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七点,赵德山刚把腿翘到办公桌上,座机就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腿放下来了。
“老赵,我今天不回来了。”
赵德山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去摸茶杯。“怎么了?不是说好每周五回来?”
“总厂这边有个会,周末加班。”周国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烟嗓的沙哑,“分厂那边你盯紧。刘星这几天了什么,一件一件跟我说。”
“你等等。”赵德山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纸上密密麻麻记着期和时间,“周一,刘星去了三号鸡舍,跟孙红说了几句话。
周二,请王桂兰去镇上吃了顿饭。周三晚上去了后厨,跟李嫂聊了半个钟头。周四上午小林去他办公室汇报销售数据,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
“小林?”周国强那头顿了一下,“她去汇报什么?”
“销售数据。她说她去年业绩第一,想升主管。我没批。”
“你当然不能批。这小丫头心思野。去年敲陈主任门的事你跟她提了吗?”
“提了。她说她不记得有这回事。”
周国强笑了一声。“她当然不记得。刘星那边,你让老常继续盯着。每天去了哪儿、见了谁、翻过什么文件,全记下来。特别是他跟王桂兰。他俩在镇上吃饭聊了什么?”
“不知道。老常没跟着去。”
“王桂兰这几天怎么样?”
“正常上班。就是——”赵德山翻了翻笔记本,“周二吃完午饭回来,她去洗手间待了好久。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还有,以前她盘头发,那天回来头发散了。一直没再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德山能听见周国强在点烟,打火机咔嗒一声,然后是一口长吸。
“老赵。”
“嗯?”
“王桂兰跟了我十年。她什么脾气我知道。她要是哭了,那就是心里有事。她要是把头发散了,那就是不想再盘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往外说了。”周国强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去找一趟陈主任。让他把设备维护费的账本换个地方。别放办公室。”
“换哪儿?”
“他家。放他老家乡下,他妈住的那间老屋。床底下有个木箱子,账本用塑料布裹好塞棉被里。”
“行。我一会儿就去跟他说。”赵德山在笔记本上记了“陈主任账本转移”几个字。
“还有。刘芳这几天怎么样?”
“老样子。每天上班下班,没单独找过刘星。不过上周五你回来那天,她穿了一条暗红色的裙子。你走之后那裙子就没见她再穿过。”
“她那条裙子是穿给我看的。”周国强吐出一口烟,“你告诉她,采购的事我有新安排。她表弟的兴发饲料,下个月开始供应量减半。”
“减半?”赵德山坐直了,“老周,兴发饲料占了分厂三分之一。减半了养鸡的口粮从哪来?”
“从钱主管那批白牌里补。你那边不是一直想多走点量吗?机会来了。”
“话是这么说,但刘芳那边怎么解释?她表弟全指着兴发活着,减半就是断人财路。”
“就是让她来找我。”周国强又吸了一口,“她不来找我,我怎么知道她跟刘星说了什么。上回她在办公室跟刘星待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衬衫领口系到脖子。我让她搞定刘星,她反过来被刘星搞定了。这账我还没跟她算。”
“老周,刘芳这人精得很。她会不知道是你压她的量?”
“她当然知道。她知道才得来找我。来找我的时候,主动权在我手里。”
赵德山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末子粘在上嘴唇上,他呸了一声吐掉。
“老赵,你还在吗?”
“在。”
“你也是我的人。别忘了。”
赵德山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攥紧了一下。茶杯搁在桌上,声音比平时重。
“老周,你这话说的。我跟你十几年了,什么时候站错过队。”
“没站错就好。”周国强弹了弹烟灰,“刘星这人不好对付。他在总厂的时候拿下过一个采购科长,人家的关系托到他老子那儿他都没松口。你想想,这种人到了分厂,是先动你还是先动我。”
“先动我。”赵德山的声音了。
“所以你得比我先动手。”周国强压低了声音,“钱主管那条线,净吗?”
“白牌饲料的事——”
“别提那三个字。”周国强打断他,“电话里别说。你心里有数就行。钱主管是你的人。刘星要是查到你头上,你把钱主管推出去。够他查一阵子的。”
“钱主管跟了我八年了——”
“八年怎么了?张梅跟了你五年,你不也照样睡?到了该舍的时候,舍不得也得舍。”
赵德山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个“钱”字,又划掉了。笔尖划破纸面,留下一条深沟。
“那钱主管那边怎么说?”
“你自己跟他谈。告诉他,嘴严实点,最多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刘星走了,他照样他的主管。你还可以暗示一下,到时候给他涨一级工资。”
“他要是不信呢?”
