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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诀》 · 华哥大师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4

云棠是被一阵刺耳的铜锣声吵醒的。

确切地说,她并没有睡着。一整夜她都在运转忘忧诀,混沌气旋在丹田中缓缓旋转,牵引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一丝一缕地渗入身体。外门的灵气浓度连内门的一成都不到,但混沌体转化灵气的效率高得惊人,一夜的修炼抵得上她前世在外门苦修整整半个月。

铜锣声从石屋外传来,震得窗纸嗡嗡作响。紧接着是外门管事弟子粗声粗气的喊叫:“都起来都起来!卯时已到,外门弟子即刻到演武场,迟到者罚扫茅厕三!”

石屋里顿时一阵兵荒马乱。上铺的圆脸姑娘滚下来差点摔个跟头,尖下巴的女修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有人踩了别人的脚,有人撞了头,抱怨声和咒骂声此起彼伏。

云棠不紧不慢地坐起身,将枕下的竹简收入怀中,理了理衣襟,将因为修炼而微微凌乱的头发重新用木簪束好。她昨天穿的那身内门弟子服沾满了汗水和灰黑色的杂质,已经不能穿了,好在包袱里还有一身外门发的灰色弟子服,虽然粗糙简陋,但胜在净。

她换好衣服,推门而出。

清晨的外门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远处山峦的轮廓若隐若现。空气清冷湿润,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演武场在外门的正中央,是一片用黄土夯实的大空地,四周着几歪歪扭扭的木桩,上面挂着残破的靶子。已经有几十个外门弟子聚集在那里,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揉眼睛,有的在低声交谈。

云棠走过去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昨天在篝火边被她点破隐疾的那三个人也在人群中,看到她时表情复杂,既有些忌惮,又有些不甘心。

“都给我站好了!”一声厉喝从演武场前方传来。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修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虎目圆睁,浓眉如刷,下巴上一圈青色的胡茬,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暴躁气息。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腰带,上面挂着一枚外门执事的令牌。

外门执事,赵铁山。筑基中期修为,在外门已经待了二十多年,脾气暴躁,手段严厉,外门弟子私下里都叫他“赵阎王”。

前世云棠在外门待了十年,和这位赵执事打过无数次交道。他是那种面冷心热的人,表面上凶神恶煞,动辄罚跪罚站罚扫茅厕,但外门弟子若真被人欺负了,他第一个冲上去护短。只是他护短的方式也很粗暴——谁欺负了他的弟子,他就把人拎出来当众揍一顿,揍完丢回去,完事。

“新来的,出列!”赵铁山的目光扫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云棠身上。

云棠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赵铁山面前,微微低头,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弟子云棠,参见赵执事。”

赵铁山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她脸上的表情扫到她的站姿,从站姿扫到她的气息波动,最后皱起了眉头。他见过太多被贬到外门的弟子,有的哭哭啼啼,有的一脸怨毒,有的自暴自弃,但像眼前这个十六岁少女一样从容淡定的,还真是头一个。

一个三系废灵的弟子,被从内门踢出来,还能这么平静?要么是心大,要么是另有所恃。

“知道外门的规矩吗?”赵铁山沉声问道。

“弟子初来乍到,还请赵执事指点。”云棠的语气不卑不亢。

“外门的规矩就一条——强者为尊。”赵铁山的声音像闷雷一样在演武场上空回荡,“你们这些被内门挑剩下的废物,在外门要想活得好,就得靠自己的拳头。每个月末,外门会进行考核,考核垫底的三个人,取消下个月的丹药和灵石供应。连续三个月垫底,逐出宗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上个月垫底的是张大壮、刘三、王秀娥。出列!”

人群中走出三个人。云棠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昨天在篝火边嘲讽她的那三个人。五大三粗的男修叫张大壮,尖嘴猴腮的叫刘三,那个瓜子脸的女修叫王秀娥。三个人垂头丧气地站了出来,脸上都带着羞愤和不甘。

赵铁山又看向云棠:“新来的,你今天就要顶替他们中的一个位置,参加本月的考核。考核内容很简单——在这个演武场上,跟任何一位外门弟子比试,赢了你留下,输了去扫茅厕。”

云棠微微抬眼:“任何一位?”

