来,说赵执事找她。
云棠收掌后退,和孟青山对视了一眼。赵铁山平时很少单独找弟子谈话,除非出了什么事。
会客厅里,赵铁山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见到云棠进来,他放下茶杯,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你进入外门快一个月了。”赵铁山开门见山,“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云棠如实回答,“赵执事和各位师兄师姐都很照顾我。”
赵铁山的嘴角抽了抽,大概是想笑又觉得不符合自己“赵阎王”的人设,强行忍住了。
“我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他清了清嗓子,“宗门有一个规矩,所有外门弟子入门满一个月后,都要去镇魔塔值守三天。这是宗门给外门弟子安排的任务,完成之后会有相应的贡献点奖励。”
镇魔塔。
云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前世她在外门待了十年,当然去过镇魔塔。那是一座封存着无数妖魔的高塔,坐落在墨渊宗最偏僻的西南角,由守塔人常年镇守。外门弟子每个月都要去镇魔塔值守三天,任务是看管塔外的阵法节点,确保阵法正常运转。说是“值守”,其实就是去那里坐着发呆,因为镇魔塔的阵法自成一体,本不需要外人手。外门弟子去了也只是在塔外的一间小屋里待着,三天后换人。
前世她去过很多次镇魔塔,但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传说中的守塔人。有人说守塔人早就死了,有人说守塔人是墨渊宗最神秘的长老,常年待在塔中从不外出。
但二十多天前,沈惊鸿告诉她——镇魔塔的守塔人,很可能就是给她那枚黑色令牌的神秘斗篷人。
如果沈惊鸿的推测是对的,那么这次去镇魔塔值守,就是她接近守塔人的最佳机会。
“我知道了。”云棠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赵铁山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她,“这是出入镇魔塔区域的凭证,别弄丢了。镇魔塔附近布有禁制,没有令牌进不去,出来也需要令牌。”
云棠接过令牌,是一枚青色的木牌,上面刻着“镇魔”二字,背后是一个编号。她将令牌收入怀中,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铁山忽然叫住了她。
“云棠。”
她回头。
赵铁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杯中的茶叶上,没有看她。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很多,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的。
“镇魔塔那种地方,很邪门。去了之后,不该看的东西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声音别听。三天一到立刻出来,不要多待。”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保命要紧。”
云棠心中一动。赵铁山在外门待了二十多年,对镇魔塔的了解肯定比她多得多。他特意叮嘱“保命要紧”,说明镇魔塔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弟子明白。”她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云棠就出发了。
镇魔塔位于墨渊宗的西南角,和内门外门都不在一个方向上。从外门出发,要穿过一片茂密的古森林,翻过两道山脊,才能到达那片被宗门划为禁地的区域。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以云棠现在的脚力,大约需要两个时辰。
她没有和别的外门弟子结伴同行。这次去镇魔塔值守的外门弟子一共有三个人,除了她之外还有张大壮和王秀娥。没错,就是第一天在篝火边嘲讽她的那两个人。赵铁山说是随机抽签的结果,但云棠怀疑他是故意的,想看看这三个有旧怨的人在一起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张大壮和王秀娥走在她前面,两人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忌惮和不安。尤其是张大壮,自从云棠在演武场上指出他丹田的旧伤之后,他就再也不敢在她面前说半个字的嘲讽话。每次看到云棠都绕着走,活像老鼠见了猫。
云棠懒得跟他们计较,自顾自地走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运转忘忧诀,用混沌之力继续淬炼血肉。第四层淬炼还在进行中,灰色的混沌之力在她体内奔涌,伴随着那种万针穿心般的痛痒,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两个时辰后,古森林到了尽头,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
一座黑色的高塔矗立在开阔地的正中央,塔身通体漆黑,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建造的,在晨光中既不反光也不吸光,就像是用黑暗本身浇筑而成。塔高九层,每一层都有飞檐翘角,但飞檐上挂的不是铜铃,而是某种骨骼做成的装饰物,在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听起来像是骨头在相互摩擦。
塔的四周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黑色的泥土像是被火烧过,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腐朽和硫磺的混合物,闻起来让人头晕目眩。
而在塔的基座周围,每隔十步就有一个石质的阵基,阵基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微微发光,证明封印阵法正在运转。云棠数了数,一共有三十六个阵基,按照某种她看不懂的规律排列,将所有阵基连起来,应该是一个巨大的封印阵。
这就是镇魔塔。墨渊宗开派祖师亲手建立的封印之地,镇压着上千年来墨渊宗所有抓捕到的妖魔。传说塔中的妖魔数量多达上万,其中不乏元婴期、化神期的上古凶兽,随便放出来一只都能屠灭一个中等宗门。
三人在镇魔塔外的值守小屋前停下了脚步。
小屋不大,是用青石垒成的,门窗紧闭,看起来阴森森的。小屋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石屋,黑漆漆的没有窗户,只有一个低矮的门洞,门洞上挂着一面黑色的帘子。
“那个是守塔人的住处。”王秀娥小声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畏惧,“你们千万别靠近那里。我听师兄们说,曾经有个外门弟子好奇,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当场就疯了,回去之后一直说胡话,说的都是上古妖文。宗门花了好多丹药才把他治好,但人已经废了,修为倒退到凡人境界,后来被送回了老家。”
