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忘忧诀》 · 华哥大师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4

云棠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入目是熟悉的青色帐顶,粗麻布的质地带着一股陈旧的皂角气味。这是墨渊宗内门弟子最低等的居所,四人间,朝北,终年晒不到太阳。窗户纸破了一个角,深秋的寒风从那个破洞里钻进来,吹得帐子轻轻晃动。

她抬起手,看见十纤细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透着微微的粉。这不是她死去时那双手。那双被深渊水底泡了三天三夜、浮肿发黑的手,不可能变成这样。

云棠慢慢坐起来,大量信息如水般涌入脑海,但她已经习惯了三世记忆交错的眩晕感。第一世的记忆是张扬的、血色的,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泼墨画。第二世的记忆是灰暗的、压抑的,处处透着求而不得的憋屈。而此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内门弟子服,口绣着一枚小小的墨色剑纹,那是墨渊宗最低等的弟子标识。灵还是那三系驳杂灵,水、火、木,三不相容,互相掣肘,修为停滞在炼气初期整整三年没有寸进。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时间节点。

她回到了十六岁那年秋天,被宗门判定“灵驳杂、难堪大用”的前一天。

不对,准确来说,是那一天。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圆脸少女探头进来,神色慌张:“云棠,掌教真人传你过去,快,快跟我走!”

云棠抬眼看向那个圆脸少女。

这张脸太熟悉了。小禾,她在内门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一个木系单灵却资质平平的姑娘。第二世时,小禾在她被贬去外门之后还偷偷给她送过几次丹药,后来被柳如烟发现,罚跪了整整三天。

云棠看着小禾焦急的脸,忽然笑了。

“好,走吧。”

小禾愣了一瞬。她总觉得今天的云棠哪里不太一样,但来不及细想,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跑。

墨渊宗的内门气势恢宏,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飞檐翘角隐没在云雾之中。灵石铺就的长阶从山门一直延伸到主峰,两侧栽满了灵植仙草,灵泉从假山石缝中潺潺流出,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灵气。

云棠跑过长阶时,目光掠过了许多前世见过的面孔。有第一世追随她的魔道修士,有第二世在她危难时袖手旁观的同门。所有人都还年轻,所有人的眼睛里都还没有染上那种被欲望和伐浸透的浑浊。

而她已经是第三次经历这一切了。

仙殿坐落在主峰之巅,九十九级白玉台阶直通殿门,两侧矗立着十二盘龙石柱。云棠在殿门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比她记忆中更加金碧辉煌。穹顶上镶嵌着九九八十一颗夜明珠,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地面铺着灵龟纹的青玉砖,每一块都蕴含着细微的灵力波动。正中央的高台上,掌教真人端坐于云床之上,鹤发童颜,气度庄严。两侧站满了宗门长老,有的闭目养神,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

云棠的目光从那些长老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掌教真人身上。她跪下,姿态恭敬地道:“弟子云棠,参见掌教真人。”

掌教真人俯视着她,目光中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云棠。”他的声音四平八稳,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漫不经心,“你入门三年,灵驳杂,修为毫无寸进,难堪大用。按门规本应逐出师门,念你三年勤勉,特准你转入外门修行,你可有异议?”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跪着的少女身上。

前世,她在这里哭得声嘶力竭,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血,求了三天三夜。最后掌教被她哭烦了,挥了挥手让人把她拖了出去,丢进了外门。

那一跪,跪碎了她所有的尊严。

第二世她没有求情,只是沉默地磕了三个头,净利落地走了出去。结果被人说“不知感恩”,掌教也觉得她不够恭敬,又多罚了她半年的月例。

两世都输了,输得窝囊,输得彻底。

这一世——

“弟子遵命。”云棠抬起头,清冷的眉眼间没有半点波澜。

殿内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被某件事惊到之后、空气都凝固了一瞬的安静。几个长老交换了眼神,眼中满是意外。掌教真人甚至微微坐直了身子,像是没想到这个平时怯懦胆小、动不动就红眼眶的内门弟子,今天会答应得这么脆。