“任何一位。”赵铁山嘴角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你可以挑战最弱的那个,也可以挑战最强的那个,随你。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挑战了最强的被打得爬不起来,可没人给你收尸。”

人群中响起几声低低的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云棠身上,等着看她出丑。三系废灵,炼气初期,还是被内门踢出来的,这样的弟子在外门就是最底层的存在,谁都可以踩一脚。

张大壮、刘三、王秀娥三人也抬起了头,眼中带着一丝希望——只要这个新来的顶替了他们的位置,他们这个月就安全了。

云棠平静地扫过那三人,然后转头看向演武场边缘的一木桩。

那木桩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外门弟子的排名。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是外门的规矩,每个月的考核结果都会更新排名,排名决定资源分配,排名高的拿得多,排名低的喝西北风。

她的目光从最后一名一直往上移动,越过一个又一个名字,最终停在了最上方。

第一名:孟青山。炼气后期,外门大师兄,在外门待了七年,三次冲击筑基失败,但战斗力在外门无人能敌。修炼的是一门名为《莽牛劲》的粗浅功法,招式大开大合,力大无穷,一拳能打碎一块千斤巨石。

云棠收回目光,看向赵铁山:“赵执事,我选好了。”

“谁?”

“孟青山。”

全场死寂。

那种死寂不是正常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被某件事惊到脑子短路之后、连呼吸都忘记了的空白。几十个外门弟子张着嘴瞪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个炼气初期的废物,要挑战外门最强?

“哈哈哈哈哈哈——”张大壮第一个笑出了声,笑得弯下了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我没听错吧?她要挑战孟师兄?哈哈哈哈哈哈,她是来搞笑的吧?”

“疯了,这人是真的疯了。”刘三捂着脸摇头,一副不忍直视的表情。

王秀娥更是笑得花枝乱颤,瓜子脸上的嘲讽毫不掩饰:“我昨天还以为她有点本事呢,原来是脑子有病。炼气初期挑战炼气后期,中间差了整整两个小境界,这不叫挑战,这叫送死。”

演武场上的笑声此起彼伏,像炸开了锅。连赵铁山都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他见过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但没见过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三系废灵,炼气初期,刚被贬到外门第一天,就要挑战外门最强的弟子?这不是勇气,这是愚蠢。

“你确定?”赵铁山的声音沉了下来,“孟青山可不是什么善茬,他出手没轻没重的,万一打死了你,宗门也不会为了一个外门废物追究他的责任。”

“弟子确定。”云棠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铁山盯着她看了几秒,从她的眼神中看不到任何犹豫或退缩,反而看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那种东西他只在一些老练的修士眼中见过,是经历过生死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笃定和从容。

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怎么会有这种眼神?

“孟青山!”赵铁山大喝一声。

演武场边缘的人群自动分开,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男子大步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双臂肌肉虬结,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外门弟子服,口的布料被结实的肌撑得紧绷绷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炼气后期的修为,在外门已经是顶尖的存在。虽然冲击了三次筑基都失败了,但炼气后期的底子摆在那里,在外门横着走都没人敢拦。

孟青山走到演武场中央,低头看着面前这个还没到他肩膀高的少女,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的表情不是轻蔑,而是困惑,像一只猛虎看着一只兔子蹦跶到自己面前说要单挑,困惑大于愤怒。

“你要挑战我?”他的声音低沉厚重,像闷雷滚过山谷。

“是。”云棠仰起脸看着他,面上的表情温和而平静,“请孟师兄指教。”

孟青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转头看向赵铁山,用目光询问“这人是认真的吗”。赵铁山给了他一个“我也很懵”的眼神。

“行吧。”孟青山叹了口气,像是在哄小孩,“我就站这儿不动,你随便打。三招之内你能让我退一步,算你赢。”

这倒不是故意羞辱,而是他实在提不起兴致跟一个炼气初期的弟子认真交手。就像成年人和三岁小孩打架,赢了没什么光彩的,输了更丢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小孩打两下,然后轻轻把人推开,完事。

“好。”云棠弯了弯眼睛,笑得乖巧无害,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围观的弟子们又开始笑了起来。有人甚至开了盘口,赌云棠能在孟青山手下撑几招。赔率最高的是一招就倒,赔率最低的是撑过三招。