张大壮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离那小石屋远了几步。
云棠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面黑色的帘子上。帘子是粗麻布做的,看起来很普通,但她的混沌体感知到了帘子后面传来的气息——那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强大的气息,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蕴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和二十多天前那枚黑色令牌中的气息一模一样。
守塔人就在里面。
“值守的内容很简单。”王秀娥显然以前来过镇魔塔,主动给大家介绍起来,“每隔两个时辰,去检查一遍三十六个阵基的发光情况,如果哪个阵基的符文不亮了或者变暗了,就要立刻去敲小石屋门前的铜钟,通知守塔人。平时就在小屋里待着,不要到处乱跑。”
“就这么简单?”张大壮松了口气。
“简单?”王秀娥冷笑了一声,“等你到了晚上就知道了。”
云棠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径自走进了值守小屋。屋里很简陋,只有三张木板床和一张方桌,方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本值守记录册。她翻了翻记录册,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近三个月来外门弟子的值守记录,每一条都是“阵法正常,无异常情况”,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她在靠窗的床上坐下,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白天很快就结束了。太阳落山之后,镇魔塔周围的黑夜来得比其他地方更快更浓,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夜幕狠狠扣在了这片土地上。月亮和星星都不见踪影,天空中只有无尽的黑暗,浓稠得像是能滴下墨汁来。
然后,镇魔塔亮了。
不是塔身发光,而是塔中的窗户亮了。九层高塔,每一层的窗户都透出了不同颜色的光芒。第一层是血红色,第二层是幽绿色,第三层是暗紫色,第四层是惨白色,第五层是深蓝色,第六层是橙黄色,第七层是银白色,第八层是金色,第九层——没有光,第九层的窗户是黑的。
每一层的光芒都在微微闪烁,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那些光芒透过塔身的窗户照射出来,在黑色的塔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起来诡异而美丽。
云棠站在小屋的窗前,仰头看着这座发光的黑塔。她的混沌体在这一刻剧烈地震颤起来,不是预警,不是警觉,而是一种共鸣——塔中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体内的混沌之力,像是两块磁石在相互吸引,又像是两把钥匙在相互寻找。
这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
“沈惊鸿说得对。”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守塔人,和我之间有某种我不知道的联系。”
她必须见到他。
不是靠运气碰见,而是在这三天之内,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主动去见他。那个斗篷人说等她筑基之后令牌的秘密自然会揭晓,但云棠不是一个喜欢被动等待的人。既然已经来到了镇魔塔下,她就不能空手而归。
夜深了,张大壮和王秀娥都睡着了。张大壮打着震天响的呼噜,王秀娥蜷缩在床角,两人都睡得死沉死沉的,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云棠没有睡。她盘腿坐在床上,混沌之力在体内缓缓运转。第四层淬炼已经接近尾声,血肉中渗透的混沌之力越来越多,那些灰色的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将她的手臂映得像是一幅神秘的地图。
子时刚过,镇魔塔的光芒忽然变了。
所有颜色的光同时熄灭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但这一次,九层的窗户全部亮了起来。第九层那扇一直漆黑的窗户,竟然也透出了光——那是一种云棠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红橙黄绿青蓝紫中的任何一种,而是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一种光,看得到却无法描述,存在却无法捕捉。
与此同时,混沌体的共鸣达到了一个顶峰。云棠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丹田中的混沌气旋疯狂旋转,速度比平时快了数倍。她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脑海中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一个男人站在黑色的高塔上,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她记得,深沉如渊,却又温柔似水。
她站在塔下仰头看他,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却听不见。
他伸出了手,指尖有一缕黑色的光在跳动。
然后画面碎了,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碎片中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她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中,手中的剑滴着血,眼神空洞而疯狂。
她跪在一座坟墓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她躺在一个人的怀里,浑身是血,嘴角却挂着笑。
一个声音在画面的最深处响起,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时空——
“棠儿,别怕。”
云棠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涔涔。
那些画面不是梦,不是幻觉,而是从她神魂深处翻涌上来的记忆。是被封印的、被遗忘的、被入魔损伤神魂所打碎的记忆碎片。她曾经以为自己失去的只是入魔之前那段普通的墨渊宗弟子生涯,但现在看来,她失去的远比那更多。
那个叫她“棠儿”的人是谁?