但云棠已经不在意他们的反应了。她利落地站起身,转身向外走去,脚步轻快得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从仙殿出来时,秋的阳光正好落在石阶上。云棠站在白玉台阶的最高处,俯视着下方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灵草和灵泉的清香,有金桂和秋菊的甜腻,有晨露和泥土的腥气。这个世界的气味和她前世死去时闻到的深渊底的腐败气息截然不同,鲜活而生动,带着让人想要活下去的蓬勃力量。

她弯了弯嘴角,眼底映出一片金色的阳光。

“废物就是废物,被赶出去了还在笑。”

一道清朗中带着刻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棠没有回头,但她的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身后那人的模样。青衣少年,腰悬玉佩,眉眼如刀,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场。

沈惊鸿。

天灵,十七岁筑基,掌教亲传弟子。墨渊宗五百年来最耀眼的天才,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的天之骄子。第一世时她和他有过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最后他入了魔道,血洗墨渊宗七十二峰,死在了她的面前。第二世她刻意避开他,连话都没有多说一句,果然安然无恙地活了很多年——直到被柳如烟从背后捅了一剑。

“师兄说的是。”云棠转过身,笑盈盈地看着他。

沈惊鸿倚在殿外的廊柱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姿态闲散而慵懒。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将那双狭长的凤眸映得微微泛金。他的长相实在太过出挑,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如峰,薄唇微抿时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

这样一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嘲讽一个被赶出内门的废物。前世她只觉得他刻薄冷漠,恨得牙痒痒。如今再看,却从中读出了另一种意味——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笨拙地想要和某个人说上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捡最刻薄的话来引起对方的注意。

好蠢。

但她喜欢。

沈惊鸿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捏紧了玉佩,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冷冷地补了一句:“笑什么笑,被逐出内门很开心?”

“是被转去外门,不是被逐出。”云棠纠正他,语气认真得像在讲解一条门规,“掌教真人说了,念我三年勤勉,特准转入外门。这分明是恩典,不值得开心吗?”

沈惊鸿:“……”

他被噎住了。

眼前的少女穿着最普通的弟子服,头发只用一木簪随意挽着,素面朝天,没有任何装饰。她的五官算不上倾国倾城,但胜在清丽净,眉眼间透着一股不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沉静与通透,像是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气韵。

三天前他才在宗门大比上见过她。那时候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缩在角落里不敢看人,被对手一剑挑飞了剑,眼眶红得像兔子,抿着唇捡起剑又被打飞,反反复复了五次,最后哭着跑下了台。

三天的时间,一个人怎么可能变化这么大?

沈惊鸿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她的脸颊,微微用力往旁边一扯。

云棠的嘴被扯成了一个滑稽的形状,她愣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师兄。”她的声音因为嘴被扯着而有些含混不清,“你做什么?”

“看看你是不是被别人夺舍了。”沈惊鸿面不改色地说着,甚至还捏着她的脸左右转了转,凑近了些打量她的眉眼,“瞳孔颜色正常,神魂波动正常,没有夺舍的痕迹。那你怎么忽然不哭了?”

云棠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揉了揉自己被捏得泛红的脸颊。

“你才被夺舍了。”她没好气地说,“我只是忽然想通了而已。哭有什么用?该被赶出去还是被赶出去,哭得多了人家还嫌烦。”

沈惊鸿收回手,指尖悄悄摩挲了两下,语气却越发冷淡:“想通了一件事就能连性格都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沈师兄。”

“三天?”

“三天够了。”云棠弯了弯眼睛,“师兄你信不信,有的人只需一瞬就能脱胎换骨,有的人活了一百年还在原地打转。”

沈惊鸿皱眉。这句话说得太老成了,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能说出来的话。但她眼底清澈见底,映着秋的阳光和湛蓝的天,不像是在撒谎,也没有任何被夺舍或神魂受损的痕迹。他刚才捏住她脸颊的时候,已经不动声色地将一缕神识探入了她的灵台,她的神魂稳固得像磐石,比他见过的大多数筑基修士都要强韧。

一个炼气初期的废物,怎么可能有这么强大的神魂?