赵铁山走到演武场边缘,举起右手:“规矩都懂,点到为止,不许出人命。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云棠动了。

她没有像所有人预想的那样冲上去攻击,而是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丹田中的混沌气旋猛地加速旋转,灰色的混沌之力沿着经脉奔涌而出,在掌心中凝聚成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光球。那光球的体积不大,只有核桃大小,颜色也灰扑扑的不起眼,但其中蕴含的能量密度高得惊人。

混沌之力的特性之一——压缩。普通灵力的压缩倍率最多达到三倍,再高就会失控爆炸。混沌之力不同,它可以被压缩到十倍、二十倍甚至更多,在极小的体积内储存极大的能量。

孟青山原本懒洋洋地站着,双手抱,一副“我就站这儿让你打”的架势。但当云棠掌心中那个不起眼的灰色光球成型的瞬间,他脸上的懒散全部消失了。

不对。这不是炼气初期的灵力强度。这甚至不是炼气中期的强度。那个光球中蕴含的能量,至少是炼气后期全力一击的水平。一个炼气初期的三系废灵,怎么可能释放出这种强度的灵力?

他的脑子在思考,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多年的战斗本能让他瞬间进入了防御状态,双臂交叉挡在身前,灵力运转到极致,在体表形成了一层灵力护盾。

云棠出手了。

她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华丽的法术,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掌,直直地拍向孟青山交叉的双臂。这一掌朴实得像是在推一扇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快到了极致,快到了在场没有一个人看清了她的轨迹。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演武场上空炸开,像有人拿千斤大锤砸在了战鼓上。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扬起漫天的黄土灰尘,将整个演武场笼罩在一片昏黄的迷雾中。

围观的弟子们被气浪冲得东倒西歪,有几个人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张大壮被扬起的尘土迷了眼,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嘴里却还在喊:“怎么样怎么样?孟师兄赢了吧?肯定一招就把那丫头打飞了吧?”

灰尘缓缓散去。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向演武场中央,然后全部变成了石雕。

孟青山还站在原地,但他的双脚深深陷入了黄土之中,从脚踝到膝盖完全没入了地面。他的双臂依然交叉挡在身前,但手臂上的衣袖已经碎裂成布条,露出了下面结实的肌肉。他的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

而他的位置,距离刚才站立的地方,后退了整整三步。

不是一步。是三步。

演武场上鸦雀无声。

云棠站在孟青山对面三丈开外,掌心还残留着刚才那一掌的反震余韵,微微发麻。她垂下手臂,将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面上依然是一片平静,仿佛刚才那一掌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苍蝇。

但实际上,她也不好受。混沌之力虽然强大,但她的修为基毕竟只有炼气初期,丹田中的灵力总量有限。刚才那一掌几乎耗尽了她大半的灵力,如果再打下去,她最多还能发出两次同等强度的攻击。混沌体的优势是灵力浑厚、压缩倍率高,但炼气初期的底子摆在那里,总量上的劣势是无法回避的。

不过,她不需要再打了。她已经达到了这一战的目的。

“承让。”云棠微微抱拳,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演武场上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孟青山愣愣地站在那个坑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少女,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敬佩和羞惭的神情上。

他说站那儿不动让她打,三招之内退一步就算她赢。

结果人家只用了一招,他退了整整三步,两只脚还在土里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

这已经不是“输”了,这是被碾压。

沉默了整整五息之后,演武场上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声音都是抖的,“我刚才是不是眼花了?”

“没有眼花,我也看见了……那丫头一掌把孟师兄打退了三大步?”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她明明只有炼气初期,而且还是三系废灵,怎么可能……”

“可她就是做到了,众目睽睽之下做到的。”

赵铁山站在演武场边缘,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张,下巴上的胡茬都在微微颤抖。他在外门待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弟子都见过,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怪胎。一个炼气初期的三系废灵,一招将一个炼气后期的弟子击退三步,这不符合修炼常识,不符合灵力法则,不符合他所知道的一切道理。

除非——她的灵和体质有问题。

他眯起眼睛,仔细感知了一下云棠身上的气息波动。这一感知,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云棠的气息确实只有炼气初期,但她的灵力波动和普通修士完全不同,不是五行中的任何一种属性,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灰蒙蒙的、混沌不明的力量。

那是什么东西?

