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局掌事名叫花丛春,当年是文敬皇后一手提拔上来的,心里一直感念皇后的恩情。
宫中人心里都自有一本账。
谁该讨好,谁亏欠了谁,件件分明。
花丛春从前对贤妃,是有些不喜的。
除了先皇后的缘故,还因贤妃宫里的内侍常换。
这类主子,要么对底下人极为苛刻,要么就是有不可告人之事。
无论哪种缘由,都不是花丛春能左右的。
何况贤妃膝下有两个皇子,其中一个还是被陛下带在身边的皇长子。
但凡眼光长远些的掌事,都不会轻易去招惹贤妃。
是以,承运殿将贤妃生辰安排送来时,她便已做好被贤妃问责的准备。
到了惜云殿,她不慌不忙跪下。
“奴婢来迟,不知贤妃娘娘有何要事?”
宴席将开,贤妃没时间绕弯子,直截了当问道:“本宫生辰的规制,为何平白比去年低了一等?你们懈怠办事,该当何罪!”
花丛春心知说的是这件事,连忙俯身解释:“前几承运殿送来皇后娘娘的手批,奴婢瞧见也觉得奇怪,只是素雪姑姑交代,这确是皇后娘娘的吩咐。”
她面露难色,“娘娘也清楚,如今奴婢们都归皇后娘娘管,自然不敢深究,只能按令办事。”
其实,若想在妃位的规制之内把事办得体面,她们也不是没有办法。
不过是想借此事,给新上任的皇后添些不痛快罢了。
宫里谁人不知贤妃的脾气,定会因此生事。
“说起来,也是你们的疏忽。若是早些报来惜云殿,娘娘必已同陛下讨了恩典。”
林昭仪似笑非笑地看了花丛春一眼,话锋一转:
“不过此事倒也不难。离宴席开场还有些时候,照着从前的规制补上就是。花掌事,这不难吧?”
“昭仪娘娘说的是,只是……没有皇后娘娘的吩咐,奴婢不敢擅专。”
花丛春后背已渗出冷汗,生怕她让自己打头阵。
贤妃早已不耐,她向来不屑与这些掌事多费口舌。
“昨夜陛下在惜云殿,本宫已同他说过此事。既有陛下与本宫背书,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花丛春听罢,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样便不必让她为难了。
即便皇后娘娘来赴宴,瞧见不合规制之处,也能拿陛下的话挡过去。
“陛下与娘娘既有吩咐,奴婢自不敢不从,这就安排人去办。”
时间虽紧,好在器具库房中一应俱全。
赶在宴会开始前,惜云殿总算布置完毕。
一切依贤妃所请,皆是规制内最好的物件。
庄妃与张充媛一路走进来,瞧见殿中摆设,暗自称奇。
“去岁便是按贵妃的规制来办,今年又是这般,陛下可真给贤妃娘娘做脸。”
张充媛都有些同情皇后了。
庄妃悄声道:“说不得,陛下有晋贤妃为贵妃的心思。”
“她生了两个皇子,父亲又得用,倒也名正言顺。”
张充媛擦了擦鼻尖的薄汗,对贤妃与皇后对上,乐见其成。
从前文敬皇后受过的气,新后自然也该尝一遍。
与张充媛心思相近的人,不在少数。
只是众人入席之后,左等右等,不见皇后过来。
而陛下不仅未到,连赏赐也迟迟未至。
贤妃坐在次位,脸上的笑意渐渐挂不住。
陛下虽未亲临,但生辰规制摆在这里,已足以彰显她的得宠。
可皇后竟也端着架子不来,这分明是与贤妃置气了。
承运殿里,被众人心心念念的皇后,早已忘了今是什么子。
晨起她便觉得十分不舒坦,略躺了一会儿,腹中翻涌之感愈发强烈。
素雪见她脸色苍白,还以为是没睡好,谁知皇后翻身便扶着床边吐了出来。
“娘娘——”素雪慌忙上前搀扶,“您怎么了?奴婢这就去请御医。”
“慢着,许是昨用了些凉的,脾胃不和,先给我倒杯水来。”
言筝吐完略觉好些,缓缓起身,谁知胃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这下素雪也不敢听她的了,连声唤刘宫使进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孙嬷嬷。
几人瞧见皇后这般模样,俱是惊诧不已。
刘宫使一边轻拍娘娘后背,一边吩咐外头的内侍:“快去请徐御医。”
孙嬷嬷目光一闪,补充道:“不如让章御医一同过来。”
刘宫使看了她一眼,章御医可是宫里有名的妇科圣手。
两人目光一对,彼此眼中都燃起了几分热切。
言筝已顾不上这些。
她腹中空空,口中泛着酸意,因呕吐不止,眼中泛起一层泪花。
时辰尚早,徐御医昨夜不当值,内侍只请来了章御医。
章御医行过礼后,先端详皇后娘娘的面色。
虽有些发白,但目色清明,精神尚可,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待把过脉,他原本紧蹙的眉头这才松泛了些许。
“章御医,娘娘如何?”孙嬷嬷迫不及待地上前问道。
“娘娘已遇喜一月有余。之所以这么早便有反应,想来是娘娘年纪尚轻,怀相还不算太稳的缘故。”
刘宫使心中喜忧参半,连忙问:“是否需要保胎?”
章御医看了一眼尚在状况之外的皇后,含笑道:“娘娘身子康健,无需用药,常食补即可。至于如何调理,自然要数孙嬷嬷最在行。”
孙嬷嬷听罢,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之前是她对不住皇后娘娘,如今正好将功补过。
说不得,陛下当初把她送到皇后身边,为的或许就是今。
中宫遇喜,刘宫使自然要带着章御医去乾元殿禀报。
言筝却还没从怀孕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这就……有孩子了?
虽然之前也盼过,但她想的只是利用孩子谋些好处。
如今腹中真真切切怀上了,感受却大不相同。
这不再是一个趁手的工具,而是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不提承运殿的欢喜,惜云殿里,宫中最大的两个主子都未到,甚至贴身内侍都没来一个。
众人几乎不敢看贤妃娘娘的脸。
一场盛大的生辰宴,最后草草收场。
贤妃气到最后,情绪反而镇定下来,以她两个孩子的情分,陛下也不会不闻不问。
定是有其他的缘由,她不信陛下冷待至此。
是以她派了个心腹,打着给大皇子送冰碗的名义,去了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