除非——

她身上发生了某种超出常理的事情。

云棠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她已经转身走了。青色的弟子服在秋风中微微扬起,背影纤细而笔直,步伐从容得不像是一个刚被贬谪的弟子,倒像是即将赴任的要员。

沈惊鸿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沿着白玉台阶一路向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青色长阶上一个淡淡的点。

他把玉佩重新挂回腰间,抬起头看向仙殿的飞檐。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

“有意思。”他低低说了一声。

这个怯懦胆小、被他嘲讽两句就会红眼眶的师妹,忽然像是换了个人。但她又确确实实是原来那个人,神魂波动、灵力气息、灵属性都没有变,变的只是眼神和姿态。不是换了芯子,而是裹在芯子外面那层厚厚的茧蜕掉了,露出了里面真实的样子。

什么样的经历,能让一个人在一夜之间蜕掉所有的茧?

沈惊鸿想不出答案,但他有的是时间。

墨渊宗最美的地方不是主峰仙殿,而是外门的后山。

从内门到外门要穿过一道长长的峡谷,峡谷两侧的石壁上爬满了薜荔和络石,深秋时节叶子红了大半,远远望去像两堵燃烧的墙壁。峡谷尽头是一道石门,门后便是外门的地界。

云棠穿过那道石门的时候,明显地感觉到灵气浓度骤降。那种感觉就像是突然从温暖的室内走到了寒冬的荒野,空气中的灵气稀薄得可怜,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吃力。

这就是外门。被宗门抛弃的地方,被世家子弟称为“废柴堆”的地方。

外门的建筑比内门简陋了许多,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灵泉假山,只有一排排灰扑扑的石屋整齐地排列在山坡上。石屋前面的空地上,几个外门弟子正蹲在地上啃粮,见到云棠从石门外走进来,立刻换了副嘴脸。

“哟,内门的大小姐被贬下来了?”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修咬了一口粮,嘴里含混不清地嚷道。

“听说是个三系废灵,内门待不下去才来的咱们这。”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修跟着起哄。

“切,娇生惯养的东西,来了外门有她受的。”

云棠脚步不停,像个局外人一样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这些嘲讽她听过两辈子了,实在提不起什么新鲜感。

她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和这些外门弟子计较,而是去后山。

外门后山是一片连绵的荒山,长满了没人打理的杂草和荆棘。墨渊宗的人几乎不来这里,灵气稀薄加上地势险峻,连野兽都嫌贫瘠。云棠没有走外门的正路,而是从石屋后面绕了一个弯,沿着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往后山走去。

这条小径她太熟悉了。第二世她被贬到外门之后,无数个无眠的夜晚就是在这条小径上走过的。那时候她不知道后山藏着什么,只是觉得那里安静,没有人嘲笑她,没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她会在月光下坐到半夜,看天上的星星,想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废物,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现在想想,她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错的是她不够强。

小径越来越窄,最后消失在一面陡峭的石壁前。石壁上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在阴湿的角落里还生着几株瘦弱的蕨类植物。石壁前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树皮皲裂如龙鳞,虬枝盘曲伸向天空,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千年的孤寂。

云棠在石壁前站定,闭上了眼睛。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风穿过松林的低语和远处山涧的流水声。她将意识沉入灵台,两世淬炼的强大神魂缓缓释放出无形的触角,沿着石壁的缝隙一寸一寸地向内部探去。

石壁是实心的,厚度大约有三丈,后面是山腹。山腹中空,大约有一间屋子的空间。在那个空间的中央,有什么东西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那波动太细微了,细微到普通修士的神魂本感知不到,但她的神魂经过两世的打磨,比常人的触觉敏锐了不知多少倍。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找到了。