那个站在黑色高塔上的人是谁?
那个躺在他怀里、浑身是血还在笑的人,是她吗?
云棠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站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张大壮和王秀娥,两人都睡得死死的,呼噜声震天响。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令牌,令牌裂痕中的暗红色光芒比之前更加亮了,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唤什么。
她不再犹豫,推开小屋的门,走了出去。
夜色浓稠得像墨,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镇魔塔各层窗户中透出的诡异光芒照亮着前方的路。云棠踩着黑色的泥土,一步一步向那座小石屋走去。她的脚步很稳,心却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腔中擂鼓一样地响。
小石屋的门洞上挂着黑色的粗麻布帘子,帘子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露出门洞中一小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站在帘子前面,那股古老而强大的气息更加清晰了,像是有一只沉睡的巨兽就在帘子后面,呼吸均匀,等待着什么。
云棠伸手,掀开了帘子。
黑暗涌入她的视野,什么都看不见。不是真正的“看不见”,而是那种连光都无法存在的绝对黑暗,像是一个空间的断层,所有的光线到了这里都会被吞噬。她用神识探入,神识像是撞上了一堵墙,被弹了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黑暗瞬间将她吞没。
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知不到,甚至连方向感都消失了。她感觉自己不是在走路,而是在坠落,坠入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风声在耳边呼啸,但她不确定那是不是风,也许是时间在倒流,也许是空间在扭曲,也许是她的神魂在穿越某种未知的维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个时辰,她的脚踩到了实地。
眼前忽然大亮。
她站在一间石室中,石室不大,四面墙壁上刻满了符文,符文中流动着金色的光芒,将整间石室照得通明。石室的正中央,盘腿坐着一个人。
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苍白的皮肤,锋利的下巴,薄唇微抿,下颌处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和二十多天前一模一样。
但他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了。那时候他的气息深沉而危险,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只露出一截锋芒就足以让人胆寒。此刻他坐在那里,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像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苍白的、削瘦的中年男人。
他闭着眼睛,呼吸绵长而均匀,像是睡着了。
云棠站在石室入口,没有贸然靠近。她握着那枚黑色令牌,令牌中的暗红色光芒在符文的金光照耀下依然清晰可见,一闪一闪的频率和那个人的呼吸频率完全一致。
她在等他醒来。
也许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更长,那人的眼皮轻轻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得纯粹,黑得深沉,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那双眼睛中没有精光四射的锐利,没有居高临下的威压,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是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之后,已经没有什么能再让他动容了。
他看向云棠,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黑色令牌上,然后缓缓抬头,看向她的脸。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黑色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活物在翻涌,被压制着,却没有消失。
“你来了。”他说,声音和二十多天前一模一样,低沉沙哑,像砂纸打磨过的质感。
“前辈让我筑基之后再来。”云棠说,“但我等不到筑基了。”
她顿了顿,将手中的令牌举高了一些:“我想知道,这枚令牌到底是什么。还有,那些记忆碎片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为什么说欠我的。”
连续三个问题,直截了当,没有任何迂回。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室中符文的光芒都似乎暗淡了几分。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修长苍白的手指从斗篷的袖口中伸出,指尖缠绕着一缕黑色的灵光——和二十多天前那缕黑光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粗壮,更加凝实。
黑光从他指尖飘出,飘向云棠手中的令牌。
令牌猛地一颤,裂痕中暗红色的光芒骤然暴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那缕黑光没入裂痕,令牌开始发热,不是烫手的热,而是温暖的、像被人的体温捂热的那种热。
“镇魔塔的守塔人,世世代代守护着这座封印之塔。”他终于开口了,语速很慢,声音很低,“每一代守塔人都会炼制一枚令牌,作为传承的信物。持有令牌的人,可以自由出入镇魔塔而不受封印阵法的压制。”
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直视着云棠:“第一代守塔人的令牌,就是你手中这一枚。”
第一代。
云棠的手指猛地收紧。墨渊宗开派至今已有三千多年,第一代守塔人——那是上古时期的人物,距离现在至少三千年。
“第一代守塔人叫什么名字?”云棠问。
