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姐的宿舍管理员值班室在一楼最里面,挨着楼梯间。
刘星敲门的时候,走廊里正好吹过来一阵穿堂风,把他衬衫的下摆掀起来一角。
"谁呀?"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耐烦。
"张姐,是我,刘星。"
门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拖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门锁咔嗒一声,门开了。
张姐站在门框里。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家居裙,料子薄,里面的内衣轮廓隔着布料隐隐透出来。
头发没有扎,披散在肩上,发尾烫着浪,染过的栗色已经褪了大半,露出新生黑发。她的脸上还带着护肤品没完全吸收的油光,颧骨处泛着亮。
"刘厂长?"她显然没料到是他,一只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拢了拢头发,另一只手把家居裙的领口往里收了收。但收也收不住——裙子领口本来就开得低,收了一把反而把布料绷得更紧,口的弧线更加分明。
"打扰了。想问张姐一些事。"
"哦……进来坐。"她侧身让开门口。
刘星走进去。值班室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在墙角,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铺着一条碎花枕巾。
床头贴着一张女明星的画报,年代久远,画报边缘卷起来,用透明胶粘着。靠窗是一张老式书桌,上面摆着一台十四寸的电视机、一个搪瓷茶杯、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
张姐把门关上,门锁咔嗒一声扣回去。她从床底下拖出一张塑料凳,用袖子擦了擦凳面。"刘厂长您坐。屋里乱,别嫌弃。"
刘星在塑料凳上坐下。张姐坐在床边,面对着他。家居裙的裙摆刚过膝盖,坐下来时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腿肚子。她注意到刘星的目光从她腿上扫过,赶紧伸手把裙摆往下拽了拽,拽完又往上缩回去了。
"刘厂长想问我什么事?"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攥着。
"宿舍的事。"
张姐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我听厂里的人说,宿舍二楼有一间专门的房间。"刘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一件和工作相关的普通事,"周副总每周五回来,会带人上去。张姐是宿舍管理员,应该知道那间房。"
张姐的脸色变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她低着头,栗色浪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半张脸。沉默了很久。
"刘厂长。"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这种事,您别问我。"
"为什么?"
"因为……"她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因为周副总交代过。谁说出去,谁就别想在这厂里待了。"
眼泪在她眼眶里转,没有掉下来。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这个动作让家居裙的领口歪了一下。墨绿色的布料往一边滑,露出一侧的肩膀。她的肩膀圆润白皙,肩头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她没有马上去拉领口,而是就那么歪着,抬头看刘星。
"刘厂长,我知道您是好人。厂里女工们都这么说。但周副总在这厂里十五年,二楼那间房,来来往往的女人……"她咬了咬嘴唇,"我说了,我自己也跑不了。"
"你也进去过?"
张姐的身体僵住了。
她低下头,栗色浪彻底遮住了脸。手从眼角放下来,攥着家居裙的下摆,攥得指节咯咯响。
"进去过。"她的声音闷在头发后面,"不止一次。"
张姐把手从裙摆上松开,站起来。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刘星。墨绿色家居裙在光灯下泛着暗暗的光,布料薄,她背后的内衣扣带隔着裙子隐约可见。
"我今年四十二了。"她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比刚才平静了一些,"来一分厂那年,三十七。之前在老家县城的招待所当服务员,丈夫在建筑工地摔断了腰,家里两个老的,一个小的。招待所一个月八百块,不够买药。"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
"周副总来我们县城招工,说一分厂缺一个宿舍管理员,包吃住,一个月一千八。我就来了。"
"哪年的事?"
"五年前。"她停顿了一下,"来的第一周,周五晚上。他喝了酒回来,说宿舍钥匙在他办公室,让我去拿。"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去了。办公室里有张行军床。他说,张姐,宿舍管理员这活不累,但得懂事。厂里几百号女工,谁住哪个房间,谁晚上带人回来,谁该管谁不该管,都得心里有数。"
她的手抬起来,放在了自己家居裙的领口上。不是拉紧,是解。
第一颗扣子。
"他说,你儿子以后想找工作,也可以来找我。"
第二颗。
墨绿色家居裙的前襟往两边敞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吊带背心,吊带很细,勒在锁骨上。背心的领口被脯撑得很满,黑色布料下面,沟的阴影在光灯下显得很深。
"我站在他面前,把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她的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气泡,"他坐在行军床上看着我。看我从外衣脱到背心,从背心脱到内衣。他让我转过去。我转过去。他让我转回来。我转回来。"
她的手放在黑色吊带背心的边缘,没有继续脱。手指捏着背心下摆。
"完事之后他说,张姐你很懂事。这个宿舍管理员,你可以一直下去。"
她低下头,把敞开的家居裙慢慢合拢,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系到领口那颗时,她的手指抖得厉害,系了三次才系上。
"后来呢?"刘星的声音很低。
"后来,二楼那间房,钥匙归我管。"她系好扣子,走回来,在床边坐下。这次她没有并拢膝盖,而是放松地分开了一点,双手撑在身后的床沿上,身体微微后仰。
这个姿势让她口挺起来,家居裙的布料绷在脯上,黑色吊带背心的轮廓清晰可见。"周副总每周五回来,会提前告诉我。我把房间收拾好,换上净床单,放两瓶水在床头。然后他到了,会告诉我今晚叫谁。"
"叫过谁?"