前世她死后,魂魄在天地间飘荡了很久,见证了许多生前不曾知晓的秘密。那些秘密像散落在时间长河中的珍珠,一颗一颗串联起来,最终指向了同一个地点、同一样东西。

忘忧道人的传承。失传千年的上古功法,修炼至大成可渡劫飞升的逆天之法。千百年来无数人寻它不到,只因谁也不知道,那传承需要三种水系、火系、木系灵力同时注入才能开启。

三种驳杂灵,在那位上古大能眼中,不是废物,而是万中无一的钥匙。

云棠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按在了石壁上。

水、火、木三系灵力从她的丹田中同时涌出,沿着经脉汇入掌心,然后再通过掌心注入石壁。三色灵光交缠在一起,像一条绚丽的光带没入青苔覆盖的石面。石壁开始轻微地震动,细小的碎石从壁上簌簌落下,接着石面中央裂开了一条细缝,缝中透出柔和的白色光芒。

灵力消耗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混沌体还没有重塑,她的经脉依然是废灵的状态,狭窄脆弱,经不起大量灵力的冲击。三种驳杂灵力同时运转对丹田的负荷极大,剧烈的疼痛从气海蔓延开来,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她腹部绞动。

她咬着牙没有松手。

前世她就是太过惜命,什么都怕,什么都舍不得拼命,所以什么都得不到。被师姐欺负了不敢还手,被同门嘲讽了不敢吭声,就连被柳如烟从背后捅剑的时候,她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反击,而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一世不一样了。她死过两次,还有什么好怕的?

裂缝越来越大,白色光芒越来越盛。云棠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磨盘里,所有的灵力、神识、甚至生命力都在被疯狂地碾磨、压榨、抽离。她的嘴唇已经被咬破了,铁锈味弥漫在口腔中,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青苔上。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石壁轰然向两侧裂开,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

云棠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双手撑地跪在了甬道的入口。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部像被火烧过一样灼痛,丹田中空空荡荡,一滴灵力都不剩了。但她抬起头,看向甬道深处那一片隐隐浮动的金色光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做到了。

甬道不长,走了约莫百步便到了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四壁光滑如镜,穹顶上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明珠,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晕。石室正中悬浮着一卷竹简,竹简通体泛着淡淡的金光,表面流转着复杂的符文。竹简下方有一座石台,石台上刻着几行小字,字体古朴遒劲,一笔一划都蕴含着某种玄妙的道韵。

云棠跪在石台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那段铭文。

“吾忘忧道人,平生所学散落人间,唯此卷功法需三系驳杂灵方可开启。世人皆以单灵为尊,以驳杂为废,殊不知天地大道,相生相克,驳杂之中自有玄机。后辈有缘人,得此功法者,需立誓不以此法害无辜之人,否则天诛地灭。”

她郑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叩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三声沉闷的响。

“晚辈云棠,承蒙前辈遗泽,定当不负所托。”

话音落下,悬浮的竹简便缓缓降落,飘到了她面前。云棠双手颤抖着接过竹简,一股温和而淳厚的灵力从竹简中涌出,顺着她的掌心流入经脉。那股灵力和普通修炼吸收的天地灵气不同,更加古老、更加纯粹,像是一条温暖的河流,流经她涸的经脉和丹田,所到之处,之前因为强行开启石壁而受损的经脉竟然顷刻间痊愈,甚至比之前更加坚韧宽阔。

云棠深吸一口气,展开竹简。

第一行字让她瞳孔骤缩——

“忘忧诀,逆天改命之道也。修炼此诀者,需废去原有灵,重塑混沌之体。此后功法大成,可修至大乘之上,渡劫飞升。”

废去灵。

云棠握着竹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她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酸涩。

她当然知道废去灵意味着什么。

她现在的三系驳杂灵虽然废物,但好歹是灵,好歹能修炼,能靠丹药灵石一点一点往上爬。如果没有了灵,她就什么都没有了。在修仙界,没有灵的人连蝼蚁都算不上,那是比凡人都不如的存在。

