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强坐在总厂副总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材料。
第一份,老常记的值班记录。哪天刘星去了哪个鸡舍、跟谁说了话、在办公室待到几点。哪天他去镇上请王桂兰吃饭。哪天他晚上去后厨找李嫂。
第二份,赵德山的口头汇报。刘芳的采购量被减半之后去找了刘星没有——还没有。小林把去年的销售报表全部复印了一份交给刘星。张梅这周加班三次,每次都跟刘星在办公室独处。
第三份,钱主管的饲料车间产量表。白牌饲料的进货量上周减少了三成,钱主管说是正常波动,周国强觉得不像。
他把三份材料并排摆在桌上,点了一烟。烟雾在台灯的光束里慢慢升起来,像一条垂直的白线。
座机响了。赵德山。
“老周,今天刘星又去鸡舍了。跟孙红聊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孙红眼圈是红的。”
“聊什么了?”
“不知道。老常没敢跟太近。”赵德山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刘芳今天中午去了刘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我怕她——”
“怕她什么?”
“怕她跟刘星说了不该说的。”
周国强弹了一下烟灰。“刘芳的表弟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兴发饲料下个月要被减半,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是集团统一安排。他问我能不能通融,我说找刘芳。她表弟说刘芳最近老关机。”
“刘芳关机?她以前从来不关机。”
“以前不关机是因为等我电话。”周国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现在她等的是别人的电话。”
“那你的意思是刘芳已经——”
“还没有。她还在观望。刘星给了她一点甜头,她就觉得自己有选择了。”周国强把烟灰缸推到一边,“但刘芳这人你最清楚。她不是王桂兰。王桂兰是棉花,捏紧了才出水。刘芳是泥鳅,你不抓她尾巴她就溜了。”
“那怎么抓她尾巴?”
“她儿子。在县城上小学那个。你让人去学校门口拍张照片。不用什么,就拍张照片。然后把照片发给她,配一句话:孩子长得真好。”
赵德山沉默了几秒。“老周,拿小孩说事,以前没这么过。”
“以前没人敢查我。”周国强的声音冷下来,“现在有人查了。刘星三周查到的东西比前面四个加起来都多。你以为他靠什么?靠他聪明?靠他能在鸡舍里跟女工聊天?不是。是靠那些女人信他。
她们为什么信他?因为他说人话,把她们当人看。他把她们当人看,她们就把知道的全倒给他。所以现在不能再给她们当人的机会。”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赵德山开口了。
“行。我让人去。”
“别让厂里的人去。找外面的人。花点钱,给足。办完就走,别留尾巴。”周国强又点了一烟,“老赵,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过了?”
“没有。”
“你说实话。”
赵德山沉默了一会儿。“是有点。刘芳好歹跟了你五年。减她表弟的供应量是她来找你,那是生意。但拍她儿子的照片是另一回事。”
“你可怜她?”
“不是可怜。是怕万一哪天事情爆出来,厂里人怎么看咱们。”
“厂里人怎么看我不重要。”周国强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重要的是她们怕不怕。以前她们听我的话是因为怕。怕丢工作,怕欠条曝光,怕儿子没学上。
现在她们不怕了。因为刘星给了她们一个新的选项——不怕也可以活下去。所以我现在得让她们重新怕起来。”
“那下一个是谁?”
“张梅。”
赵德山的声音立刻变硬了。“张梅不行。”
“为什么不行?”
“她跟我不一样。她不是被的。她是——”赵德山顿住了。
“是什么?”
“是我的人。”赵德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老周,我跟了你十几年。王桂兰、刘芳、李嫂、赵姐,你让动谁我都动了。张梅不行。”
周国强对着话筒没说话。烟在他指间慢慢燃着,烟灰积了一截没弹。
“老赵。你觉得张梅是你的人。但她上周跟刘星在办公室独处过三次。她说的是加班整理材料。你觉得是真的吗?”
赵德山没接话。
“我不是要动她。我是要你防着她。她丈夫的药费你出了吗?”
“出了。上个月就给了。”
“她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就说谢谢。”
“没说别的?”
“没说。”
“那就更危险。”周国强把烟灰弹掉,“女人收了你的钱说谢谢,那是在心里记着账。哪天她还完了,就不用说谢谢了。张梅跟你五年,她心里那本账要是还没还完,早就该开口要了。她不要,说明她想用别的方式一次还清。”
“什么方式?”
