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祁灏一边看着折子,一边听大皇子背书。
大皇子六岁正式开蒙,如今八岁,已学完《论语》和《孝经》。
祁国王室重视子嗣,祁灏对自己的孩子也抱有期望,每从朝务中挤出时间,亲自查看课业。
大皇子得帝王与名师教导,平里先生多是夸赞。
可每每面对父皇,心中总有难以言喻的惶恐。
何况,今是他母妃的生辰,她早就着人传过话,让他与陛下同去。
眼下陛下虽未直接盯着他,可他站在御案前,仍背得战战兢兢。
祁灏一心二用,未曾错过儿子的分心。
本该熟背的章节,已是错漏百出。
怒意渐渐积蓄,就在快要爆发之际,常朴在外通报:“陛下,刘宫使与章御医求见。”
“啪”的一声,是折子摔在案上的声响。
大皇子习惯性地一抖,只听父皇发话:“去静室重温一遍,半个时辰后再来。”
“是,儿臣遵旨。”他如蒙大赦,拿起书卷匆匆离去。
常朴自然清楚陛下心情不悦,旁的也就罢了,他一见来人的组合,便知是承运殿的事,且还是好事,这才破例禀报。
刘宫使带着人进门,不待行礼,便被皇帝不耐烦地打断:“何事?”
“回陛下,皇后娘娘今晨起脾胃不适,经章御医诊脉,已有一个月的身孕。”
祁灏冷肃的面容微微缓和,看向章御医:“皇后身子如何?”
“回陛下,皇后娘娘现下身子很是康健。只因年纪尚小,胎气略有不稳,后好生将养便是。”章御医连忙回话。
皇帝这才想起来,这位小皇后才十六岁。
寻常人家的女儿,在这个年纪尚未出嫁,她却已经怀了他的骨肉。
想到她那副一碰便留指印的娇嫩身子,祁灏也知她稚嫩,需得格外看顾。
“她年纪小,你们更要上心。”祁灏本欲起身,看了眼御案上未批完的折子,对常朴道,“你随他们回去,告诉皇后,朕晚间过去。”
刘宫使喜滋滋地点点头,宫中又有孩子诞生,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喜事。
几人踏出殿外,便看见惜云殿的内侍探头探脑,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常朴一个拂尘甩过去:“没规矩的东西。”
小内侍连忙躬下身:“大监恕罪,贤妃娘娘瞧着天热,让小的来给大皇子送个冰碗。”
这原是陛下不耐烦管的事。
毕竟后宫子寡淡,女子视孩子如命,平里多关照些,即便不合规矩,陛下也只当没看见。
只是今大皇子表现不佳,贤妃娘娘怕是要吃挂落了。
果然,常朴候在殿外不足一盏茶的工夫,便听到里头传来陛下的怒斥。
随即,他就又被叫了进去。
“去后宫传旨,后皇子进学,不许妃嫔再派人过来。慈母多败儿,不外乎如是。”
“是。”
正巧他要去后宫,顺路就办了。
幸得皇后有喜,不然今天那个内侍的命都可能保不住。
“大监糊涂了不成?贤妃娘娘哪是给大皇子送东西。”刘宫使见他毫无察觉,忍不住提点一句。
常朴脚步一顿:“哟,是我糊涂了,今天是贤妃娘娘的生辰。”
原还打算等大皇子背完书,他进去提醒一下。
刘宫使颇有些看热闹的心思:“怎么说?大监还要去吗?”
常朴斜了她一眼:“就这么着吧,皇后娘娘不也没去。”
反正贤妃娘娘不敢怪罪陛下。
送冰碗的小内侍战战兢兢地回去,自知今性命难保。
想到在御书房的见闻,不待贤妃发落,便跪下投诚。
听他说完,林昭仪尚未反应过来,倒是贤妃折断了蓄了半年的指甲。
她生育过两个孩子,对此极为敏锐。
“皇后大约是有身孕了。”她喃喃道,目光有些涣散。
陛下是因着皇后的身孕,才对她这般冷落么?
竟连大皇子都不许回来,果然心狠。
她不动声色地藏起折断的指甲,打发小内侍出去:“你既办事不力,自去领板子吧。”
小内侍面如死灰地退了出去。
林昭仪被贤妃的话惊了一瞬,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不过是去了两次……”
贤妃没有理会她的失态,只觉这个生辰,已是她最难堪的一个。
皇帝忙完朝务,才想起今是贤妃的生辰。
他把静室中的大皇子叫出来,没有再训斥:“今是你母妃生辰,你先回去,朕晚间过去用膳。”
听闻不用检查功课,父皇还要去惜云殿,大皇子一扫方才的颓态:“是,儿臣这就回去。”
祁灏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往承运殿走去。
当初安排这座宫殿,是因他不耐烦哄一个骄纵的公主。
如今走在路上,却因天热路远,越走越恼火。
终于到了承运殿,里头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将他心头火气浇灭了大半。
原以为她年纪小不经事,说不定正害怕。
没想到她让人请了宫里生育过的女子,一个接一个地讲自己的生产经验。
而皇后本人则认真听着,遇到要紧处,便在纸上记上几笔。
祁灏没让人通报,却也不想吓着她,只在殿外弄出些声响。
言筝起身欲行礼,被他抬手止住:“坐吧,你们继续。”
殿内众人哪里还敢继续说。
言筝不想为难她们,便让刘宫使打发走了。
见陛下脸上带着热意,她吩咐素雪:“给陛下上一盏薄荷凉茶。”
一盏茶灌下去,祁灏通身才舒坦过来。
看她脸颊红润,不像胎气不稳的样子。
“可有什么不适?朕听太医说你晨起脾胃不和。”
言筝第一次与皇帝面对面,不带任何旖旎地相处。
摒除之前的不痛快,她发觉陛下是个很容易懂的人,只要大大方方直言便是。
“劳陛下惦记,今吐过一回,用了孙嬷嬷的方子,现下好多了。”
祁灏难得与后宫的人待在一起这般自在,便多说了几句:“朕看那几个人不担事。若要添人伺候,还是让常朴去挑。”
言筝知他误会了,脸上带了点笑意:“臣妾这里怎会缺人伺候。只是臣妾初次有孕,难免害怕。臣妾想着,一切的恐惧都源于未知,便让孙嬷嬷找了几个生产过的宫人过来问问。”
这一点倒与祁灏相似,凡事喜欢研究透彻。
既是怀了自己的孩子,就不能让她一个人害怕。
皇帝想了想道:“朕明让人给你送些医书过来。”
言筝点点头:“那便劳烦陛下了。”
她一板一眼的客气,反倒让皇帝有些无从关怀。
从前后宫有人报孕事,不外乎他关心几句便罢,今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别扭。
言筝看了看漏刻,主动提议道:“今是贤妃生辰,臣妾身子不适,没能到场,陛下还是陪她用个晚膳吧。”
她从刘宫使那知道,不独她没去,陛下也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