重塑混沌体,听起来很美,但忘忧道人的铭文里本没有说重塑成功的概率有多大。万一失败了呢?万一她废去灵之后,混沌体没能重塑成功,她就真的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连活下去都成问题。

这是一个豪赌。

云棠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前两世的画面。

第一世她入了魔道,伐果断快意恩仇,以为自己够强了。可最终,天劫降临时她才发现,自己的修为基是建在沙滩上的,风平浪静时看着高大,水一来便轰然倒塌。魂飞魄散的那一刻,她听见的是满世界的嘲笑声。

第二世她小心翼翼委曲求全,以为低调就能活命。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趋利避害,甚至学会了在柳如烟面前装乖卖巧。可结果呢?她拼命护着的师姐,她以为这世上唯一对她好的人,在她身后温柔地说了一句“师妹,对不起”,然后将剑捅进了她的后背。

那些嘲笑,那些背叛,那些疼痛和绝望,两辈子积攒下来的不甘像一座火山,在她腔中轰然爆发。

她为什么总是输?

——因为她不够强。

第一世她以为自己够强了,但魔道终究有违天和,逆天而行必遭反噬。第二世她以为低调就能活命,可弱者在这世上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旁人想你便你,不需要理由。

这一世她要站到最高处,要俯瞰众生,要让所有嘲笑过她、背叛过她、伤害过她的人跪在她面前瑟瑟发抖。她要做棋手,不做棋子。要做执刀的人,不做被刀砍的人。

为此,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我赌了。”

云棠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带着两世为人的苍凉与决绝。她盘腿坐下,将竹简上的功法一字一句默念在心,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忘忧诀的第一层——废凝元。

体内的三系灵像被无形的大手握住,猛地从丹田中抽离。

那种痛,比她两世加起来受过的所有伤都要痛。

灵不是长在身上的器官,而是与神魂、经脉、丹田深度相连的本源之物。剥离灵,是在剥离她的本源,是在拆解她作为修士的本。那种痛不是身体的痛,也不是精神的痛,而是存在的痛——就好像造物主在把她造好之后,又把她拆成了一块一块的零件。

但她一声都没有吭。

她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如蚯蚓,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灰色的石面上。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整个人像一片暴风雨中的树叶。但她的意识始终保持着清明,死死地守着灵台方寸之地,将忘忧诀的心法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

灵一被剥离,一点点在体内消散。每消散一,她的修为就跌落一层。从炼气后期掉到炼气中期,再到炼气初期,最后彻底跌落到凡人境界。丹田中空空荡荡,连一丝灵力都不剩了,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巢,只剩下无尽的荒凉和虚无。

灵消散的瞬间,石室外忽然刮起了狂风。

那股风不是普通的风,而是带着灵气波动的灵风,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疯狂地涌入石室。天地间的灵气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以不可阻挡之势向云棠涌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个灵气构成的漩涡之中。

墨渊宗上方的天空风云变色,浓云翻涌如海,惊动了宗门内所有修士。

外门弟子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异象,茫然地交头接耳:“这是……有人突破?”

“不对不对,突破不会有这种天象。这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什么上古秘法出世。”

内门长老们纷纷从洞府中出来,面色凝重地掐算推演。这种程度的天象变动,至少是元婴以上的功法出世才会引起的。墨渊宗境内什么时候藏了这样的东西?