张姐偏过头看着他。她的眼圈还红着,但嘴角浮起一点奇怪的笑。
"刘厂长,您真要听?"
"听。"
"王桂兰。刘芳。李嫂。赵姐。"她一个一个名字往外念,"养鸡事业部的孙红,来过两次。五号鸡舍的周丽,被钱主管带过来一次,哭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销售科的小林,主动来的,来之前还问我借了口红。"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我。"
值班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视机待机的电流声。粉红色窗帘又鼓起来,这次风大,把窗帘掀得老高,月光泼进来,落在张姐的后背上。
"你刚才说,谁说出去谁就别想在这厂里待了。"刘星说,"但你今晚跟我说了。"
张姐直起身,不再靠着床沿。她坐正了,面对刘星,双手放在膝盖上。月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因为我不想再管那把钥匙了。"
她把手伸进家居裙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黄铜的,拴在一红色的塑料绳上,被磨得发亮。她放在掌心里托着,朝刘星伸过去。
"二楼最里面那间。门上贴着一个'库房'的牌子。"
刘星接过钥匙。黄铜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微微发烫。
他的手和她的手在钥匙交接时碰在一起。张姐的手指没有马上缩回去,而是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
"刘厂长。"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我刚才解扣子的时候,您看了吗?"
刘星没有说话。
"您看了。"她替他回答了,嘴角浮起一点笑,这次是真的在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但您看的地方,和周副总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副总看我的时候,眼睛从这里——"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口,然后手指往上移,移到自己眼睛的位置,"从来到不了这里。您刚才,从扣子解开到最后,一直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手放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五年了。第一次有人在看我脱衣服的时候,看我的眼睛。"
她站起来。
"刘厂长,您该走了。再待下去,老常那边会记一笔。"
刘星站起来。钥匙在他掌心里硌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
张姐站在床边,墨绿色家居裙的领口这次系得严严实实。她的表情看不清,但她的站姿和刚才不一样了——脊背挺得很直,肩膀打开,不再缩着。
"张姐。"
"嗯?"
"你儿子今年多大了?"
"十七。明年高考。"
"让他好好考。考上了,来找我。"
张姐站在月光里,没有动。然后她的手抬起来,捂住了嘴。
刘星推开门,走进走廊。
穿堂风迎面扑来,把他掌心里那把钥匙吹得微微晃动。
他没有回宿舍。他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房。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塑封过的,四个黑体字:"库房。闲人免进。"
他把钥匙进锁孔。黄铜钥匙和锁芯严丝合缝,轻轻一转,咔嗒一声。门开了。
他没有开灯。
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个房间。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铺着和值班室一样的碎花枕巾。
床头柜上放着两瓶没拆封的矿泉水,旁边是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一个烟头。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了一半,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卷没用完的卫生纸。
墙上贴着一张历。去年的。停留在十月份,画面是一个穿比基尼的外国女人,金色头发,蓝色眼睛,嘴角翘着。历的边缘卷起来,被人用手反复摸过。
窗户没有窗帘。月光直接照在床上,把白色床单照得发蓝。
刘星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床。床头柜。矿泉水。烟灰缸里的烟头。墙上的历。抽屉里的卫生纸。然后他退出来,把门锁上。
他握着那把钥匙站在走廊里。头顶的声控灯在他站定时灭了,只剩月光。
楼下传来脚步声。他侧身站进楼梯间的阴影里。
王桂兰。
她从女工宿舍那边走过来,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拉得很高。她走过二楼楼梯口时没有停,直接上了三楼。三楼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门关上的声音。
刘星等了三十秒,从阴影里出来,下楼。
经过一楼时,张姐的值班室灯还亮着。磨砂玻璃后面,她的影子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他没有停步。
走出宿舍楼,夜风裹着鸡舍的氨味和远处稻田的水汽扑面而来。
他把钥匙揣进口袋。
手机震了一下。
小田的微信:"刘厂长,明天早饭想吃什么?有豆浆油条,还有皮蛋瘦肉粥。"
他打字:"皮蛋瘦肉粥。谢谢。"
小田秒回:"好的!!皮蛋瘦肉粥!!!"
三个感叹号。
刘星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办公楼走。办公室抽屉里锁着刘芳的三年采购记录。保险柜密码、入库单藏匿位置、钱主管的手写流水——这些信息全部在他脑子里。
现在口袋里多了一把钥匙。
他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二楼的最后一间房,窗户黑洞洞的。
那本年历上的外国女人,金色头发,蓝色眼睛,嘴角翘着。她在黑暗中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笑。
刘星转过身,继续走。
办公楼二楼的窗户里,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走时忘了关。
远远看去,那盏灯像一颗孤零零的星星,挂在一分厂漆黑的夜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