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云棠彻底沉浸在了修炼中。
每天清晨演武场晨练,上午在后山溪谷淬炼经脉,下午和孟青山对练,晚上回到石屋继续修炼忘忧诀。子单调得像一条直线,但她的修为在这条直线上飞速攀升。
忘忧诀炼气篇共有九层淬炼,每完成一层,混沌体就会强上一分。到第十五天的时候,她完成了第二层淬炼,经脉宽度比最初翻了一倍,混沌之力的浑厚程度已经堪比炼气中期的修士。
但她的修为刻度依然是炼气初期。
这是忘忧诀最诡异的地方。别的功法修炼,修为会随着灵力的增长而不断提升,从炼气初期到中期到后期,阶梯分明。忘忧诀不同,它把所有的积累都压在“淬炼”上,直到九层淬炼全部完成,才会一次性突破到筑基。
也就是说,在接下来的一个半月里,她会一直保持炼气初期的修为,但实际战斗力会每天增长。这是一个巨大的迷惑性——敌人永远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强,因为她的修为看起来永远那么弱。
第十五天的晚上,云棠正在石屋中修炼,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是石子落地的声音。而且不是自然滚落的石子,是被人刻意丢过来的。
她睁开眼,神识向外探去。夜色中,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石屋外的空地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石屋的墙壁上。
沈惊鸿。
这半个月来,他每隔两三天就会来一次外门。有时候是白天,他会站在溪谷上方的高处,远远地看着她修炼,一言不发;有时候是晚上,他会带一些丹药或灵石过来,放在她石屋的窗台上,然后悄然离去,连面都不露。
云棠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他不会主动打扰她,她也不会刻意去找他。两人之间像是有一种默契——在达到某种条件之前,保持距离是最好的选择。
她起身推开窗户,果然看见沈惊鸿站在月光下,手中拿着一个白色的玉瓶。
“又送丹药?”云棠趴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沈师兄,你上回送的那些我还没用完呢。”
“不是丹药。”沈惊鸿走近了几步,将玉瓶递给她,“是筑基丹。”
云棠的手顿了一下。
筑基丹。修仙界最珍贵的丹药之一,每个炼气期修士梦寐以求的宝物。一枚筑基丹可以将筑基的成功率提升三成,在墨渊宗,只有内门最优秀的炼气期弟子才有资格获得。外门弟子?想都别想。
她接过玉瓶,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丹香扑面而来。瓶底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莹白如玉,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晕,丹纹如云似雾,一看就知道是上品。
“沈惊鸿。”云棠合上瓶塞,抬头看着面前的人,语气认真得有些过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筑基丹是宗门重点管控的资源,你私自把筑基丹给外门弟子,被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被发现。”沈惊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握着玉瓶的手指上,“你现在的修炼速度虽然很快,但筑基的难度不会因此降低。混沌体的筑基比普通体质更难,需要的灵力总量是普通修士的数倍。如果没有筑基丹的辅助,你可能会在突破时遇到危险。”
云棠沉默了片刻。
他说得没错。忘忧诀的记载中明确提到,混沌体筑基需要极为庞大的灵力支持,如果准备不足轻则突破失败修为倒退重则经脉断裂丹田碎裂。她原本的计划是靠自己慢慢积累灵力,但那样的话,筑基的时间至少会推迟一个月。
有了这枚筑基丹,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枚丹药,我不能白要。”云棠将玉瓶收入怀中,目光直视着沈惊鸿,“你需要我做什么?”
沈惊鸿微微皱眉:“不需要。”
“没有不需要的事。”云棠摇了摇头,语气不像是在拒绝,而是在陈述一个死理,“修仙界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我很清楚。你今天给了我一颗筑基丹,明天你就有了一个欠你人情的人。人情是这世上最贵的东西,因为它的价格说不清道不明。我不要欠你人情,所以我需要一个等价交换的条件。”
沈惊鸿盯着她看了许久,那双总是冷冰冰的凤眸中,神色复杂得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你非要这样?”他问。
“非要这样。”
“那好。”沈惊鸿收回目光,望向远处月光下的群山,声音低了几分,“我要你在筑基之后,跟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云棠挑眉,这个人把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半个月前她在溪谷中对他说“我不能告诉你”,现在他把这句话还了回来。小心眼,记仇,果然是沈惊鸿的风格。
“成交。”她说。
沈惊鸿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了。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如同一幅精致的工笔画。
“云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夜风。
“嗯?”