而此时的云棠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她的意识已经陷入了一片混沌,身体仿佛被投入熔炉中重新锻造。三系灵被剥离之后留下的空位,正在被一种全新的力量填补。那种力量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灵力属性,不是金木水火土中的任何一种,而是所有属性的本源——混沌。

混沌为万物之母,阴阳未判,五行不分,却可以化生一切、容纳一切、转化一切。

石室中被狂风卷起的灵气疯狂地涌入她的丹田,在某种玄妙的法则作用下,凝聚成一个灰色的漩涡。漩涡缓缓旋转,将涌入的灵气吸纳、压缩、转化,最终凝结成一颗灰蒙蒙的、介于有无之间的气旋。

混沌初开,道基始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瞬,云棠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灰色的光影,像是混沌初开时那一道划破虚无的亮光,转瞬即逝,了无痕迹。视线渐渐聚焦,石室中那颗明珠的光晕变得比之前清晰了无数倍,她能看见光晕在空气中的每一丝波动,能看见石壁表面每一个最细微的裂纹。

低头看去,周身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色的杂质,散发出一股令人皱眉的臭味。这是灵被剥离、身体被重塑后排出的废物,是旧的身体、旧的灵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痕迹。

云棠感受了一下丹田。

那个灰色的气旋温顺地旋转着,散发出浑厚而温和的力量。修为还在炼气初期,和她废去灵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同样是炼气初期,现在的她和之前判若云泥。

混沌之体让她的灵力浑厚了不止十倍。如果说之前她的灵力是一条涓涓细流,现在就是一条奔涌的江河。灵力的性质也完全改变了,不再是互相掣肘的水火木三系驳杂之力,而是可以随心所欲转化形态的混沌之力,遇水则化水,逢火则成火,五行皆在我手,万法皆为我用。

云棠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笑意从唇角一直蔓延到眼底,明亮而张扬,像是一柄被重新淬火的利剑,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锋芒。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噼啪声。她随手将忘忧诀的竹简收入怀中,目光落在石台上忘忧道人的铭文上,微微弯了弯腰,算是告别。

“前辈,您放心。”她轻声说,“我云棠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也绝不会拿这功法去害无辜之人。”

石壁上的铭文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明珠的反光,而是铭文本身发出的光,像是什么人在用这种方式回应她的话。

云棠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改变了她的石室,转身走出了甬道。

石门外,暮色已经四合。

太阳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浓烈的橘红色晚霞,像是哪位仙人用朱砂在天幕上随意挥洒了几笔。西边的天空从橘红渐变成紫黛,东边的天空已经是深邃的藏蓝色,第一颗星子正在天边若隐若现。

山间的空气清凉而湿润,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云棠深吸一口气,混沌体自然而然地开始吸收空气中散逸的灵气。她清晰地感知到了灵气进入身体的过程——不是之前那种“慢慢地吸纳”,而是“涌”,像千万条看不见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入她的身体,融进她的丹田气旋。

她闭上眼感知了一下,混沌气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按照这个修炼速度,她大概只需要三个月就能筑基,而前世她花了整整七年。

三个月。她弯了弯嘴角,睁开眼睛,目光越过外门灰扑扑的石屋,望向远处内门的灯火。那些灯火像散落在山间的萤火,明明灭灭,密密麻麻,最亮的那一片是主峰,掌教真人和宗门长老们居住的地方。

再过几年,那座山上的所有人,都不配做她的对手。

回外门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外门的石屋前燃起了几堆篝火,橘红色的火光映在灰扑扑的石墙上,明明灭灭。几个外门弟子围在篝火边烤着馒头片,有人在用粗陶碗喝着什么热汤,有人歪在石头上打着盹。见到云棠满身狼狈地从后山方向走回来,这些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又开始了例行的嘲讽。

“哎呀,这不是内门大小姐吗?怎么灰头土脸的,后山挖野菜去了?”之前的五大三粗男修又冒了出来,嘴里还叼着半块硬的馒头。

“外门的子不好过吧?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今晚怕是只能在荒山上过夜了。”尖嘴猴腮的男修也凑了过来。

“啧啧啧,可惜了那张脸,长得挺好看的,偏偏是个废物。”一个女修从另一堆篝火边探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怜悯和幸灾乐祸之间。