那人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云棠忽然明白了什么,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忘忧道人?”她的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
那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手指上,似乎在出神。
“三千年前,忘忧道人在飞升之前,做了三件事。第一,留下了忘忧诀的传承,等待有缘人开启。第二,建立了镇魔塔,将上古时期的凶兽妖魔全部封印其中,还天下一个太平。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淡,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在飞升之前,收了一个弟子。”
云棠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弟子,是你。”
石室中一片死寂。符文的光芒在墙壁上无声地流淌,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古老的壁画。
“我……”云棠张了张嘴,声音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你第一世入魔之前,曾经是忘忧道人的关门弟子。”那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你修炼忘忧诀的初衷,不是为了变强,而是为了帮他镇守镇魔塔。但后来出了变故,你走火入魔,记忆碎裂,忘忧诀的修炼也被迫中断。你失去了自己原本的灵和体质,被迫转世重修。”
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睛中倒映着云棠的面孔:“两世为人,你始终没有记起这段过往。因为你每一次转世,神魂中的封印就会加固一层。直到这一世你重新修炼忘忧诀,混沌之体重塑,封印才开始松动。”
云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脑海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像水一样涌来。黑色的高塔,衣袂翻飞的男人,伸出的手,指尖跳动的黑光。尸山血海,额头顶着的冰冷墓碑,躺在一个人的怀里浑身是血却还在笑。
还有那个遥远的声音——“棠儿,别怕。”
原来那不是别人的记忆,是她的。是她自己的,被她遗忘的、封印的、丢失了的记忆。
“所以,这些碎片是我前世……不,是第一世之前的记忆?”云棠的声音在发抖,“我在第一世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你是忘忧道人唯一的弟子,修炼忘忧诀的时间比你想象的要长得多。”那人说,“你失去的不仅仅是入魔之前的记忆,而是三千年的记忆。忘忧诀是你自己的功法,你只是在重新修炼而已。”
三千年的记忆。
云棠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的心跳从剧烈归于平静,手指从颤抖归于稳定。她用了比想象中更短的时间接受了这个事实。
因为一切忽然说得通了。
为什么她第一世入魔之后那么强大,强大到整个正道都围剿她。为什么第二世她小心翼翼还是活不长,好像命运总在跟她开玩笑。为什么这一世她修炼忘忧诀的速度快得离谱,快到不符合常理。
因为这不是她第一次修炼。她只是在重新走一条自己曾经走过的路。
“那你是谁?”云棠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黑色斗篷的男人,“你说你是我师父忘忧道人的弟子,那就是我的师兄。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守这座塔的?你在这里守了多少年?”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黑色的眼睛中翻涌着云棠从未见过的情绪——悲伤、愧疚、思念、自责,所有的情绪都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但他只说了一句话。
“你该回去了。天快亮了。”
云棠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那人的话像是有某种力量,封住了她的声音,禁锢了她的行动。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向后飘去,石室、符文、那个黑袍人的身影都在迅速远去,像一幅画被折叠,像一个梦境在消退。
黑暗再次吞没了一切。
然后,她听见了铜钟的声音。
“铛——铛——铛——”
三声钟响,悠长而沉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雷鸣。
云棠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小石屋前。黑布帘子在她身后微微晃动,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掀开帘子的姿势,好像她刚才只是做了一件极其自然的事,花了一瞬间,没有经历任何时间的流逝。
但她知道不是。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黑色令牌,令牌裂痕中的暗红色光芒稳定了下来,不再闪烁,而是持续地发着柔和的光,像是被激活了。
石屋的门忽然打开了,张大壮和王秀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脸上都带着惊恐的表情。
“怎么回事?有人在敲钟?”张大壮的声音都变了调。
王秀娥指着镇魔塔的方向,手指在发抖:“你们看——塔上的光,变了!”
云棠转过身,看向镇魔塔。
九层高塔,每一层窗户中透出的光芒都变了颜色。不再是一层一个颜色,而是全部变成了同一种光——柔和的、温暖的、金白色的光,像是初升的太阳照在了黑色的塔身上,将整座塔映得如同镀了一层金。
而在塔的最高处,第九层那扇常年漆黑的窗户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窗前。
太远了,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那是一个男人的轮廓,身形削瘦,肩背宽阔,穿着黑色的衣袍,站在金色的光芒中,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
云棠握紧了手中的令牌。令牌中的暗红色光芒和塔顶的金光交相辉映,像是在隔空对话。
她终于知道他是谁了。
不是陌生人,不是神秘人,不是来历不明的高阶修士。
是她失散了三千年的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