“你身上那个东西,叫什么名字?”他问的还是半个月前的那个问题,只是这一次,语气中没有了试探和探究,只有单纯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云棠犹豫了一下。
忘忧诀的秘密她本不想告诉任何人,但沈惊鸿这半个月来的表现让她开始重新考虑这个问题。他送了那么多丹药和灵石,从来没有问过回报;他知道了她身上有秘密,却没有试图用任何手段问;他甚至在她明确说“不能告诉你”之后,选择了尊重她的决定,而不是利用修为优势强行探查。
他不是在假装好人。他是真的在对她好。
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
“忘忧诀。”云棠说,“这卷功法的名字叫忘忧诀。”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
“忘忧道人?”他的声音骤然紧绷。
云棠点了点头。
沈惊鸿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云棠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月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冷白的光,他的表情在光影的交界处起起伏伏,看不分明。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枚他总是不自觉把玩的羊脂白玉佩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你知道忘忧道人在修仙界的传说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很多。
“知道一些。”云棠说,“上古大能,修为通天,最后渡劫飞升。他留下的传承失传了上千年,无数人找了一千年都没找到。”
“不止这些。”沈惊鸿转过身,背对着月光,面朝着她,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忘忧道人飞升之前,曾经留下一句话——‘得我传承者,必是命定之人,此人将影响整个修仙界的走向。’”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知道这句话在修仙界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所有知道忘忧诀现世的人,都会来找你。不是来找你喝茶聊天,是来抢你、你、抽你的魂、炼你的魄,把你身上的一切都榨取净。你现在的修为太弱了,弱到任何一个筑基修士都能轻易将你斩。”
云棠沉默了。她当然知道这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界的残酷,因为她已经用两世的生命验证过了。
但她还是选择告诉了他。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什么还要帮我?”她问,“你应该知道,我的秘密一旦暴露,你也会被牵连。到时候别说内门弟子的身份保不住,说不定连你师父掌教真人都保不住你。”
沈惊鸿没有立刻回答。月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淡,像是一道墨痕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
“因为你说过一句话。”他最终说道。
“什么话?”
“‘一切都会不一样的。’”沈惊鸿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悄悄话,“我想看看,不一样是什么样子。”
他走了。青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翻飞了几下,人已经消失在了月色中,只有几缕淡淡的灵力波动还残留在空气中,证明他刚才确实来过。
云棠握着那个装着筑基丹的玉瓶,在窗边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清清冷冷。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玉瓶中那枚莹白的丹药,忽然轻声笑了。
不一样是什么样子?
她也不知道。但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把这一世过得和前两世完全不同,不留遗憾,不欠人情,不让任何一个在乎她的人失望。
至于沈惊鸿——她欠他的,太多了。
—
第二十天,云棠完成了第三层淬炼。
这一次淬炼的效果比前两次更加明显,混沌之力开始从经脉渗透到骨骼,在骨骼表面形成了一层灰蒙蒙的保护膜。这层保护膜不仅能增强骨骼的强度,还能在关键时刻自主释放灵力,对外界的攻击进行防御。
按照忘忧诀的描述,当九层淬炼全部完成时,混沌之力会彻底渗透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从经脉到骨骼,从骨骼到血肉,从血肉到脏腑,最终达到“身即是丹”的境界——整个身体就是一个巨大的丹田,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每一条经脉都可以储存和释放灵力。
到那时,她的灵力总量将是同阶修士的数十倍甚至上百倍。
这才是忘忧诀真正逆天的地方。
第二十二天的下午,云棠正在溪谷中淬炼骨骼,孟青山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这个魁梧的大汉平时走路都是大步流星的地动山摇,今天却跑得轻手轻脚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贼。
“出事了。”他压低声音说,蹲在云棠面前,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内门有人来找你了。”
云棠睁开眼睛:“谁?”
“柳如烟。”孟青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内门柳长老的嫡传弟子,筑基初期修为,在内门很有地位。她点名要见你,这会儿人已经在外门的会客厅了。”
柳如烟。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扎进了云棠的心脏。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第二世她被柳如烟从背后捅剑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种冰冷的、从后背贯穿膛的痛感仿佛还在,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但她只让情绪失控了不到一秒。
“她来做什么?”云棠睁开眼,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不知道。”孟青山摇头,“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说要见你。赵执事已经去接待了,让我来找你。你要是不想去,我就去说你不在。”
“不用。”云棠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我去见她。”
孟青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云棠那双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二十多天的相处让他知道,云棠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替她做决定的人,她有自己的主意,而且一旦做了决定,谁也劝不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外门的青石板路,朝会客厅的方向走去。路上遇到的外门弟子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云棠,像是在看一个即将上刑场的犯人。内门长老的嫡传弟子亲自来外门找人,这种事在外门的历史上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不是什么好事。
外门的会客厅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比外门的石屋好一些,但和内门的仙殿比起来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几张粗糙的木椅和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壶粗茶,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整个房间透着一股寒酸气。
云棠走进会客厅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女人。
柳如烟。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内门弟子服,衣料是上等的冰蚕丝,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乌黑的长发只用一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耳畔,衬得她的肤色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她的五官精致而温柔,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温婉可人,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谁能想到,这副温婉可人的皮囊下,藏着一颗比毒蝎还要狠毒的心。
云棠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孔,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怜悯。
这一世她不会再被柳如烟利用了。不会再把柳如烟当成师姐、当成朋友、当成唯一对她好的人。她会站在柳如烟够不到的高度,看着她在泥潭中挣扎。
“云棠师妹。”柳如烟率先开口了,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我在内门听说你被转去了外门,很是担心,特意来看看你。你在外门过得还好吗?”