孟青山从土坑里拔出了自己的双腿,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大步走到云棠面前。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怒,毕竟被一个刚来的弟子当众打了脸,换谁都得生气。张大壮甚至已经开始往后退了,生怕被殃及池鱼。

但孟青山没有发怒。他走到云棠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坦荡而爽朗,没有一丝阴霾,像是秋天的晴空。

“好。”他说了一个字,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很好。”

他伸出手,在云棠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力度大得震得云棠身子晃了晃:“外门好久没有这么有意思的新人了。你叫云棠是吧?从今天起,在外门,有什么麻烦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魁梧如山,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里全是欣赏。

演武场上再次沸腾了。孟青山的性格外门弟子都知道,他不轻易服人,但一旦服了,那就是真服了。他这句话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新来的云棠,我罩了。

云棠摸了摸被拍得有些发疼的肩膀,有点想笑。孟青山这个人,前世她就知道,是外门难得的磊落之人。他虽然修为不算高,三次筑基失败也说明他的资质确实有限,但他的心和人品,比内门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老强了不知多少倍。

被这样的人认可,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赵执事,”云棠转向赵铁山,“考核结果可还算数?”

赵铁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住外门执事的威严:“算数,当然算数。云棠挑战成功,本月的考核名额归你,垫底的三人自行承担后果。”

张大壮、刘三、王秀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刚才还在笑,笑得最大声,笑得最欢,现在却像三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尤其是王秀娥,瓜子脸上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连续三个月垫底就要被逐出宗门,她上个月垫底,这个月又垫底,再来一次她就完了。

“都散了散了!”赵铁山挥手赶人,“该修炼的修炼,该活的活,别在这儿杵着!”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了,但每个人的目光都在云棠身上多停留了几息,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昨天他们还在嘲笑她是“内门来的废物”,今天她就在演武场上打服了外门最强的人。这种反转来得太快,快到他们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

云棠转身离开演武场,向自己的石屋走去。走到半路,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种感觉和早上在窗外窥视她的那道视线完全不同。早上那道视线是清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像冬天的风。而这道视线是炽热的、带着某种欲望的,像夏天的烈火。

她停下脚步,侧头看去。

外门弟子宿舍后面的一棵大槐树下,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那人将整个身体都藏在斗篷的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只能从身形判断是个男子。他的气息深沉得可怕,像一潭死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云棠的心脏猛地一缩。不是害怕,而是警醒。这道气息的强度至少是筑基期以上,甚至可能更高。一个如此强大的修士出现在外门,还穿着斗篷遮遮掩掩,绝不是来散步的。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云棠的目光,身体微微一顿,随即转身消失在了槐树后面的阴影中。他的移动方式很奇怪,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在融化进阴影里,身形一点一点地变淡,最后彻底不见。

云棠盯着那棵大槐树看了很久,直到确定那道气息已经完全消失,才收回目光。

她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重。

重生归来第一天,她就已经引起了太多人的注意。沈惊鸿在窗外窥视,一个不知身份的斗篷人在暗处观察,赵铁山也开始对她的混沌之体起疑。虽然她的修为和前世相比已经有了质的飞跃,但她现在的实力还远远不足以应对真正的威胁。

她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能让她的修炼速度进一步提升的计划,一个能让她的实力快速增长的计划,一个能让她在不暴露太多底牌的情况下应对各种危机的计划。

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就是资源。外门的资源太少了,灵气稀薄,没有丹药,没有灵石,全靠混沌体自身的修炼效率,虽然比前世快了很多,但还是不够。她需要在三个月内筑基,不仅仅是为了变强,更是为了赶在三年后的秘境开启之前拥有足够的实力。

那场秘境是她前世死亡的节点,也是她这一世翻盘的关键。

云棠加快脚步回到了石屋,关上门,从枕头下取出忘忧诀的竹简,翻开第二页。昨天她只来得及看第一页,后面还有更重要的内容——

“忘忧诀第一层:炼气篇。混沌之体初成后,需以混沌之力淬炼经脉、骨骼、血肉,每淬炼一次为一重天,共九重天。九重圆满,方可筑基。”

“淬炼之法:以混沌之力为火,以己身为炉,夜不息,焚尽杂质,留其精粹。淬炼过程中会伴随剧烈疼痛,此为正常现象,无须惊慌。”