“他儿子今年高考。你提一句。”
赵德山沉默了几秒。“老周,拿人儿子说事,这招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周国强声音冷下来,“你是说我对王桂兰太狠?对李嫂太绝?对刘芳太损?老赵,你可怜她们的时候,想想你自己。你在分厂这么多年,档案室里的把柄谁给你兜着的。我要的不是你可怜别人,是你把分厂给我看好。”
“我晓得。”赵德山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重新写了个“钱”字,这次没划掉,而是在旁边写了“儿子高考”四个小字。
“还有一个人你得注意。”周国强把声音放轻了,“张梅。”
赵德山握着笔的手指停住了。墨水从笔尖洇出来,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张梅怎么了?”
“她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刘星的事?”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赵德山的声音变硬了,“她是我的人。她敢往外说一个字,我撕她的嘴。”
“你别动她。”周国强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像一把刀压在桌面上,“张梅是办公室主任。刘星每天看什么文件、签什么字、批什么条子,她最先知道。
你给我稳住她。她要是不想说,你就哄着她。你要是打她,她转头去找刘星,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德山没接话。他想起上个月在宿舍,张梅侧躺在床上,手指在他口画圈。她说,刘星这人不会只走过场的。那时候他没当回事。现在回想,她画圈的手指从头到尾都是凉的。
“老赵,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不动她。”
“还有,她丈夫的病怎么样了?”
“肝病。去年住了两次院,今年一直在吃药。”
“药费贵吗?”
“贵。”
“你帮她出。别让她自己扛。她心里有愧,就不会往外跑。”周国强顿了顿,“你记住,张梅不是李嫂。李嫂你咬她一口她还觉得欠你。张梅你咬她一口,她记十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国强把烟掐了,“你从来就没真正摸透过这些女人。王桂兰想的是儿子,刘芳想的是出路,李嫂想的是欠条,张梅想的是她丈夫的病。你把她们的命子捏住,她们才是你的人。你光凭把柄,用不长。”
赵德山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你这些招,都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不用琢磨。处久了就知道了。人都是有弱点的。男人是好面子,女人是好孩子。不信你试试。你现在去跟张梅说,她丈夫下个月的药费你出了。你看她今晚加不加班。”
赵德山把笔记本合上。
“行。我现在就办。陈主任的账本转移,钱主管那边的招呼,张梅的药费。还有别的吗?”
“刘芳那边你盯着。她要是去找刘星,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她要是不去找刘星呢?”
“会找的。等我下周回来。”周国强又点了一烟,“你刚才说王桂兰周二跟刘星吃了饭。她回来后跟你说什么没有?”
“没有。我问她最近账上有没有问题,她说没有。”
“你问她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
“看了。她低着头,从头到尾没抬起来。”
周国强沉默了很久。赵德山能听见烟在燃烧的声音。
“老赵,你记不记得十年前王桂兰刚来的时候?”
“记得。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她说是结婚时候买的。”
“那件裙子。她头一回来找我的时候就穿的那件。后来她来二楼,有时候也穿。我让她穿。她穿上了就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周国强的声音忽然变慢了,不像平时呼来喝去的调子,“后来她了。我也没让她再穿。现在她头发散了。”
赵德山不知该说什么,就没说。
“行了。你去办那些事吧。”
“嗯。你下周真不回来?”
“看情况。刘星要是动作快,我下周就得回来。他要是按兵不动,我就再拖一周。”周国强把烟掐了,“总厂这边也有人在看。
远总嘴上说支持他,实际上也没给他什么权限。他想动我,得攒够证据。一时半会攒不够。所以你那边,把证据都收好。”
“明白。”
“有事打电话。不要发信息。信息留痕迹,电话不留。”
“知道。”
赵德山挂了电话。他把笔记本放进抽屉。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座机拨了陈主任的号码。
“老陈,周副总说了,你办公室暗柜里那批东西,今天晚上搬走。搬到你老家你妈那儿。床底下有个木箱子,用塑料布裹好塞棉被里。搬完告诉我。”
挂了又拨钱主管的号码。
“钱主管,白牌饲料的事最近风声紧。周副总让你低调点。把仓库里那批没贴标的先拉走。要是有人查,你自己兜着。周副总说了,最多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该什么什么。你儿子今年高考对吧?周副总说大学的事他可以帮你问问。行。就这样。”
放下电话他又拿起手机,翻到张梅的号码。打了几个字:“今晚来我宿舍。你爱人下个月的药费我出了。”
发送。他盯着屏幕。
过了大概两分钟,回复来了。一个字:“好。”
赵德山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茶杯里的茶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纹丝不动。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厂区的烟囱在午后的热浪里微微扭曲。
张梅抱着一摞文件夹从行政楼出来,往办公楼走。碎花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扎着低马尾。走路时没往两边看。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然后回到桌前,拿起座机拨了老常的号码。
“老常,今天开始,刘星那边的记录加密。不要写在值班本上。记在你自己的本子上。每周五我找你拿。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挂了电话他把抽屉锁上。钥匙揣进口袋。窗外,张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办公楼的门洞里。远处鸡舍传来女工们的笑声。
他重新把腿翘到办公桌上,闭上眼睛。笔记本锁在抽屉里。那一页上写了个“钱”字又划掉。划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