“不知道。但她跟刘星独处三次了。每次出来都不跟你说。你想想。”
赵德山没说话。话筒里只有他的呼吸声。
“老赵,还有一件事。”
“说。”
“老常。他还在记刘星的行踪,但他最近几天记的东西越来越简单了。以前记‘刘星上午九点去三号鸡舍跟孙红说了大约十分钟的话,出来时孙红笑了’。现在记‘刘星上午去鸡舍,一切正常’。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可能确实没什么异常。”
“异常多着呢。他是不想记了。”
“老常跟了你二十年——”
“就是因为跟了二十年,才不能让他这时候松劲。”周国强把烟蒂按进烟灰缸里用力碾灭,“你找他谈一次。
告诉他,他儿子常小军开叉车的事,叉车证怎么来的,撞坏三吨饲料谁给兜着的,你都跟他提一遍。不用威胁,提一遍就行。”
“行。”
“还有。你刚才说的孙红,她跟刘星聊完之后哭了?”
“眼圈红的,没掉泪。出来之后正常喂鸡。”
“正常就是异常。孙红这人我了解,被陈主任带去二楼三次没掉过一滴泪。她跟刘星说几句话眼圈就红了?”
“那你的意思是——”
“让陈主任这几天对她好一点。别骂她,别找她麻烦。她要是提出什么要求,能满足的就满足。让她觉得子突然好过了。人在子好过的时候最容易心软,心软了就不会往外说。”
“这招能管用?”
“管用。王桂兰不就是这么被刘星撬走的吗?刘星请她吃了顿饭,帮她儿子调工作,她就把账本的事说了。他对她用软刀子,我们就不能再用硬刀子了。得用软刀子对软刀子。”
“你以前不是常说,对女人只能用硬的?”
“以前没人跟我抢。”周国强又点了一烟,打火机的光照亮了他脸上的深眼袋和松弛的腮帮,“现在有人跟我抢了。刘星抢的不是权力,是人心。
他用的是人心,我们再用硬的,就是在帮他抢。你现在就去办。陈主任哄孙红,老常敲打常小军,刘芳儿子那边的照片今晚就找人去拍。张梅——”
“张梅我先不动。药费继续出。她的事我自己处理。”
周国强没再说什么。“周五我回来一趟。你安排一下。”
“行。”
“还有,刘星的报告交到总厂了。远总看了。报告里没提女人,只写了饲料和设备的异常。远总批了几个字:继续查,注意方式方法。”
“那他下一步会查什么?”
“会查钱主管。”周国强吐出一口烟,“他查到钱主管,钱主管咬出你。你再咬出我。这是一条线。刘芳咬出我,王桂兰咬出我,李嫂咬出我。这又是一条线。到时候所有线都往我身上引。”
“所以不能让钱主管咬出我。”
“对。所以你告诉钱主管,万一被查到了,把事往陈主任身上推。陈主任的设备维护费已经转走了,钱主管不知道具体数字,咬也咬不准。等他的口供和陈主任的账对不上,纪委就得重新查。重新查就是时间。有时间就有余地。”
“余地是什么意思?”
“远总虽然在查我,可他也不想把事情捅破。真捅破了,总厂的面子,集团的面子,谁兜得住?只要证据链连不起来,他就可以不往上报——这中间就有余地。”
周国强把烟掐了,“但前提是,证据链不能连到我身上。所以从现在开始,分厂每个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得给我排演好。”
“排演?”
“每个人编一套台词。钱主管:饲料差价是陈主任批准的。陈主任:设备费是正常维护。刘芳:价格高是因为我表弟的饲料品质好。王桂兰那边我去说。
李嫂那边一个食堂做饭的咬不出什么。赵姐那边最不撑事,你就跟她说,刘星查到你当年安排的账有问题你也会被追究,她就不敢说了。”
“至于刘星嘛,等他查到钱主管又查不到你头上,案子就卡住了。卡住了他就得走。分厂还是我们的。”
“还有问题吗?”
“没了。我这就去办。”
“别忘了刘芳儿子。照片。今晚。”
“知道。”
赵德山挂了电话。周国强把话筒放回座机,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照在桌上的三份材料上。老常的值班记录,赵德山的汇报,钱主管的产量表。三份材料叠在一起,像一堵墙。
他把材料拢起来锁进抽屉。又点了一烟。
手机响了一声。短信。王桂兰发的。
“你下周五回来吗?”
周国强看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没动。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发出去:“不回。总厂这边还有事。”
等了好久,王桂兰没有再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