云棠仔细读完了炼气篇的全部内容,眉头微微皱起。忘忧道人说淬炼过程中会伴随剧烈疼痛,但以他这种上古大能的修为来说的“剧烈疼痛”,恐怕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的承受范围。

但再痛也得练。

她盘腿坐在床上,收敛心神,开始按照忘忧诀第一层的方法运转混沌之力。丹田中的灰色气旋加速旋转,混沌之力从气旋中涌出,沿着经脉流向全身。第一步不是修炼灵力,而是用混沌之力淬炼经脉本身。

混沌之力刚一进入经脉,剧烈的疼痛就如水般袭来。那种痛和昨天废去灵的痛不同,不是撕裂式的剧痛,而是烧灼式的钝痛,像有人拿着一把小火慢炖的烙铁,一寸一寸地熨烫着她体内每一条经脉。

云棠咬紧牙关,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混沌之力每流过一条经脉,那条经脉就会被灼烧一遍,然后在混沌之力的滋养下迅速修复。灼烧、修复、再灼烧、再修复,每一次循环都让经脉变得更加坚韧宽阔,但每一次循环也都伴随着难以忍受的痛苦。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忘忧诀失传了上千年都没有人修炼了。不是找不到钥匙,而是找到了也不敢练。废灵、重塑混沌体、经脉淬炼,每一步都是九死一生,每一步都需要远超常人的心性和毅力。上古大能的传承,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

但她不是普通人。她是一个死过两次的女人。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痛的了。不对——真正的痛不是活着,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前世的仇恨、前世的不甘,第三世还要从头开始、从头再来、从最底层爬起来的那种无力感和绝望感。经脉淬炼的痛和那种痛比起来,简直温柔得不像话。

云棠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神念沉入丹田,主动加快了混沌之力的运转速度。疼痛翻倍,但她的表情反而比之前更加平静,就像暴风雨中的海面,越是狂风巨浪,越往下越是深不可测的宁静。

混沌之力在经脉中奔涌,一丝一丝地淬炼着她的身体。经脉、骨骼、血肉、脏腑,每一寸都在混沌之火的灼烧下脱胎换骨。这个过程需要持续整整九重天,每一重天都需要七天的时间,九重天就是六十三天。六十三天之后,她的炼气期才能真正圆满,才能冲击筑基。

六十三天,算起来正好是三个月后。和她的计划完全吻合。

天又暗了。

云棠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明转暗,暮色四合,星辰初现。她竟然不知不觉修炼了一整个白天,从清晨到傍晚,没有吃一口东西,没有喝一口水。但混沌体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从灵气中直接汲取养分,不需要像凡人一样进食喝水。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浑身都轻快了许多。淬炼虽然才进行了一个白天,但效果已经非常明显。她的经脉比之前宽阔了约莫一成,灵力运转的速度更快,混沌气旋的旋转也变得更加稳定。

照这个速度,六十三天之后,她的实力至少是现在的三倍。

云棠走出石屋,站在外门的山坡上,看着远处内门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那些灯火像散落在山间的星星,每一盏灯都代表着一个比她现在强大得多的修士。从炼气到筑基,从筑基到金丹,从金丹到元婴,一层一层往上爬,路还很长很长。

但她的目光并不在那片灯火上。

她仰起头,看向更高更远的地方。越过墨渊宗的七十二峰,越过云雾缭绕的天际线,越过这片大陆上最顶尖的修士们所在的高峰,一直看到深蓝色的天幕上那轮渐圆的月亮。

月亮的清辉洒在她脸上,将她清丽的眉眼镀上一层银白的光。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映着满天星斗的眼睛。

前世种种,皆已成灰。今生种种,才刚刚开始。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变强,不仅仅是复仇,而是站在最高处,俯瞰众生。

到那时,她会转过身,看着那个注定要坠入魔道的天骄,对他说一句他前世没能听到的话。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云棠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石屋。走了几步,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月光下,外门的青石板路上,清晰地印着两行脚印。一行是她自己的,刚从石屋走出来时留下的。另一行从大槐树下延伸过来,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绕了一个弧线,绕到了她的身后。