这些人闲得很。没有资源,没有功法,没有前途,只能靠嘲讽比自己更惨的人来获得一丁点可怜的存在感。前世她会被这些话刺伤,会在被窝里偷偷掉眼泪,会一遍一遍地问老天为什么自己这么废物。

现在想来,真是浪费眼泪。

云棠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个说她是个废物的女修。那女修看起来十七八岁,瓜子脸,丹凤眼,穿着外门的灰色弟子服,修为大概在炼气中期的样子。她正歪着头,嘴唇微翘,像是在等待云棠气急败坏的反应。

云棠没有气急败坏。她只是静静的看了那女修一眼,目光从上到下,从面部的气色到灵台的神光,从经脉的走向到丹田的波动,像是在看一幅画卷一样仔细地审视了一遍,然后淡淡道:“你丹田的灵气运转速度比正常人慢了四成,左腿经脉有三处淤堵,每个月那几应该痛得下不了床吧?”

女修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云棠,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她确实每个月那几天都会痛得死去活来,这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连外门的大夫都不知道这个情况。眼前这个刚被贬到外门、看起来只有炼气初期的废物,怎么可能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怎么——”女修的声音带上了颤音,“你怎么知道的?”

云棠没有回答,目光转向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修:“你丹田处有旧伤,灵气无法在体内形成完整周天。每次修炼到一半就会中断,你以为是功法的问题,其实是你自己丹田上那道裂缝的问题。那道裂缝再放任不管,一年之内你的丹田就会彻底碎裂,到时候别说修炼,连正常走路都成问题。”

五大三粗的男修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他张着嘴,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他的丹田上确实有一道裂缝,是去年在外出做宗门任务时被妖兽抓伤的。这件事他连最好的兄弟都没告诉过,怕被嘲笑“废柴还想做任务”。这个刚来的外门弟子怎么会知道?

“还有你。”云棠看向尖嘴猴腮的男修,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聊天气,“你的情况倒是比他们好一点,只是长期营养不良,气血两虚,多喝点猪肝汤就补回来了。不过你这口牙再不注意,再过两年就得掉光了。”

尖嘴猴腮的男修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篝火边一片死寂,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几个外门弟子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和茫然。他们想不通,一个炼气初期的内门弃徒,怎么可能一眼看穿三个修为都比她高的修士的隐疾?

云棠不再理会他们,转身继续往外门深处走去。

她现在的混沌体和前世有所不同,五感比寻常修士敏锐数倍,还能隐约感知到他人体内灵力运转和气血运行的情况。这些人的身体状况在她眼中简直像黑夜中的萤火一样清晰,想不看见都难。

当然,她能看得这么清楚,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她的神魂比前世强大了太多。两世的积累加上忘忧诀的淬炼,她的神魂强度已经达到了筑基修士的水平,只是修为还停留在炼气初期而已。

一步慢,步步慢?不存在的。她重生归来才一天,就已经走完了前世三年的路。

外门弟子宿舍是一排灰扑扑的石屋,每间石屋里挤着八个到十个人不等,床铺是用木板搭的上下铺,铺着薄薄的棉褥子。云棠被分配到了最角落的一间石屋,门上的木牌写着“拾叁号”三个字。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住了七个女修。有的已经躺下了,有的还在就着油灯看书,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见到云棠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好奇、打量和不加掩饰的轻蔑。

“这就是那个从内门贬下来的?”睡在上铺的一个圆脸姑娘探出头来,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云棠,“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三系废灵,能不贬下来吗?”一个尖下巴的女修坐在床边梳着头发,语气酸溜溜的,“听说她在内门待了三年,修为一点没长进,连最基础的清心诀都学不会。”

“啧,那还不如我们呢。好歹我们还能学几门外门的粗浅功夫。”

云棠没有说话,找到自己那张空着的下铺,将小包袱放在枕边,然后从怀里掏出忘忧诀的竹简,用身体挡住旁人的视线,悄悄地塞到枕头下面。

她当然可以像刚才在篝火边那样,用一两句话把这些人的嘲讽怼回去。但没必要。

前两世的经历教会了她一个道理——和不如自己的人争辩,是拉低自己的档次。小鸡永远都在咯咯叫,老鹰只在云端沉默。她要做的是飞到他们看不见的高度,而不是站在地上和他们吵架。