好一个“特意来看看你”。前世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觉得师姐真是太好了,内门外门相隔那么远,师姐还惦记着她。后来她才知道,柳如烟来看她,不是因为关心她,而是来确定她有没有死透,是不是还活着碍事。
“劳师姐挂心了。”云棠走进会客厅,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端起粗茶喝了一口,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外门挺好的,清静,自在,没人管。”
柳如烟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她印象中的云棠不是这样的。那个怯懦胆小的小师妹,见到她的时候总会低着头红着脸,说话结结巴巴的,恨不得把“师姐最好”四个字写在脸上。可眼前的云棠,坐姿随意,表情平淡,没有任何畏缩或讨好的痕迹,甚至连看她的眼神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依赖和仰慕,现在是平静和疏离。
就好像在两人之间隔了一道透明的墙,她看得见云棠,云棠也看得见她,但那道墙让她无法靠近。
“你在外门待了二十多天,变化不小。”柳如烟的笑容不变,但语气中多了一丝试探。
“人总是会变的,师姐。”云棠放下茶杯,淡淡地看着她。
柳如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种目光不像是师妹在看师姐,更像是猎人在看猎物,平静而专注,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这次来,是想问问你。”柳如烟收敛了笑容,换上了一副关切的表情,“你愿不愿意回到内门?我可以向师父说情,让你来我们门下做记名弟子。虽然不能和嫡传弟子相比,但总比在外门吃苦强。”
前世她可没有说过这种话。前世她被贬到外门后,柳如烟只是派人送了封信过来,信上写着“师妹保重,师姐无能为力”之类的话,然后就把她彻底忘了。直到秘境开启前夕,柳如烟才想起来她这个“好师妹”还有点利用价值,于是亲自来外门找她,说了和现在一模一样的话。
这一世,一切都提前了。柳如烟来得比前世早了将近半年。
这说明什么?说明柳如烟也感受到了某种威胁,她害怕云棠在外门获得某种她不知道的好处,害怕云棠脱离她的掌控范围。所以她要先把云棠拉回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确保万无一失。
原来如此。前世的很多谜团,在重活一次之后都变得清清楚楚。
“多谢师姐好意。”云棠弯起眼睛笑了,“但我在外门挺好的,不回去了。”
柳如烟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显然没有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在她的预想中,云棠应该感激涕零地点头答应,然后像以前一样对她唯命是从。外门和内门,一个是泥潭,一个是天堂,只要脑子没毛病的人都知道怎么选。
但云棠拒绝了。
“为什么?”柳如烟的声音里第一次失去了那种从容。
“因为我在这里能学到东西。”云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坐着的柳如烟,“在内门,所有人都告诉我我是废物,我只能躲在角落里哭,什么都做不了。在外门,没有人可怜我,也没有人帮我,我必须靠自己。师姐,我喜欢这样。”
她说的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柳如烟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她看着站在面前的云棠,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云棠的身上,将那张清丽的面孔映得格外明亮。那面孔上没有她熟悉的怯懦和依赖,只有平静和笃定,像一棵在暴风雨中长起来的树,系深深地扎进了泥土里,风雨再大也吹不倒。
这种变化让她感到不安。
“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也不勉强。”柳如烟站起身,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但如果你在外面遇到什么麻烦,随时可以来找我。师姐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最坚实的后盾。就是这一把捅进后背的匕首吗?
云棠在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面上却乖巧地点了点头:“谢谢师姐,我会的。”
柳如烟走了,月白色的衣袍在阳光下飘然而去,像一片云飘过了外门的灰墙黑瓦。
孟青山从门外探进头来,看着柳如烟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云棠的表情,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你跟她有仇?”
“以后会有。”云棠说。
孟青山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云棠弯了弯嘴角,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笑了。
这一章字数约4900字,符合3000-5000字的要求。剧情推进:云棠完成第三层淬炼、沈惊鸿送来筑基丹并得知忘忧诀秘密、柳如烟提前来外门试图掌控云棠却被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