那个人曾经站在她身后很近很近的地方,近到她只要一转身就能撞上。

而她没有感知到任何气息。

云棠的后背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她蹲下身,用手指量了一下那个脚印的大小。尺码很大,不是女人的,是男人的。脚印很深,说明这个人身体很重,或者修为很高。脚印的边缘很清晰,说明这个人刚经过不久,也许就在她站在山坡上仰望星空的那些时刻,就在她身后。

她直起身,看着那行脚印延伸的方向——大槐树。又是大槐树。

清晨窥视的沈惊鸿,午后斗篷人的出现,夜晚站在她身后的神秘人。短短一天之内,她已经察觉到了三股不同势力的关注。这还只是她感知到的,那些修为远在她之上的人,她连感知都感知不到。

云棠沉默了片刻,忽然弯了弯嘴角。

她在想一个问题——这些人的关注,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因为关注意味着重视,重视意味着她的价值被看见了。只要她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就有人愿意她、保护她、利用她。修仙界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所有的关系都是利益交换。她只要让自己变得足够有价值,就能把所有人的关注都变成自己的资源。

是坏事。因为关注也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她的秘密随时可能暴露。忘忧诀的秘密如果被宗门高层发现,她面临的将不是被贬到外门这么简单的事。人越货、抽魂炼魄,在修仙界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所以,她需要朋友。

不是那种推心置腹、掏心掏肺的朋友,而是利益一致、互惠互利的盟友。沈惊鸿可以是朋友,孟青山可以是朋友,甚至那个神秘的斗篷人,如果利益一致的话,也可以成为朋友。

在这一世,她不要再做一个孤独的棋子了。她要成为执棋的人,而执棋的第一步,就是要有自己的棋子和盟友。

云棠将那行神秘的脚印从脑海中暂时驱赶出去,回到石屋,关上门,重新盘腿坐下,继续她的经脉淬炼。

混沌之力再次涌出,灼烧的痛苦如期而至。她闭上眼睛,任由痛楚席卷全身,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计划蓝图——

第一,两个月内完成炼气九重淬炼,筑基之前必须将混沌体的潜力挖掘到极致。

第二,找到稳定的灵石和丹药来源。外门的供奉少得可怜,孟青山或许能帮她在外门内部找到一些资源,但如果要筑基,她需要的资源远不止外门能提供的那些。

第三,查清楚那个斗篷人的身份。一个至少筑基期的神秘修士出现在外门,绝不是巧合。要么是针对她来的,要么是冲着她身上某个秘密来的。不论哪一种,她都需要搞清楚对方的底细。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在秘境开启之前,找到那件东西。

前世她死后魂魄飘荡时,除了看见忘忧道人的传承,还看见了许多其他的秘密。其中一个秘密,就藏在三年后即将开启的那座秘境中。那是一件足以让金丹期以下的修士瞬间提升一个大境界的逆天宝物,前世落入了柳如烟的手中,柳如烟就是靠着那件宝物才在短短数年内从筑基突破到金丹,最终成为墨渊宗最年轻的长老。

这一世,那件东西是她的。

混沌之力在经脉中奔涌,淬炼的痛苦一刻未曾停歇。云棠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沿着脸颊滑落,滴在灰色的弟子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但她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嘲讽,又像是笃定。

她在笑那个未来。

前两世她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被人摆布,被人利用,被人踩在脚下。这一世,她要掀翻这张棋盘,让所有下棋的人都跪在她面前。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纸窗,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远处的外门弟子宿舍中,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说话声和笑声,但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而在外门大槐树的阴影中,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静静地站着,面朝云棠所在的那间石屋。斗篷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锋利的下巴和微微抿着的薄唇。

他的身形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斜斜地印在青石板路上,指向那扇透着微光的窗。

不知站了多久,他终于动了。不是离开,而是伸出一只手,修长苍白的手指从斗篷的袖口中露出来,指尖缠绕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灵光。

那缕黑色灵光从他的指尖飘出,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夜色中,向着石屋的方向飘去。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缕黑色灵光消失在云棠的窗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声音却低得连风都听不见。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大槐树更深更浓的阴影中,身形一点一点地融入了黑暗,像一滴墨落入了水中,无声无息,了无痕迹。

只有青石板路上那行深深的脚印还在月光下沉默着,证明刚才确实有人站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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