她躺下来,面对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混沌气旋在丹田中缓缓旋转,牵引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一丝一丝地渗入她的身体。这里的灵气浓度比外门其他地方还要稀薄,但对于混沌体来说已经足够了。灵气不在多,而在精纯。混沌体转化灵气的效率是普通体质的数倍,哪怕是在灵气最稀薄的地方,修炼速度也比前世快得多。

屋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油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黑暗中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和木板床偶尔发出的吱呀声。

云棠闭着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她想起第一世的沈惊鸿。那一年他刚入魔道不久,满身是伤地从血泊中站起来,眼睛里全是猩红的血丝,灵台的神光已经完全被魔气侵蚀。她站在他面前,伸手想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他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云棠,若有来世,别再靠近我了。”

她问他为什么,他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魔渊的黑暗里,再也没有回头。

第二世她没有靠近他。她做到了他的要求,离他远远的,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可入魔那晚他还是血洗了墨渊宗七十二峰。她躲在自己的洞府里,听着外面的厮声和惨叫声,浑身发抖。天亮的时候她悄悄出去看了看,七十二座山峰尸横遍野,到处都是血,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三个多月都没有散尽。

他了那么多人,唯独没有动她。那天夜里他从她的洞府门前经过,身上的白衣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他停了一下,隔着那扇薄薄的木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拖着剑消失在了晨雾里。

那时候她在门后面捂着自己的嘴,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她一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多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入了魔。第一世的时候她只知道那个天骄少年第一次对她笑,是在所有人都嘲笑他灵力失控时,她递上了一碗热汤。后来他坠入魔道的原因,她问了无数人,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这一世,她或许能找到答案。或许能改写那个结局。

但不是现在。现在还太早了。

云棠将杂念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专注于运转忘忧诀。混沌气旋的旋转速度加快了一分,更多的灵气从外界涌入,被她一丝一缕地炼化,沉淀进丹田深处。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纸窗,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她的睫毛长而浓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已经沉入了梦乡。

但她没有睡。她在修炼。

修炼忘忧诀的时候不需要睡眠,灵气运行的过程中会自然而然地修复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这是忘忧诀的另一个逆天之处——修炼即是休息,永不疲惫,永不困倦,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可以用来修炼,修炼速度自然比常人快了数倍。

天快亮的时候,云棠忽然感知到了一道视线。

那道视线从窗外透入,精准地锁定了她躺着的位置。不是路过,不是无意中扫过,而是带着明确的意图,就像一针扎进了她的灵台,直接而锋利。

她猛地睁开眼睛。

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破旧的纸窗,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影。窗户纸破了一个角,从那个破洞向外望去,能看见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山脊模糊的轮廓。

没有人。

但云棠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那扇纸窗上,盯了很久,然后弯了弯嘴角。

那个气息她太熟悉了。清冽如冰雪,凌厉如刀锋,带着与生俱来的孤高和冷傲。是沈惊鸿。他在外面站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半夜就来了,也许只是刚才。总而言之,墨渊宗百年难遇的天之骄子,在一个破烂的外门宿舍窗外站了很久,就为了看一个被他嘲讽为废物的师妹睡觉。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云棠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了,她把脸埋进粗糙的棉褥子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只偷吃了鱼的猫。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枯枝,随即那道气息便如水般退去了,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云棠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眼底映出一片柔软的光。

她忽然觉得,这一世的开局,还不错。

外门的子,比云棠想象的要清净得多。

被分配到外门的第一天,没有人给她安排任务,也没有人给她分配资源。外门管事的弟子丢给她一块木牌,说是身份凭证,又丢给她一把扫帚,说外门弟子每天要负责打扫自己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