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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3

晚上九点,后厨只剩李嫂一个人。

第二天周五,周国强要回来。她得提前把排骨剁好,料备齐。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闷闷的。围裙上沾着肉末和酱油渍,工装后背洇了一大块汗。

有人敲门。她刀没停,喊了声“谁啊”。

门推开。是刘星。

李嫂愣了一下,菜刀悬在半空。“刘厂长?您怎么还没休息?”

“路过,看后厨亮着灯。”刘星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这么晚还在忙?”

“明天周副总回来,先把排骨备上。”她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刘厂长,您找我有事?”

“晚上吃的红烧肉,过来谢谢李嫂。味道好。”

李嫂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嘴角咧开了,但眼角没动。她把擦过的手又在围裙上蹭了一遍,蹭完发现自己蹭了第三遍了,把手放下来。

“刘厂长,您进来坐吧。外头有蚊子。”

刘星进来,在门边的板凳上坐下。板凳矮,他两条长腿屈着。李嫂没坐,靠在案板边。案板上堆着剁了一半的排骨,生肉泛着铁腥味。她的手没地方放,又去摸围裙边缘。

“李嫂,你有话想说?”

李嫂的手指在围裙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刘厂长,我跟您说件事。”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比刚才低,像怕人听见,“下午周副总打电话来了。让我明天做菜的时候,在您那份里多放半勺盐。”

“多放半勺盐?”

“嗯。不要多,就半勺。他说,让新厂长吃着不对味,又抓不住把柄。”她把围裙边缘攥在手里,“他说这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别的安排。”

“你答应了?”

“我说好。”她松开了围裙,手心在工装上蹭了一下,“但我不会放。”

“为什么?”

李嫂没有马上回答。她偏过头,看着案板上那堆剁了一半的排骨。骨茬子白森森的,砧板上凝了一层淡红色的血水。过了一会儿,她把头转回来。

“刘厂长,有件事我得先跟您坦白。”

“你说。”

“您没来之前,我就听过您的事。”她靠着案板,双手交叠在围裙上,“赵姐跟我说的。她有个表妹在总厂人事科。消息比人先到。说新来的厂长是农业局局长的儿子,远总原来的秘书。在总厂办事特别利索,谁的账都不买。”

“还说了什么?”

“还说您在总厂查过一次采购,把一个了八年的采购科长给拿下了。那人到处托关系,托到您父亲那儿。您没松口。”她抬起眼睛看着他,“赵姐说,远总派您来,是要动真格的。”

刘星没说话。

“我一开始不信。”李嫂把交叠的手松开,一只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您来之前,前面来过四个。第一个了三个月,查采购查出问题,往上报,总厂压下来了,他自己没脸待了。

第二个了两个月,跟厂里女工搞在一起,被人拍了照片。第三个一个月都没到就走了。第四个最惨,待了两周。周副总请他喝了顿酒,第二天他就交了辞职信。”

“你知道第四个为什么走吗?”

“不知道。老常知道,老常嘴严。”她顿了顿,“所以我一开始觉得您也待不长。但您来的第一天,赵德山给您摆下马威,让刘芳在接风宴上灌您酒,您反过来指出了饲料价格问题。第二天您下鸡舍,孙红中暑晕倒,以前的规矩是抬到宿舍自己缓,您让人把她抬到办公室开了空调,还让赵姐去卫生院拿药。”

“你看见了?”

“孙红后来跟我说的。她说是她进厂三年来第一次有人把她当人。”李嫂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后来您改了鸡舍通风时间,女工们不用早上五点起了。

您让周丽直接把饮水阀换了,没经过钱主管。再后来赵姐在人事科里说,刘厂长把困难补助的申请全批了。再后来接风宴上,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红烧肉做得好。”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要哭,是绷了很久的东西在松动。

“刘厂长,您知道多久没人夸过我做的饭了吗?六年。我在这个食堂做了六年。周副总吃了我六年饭,从来没夸过。每次来食堂,他只看我领口。开职工大会,他说李嫂是后勤标兵,说完眼睛还是看我领口。但您不一样。”

她看着刘星。眼眶红着,但眼神是的。

“您来的这些天,每顿饭都吃完。从来不剩。红烧肉也好,青菜也好,您嚼完咽下去才说话。饭盒放回窗口的时候筷子并拢搁在饭盒上。六年了,没人这样放过。您看的是我做的饭。”

她松开围裙,手垂下来,在腿侧攥成拳头。

“所以我不想在您碗里撒盐。”她的声音硬起来,像案板上的骨头茬子,“周副总下午打电话的时候,我说好。但我挂了电话就对自己说,不放。半勺也不放。”

刘星从板凳上站起来。他走到案板边,和李嫂并排站着。面前是那堆剁了一半的排骨。

“李嫂,你说周副总让你在菜里放盐。除了这个,他还让你做过什么?”

“盯着您。”李嫂说,“每天您吃了什么,什么时候来的,跟谁说了话,我都得告诉他。跟老常一样。”

“你告诉他了?”

“告诉了。”她把拳头攥得更紧了,“但有些我没说。您帮孙红的事,我没说。您帮周丽换水阀的事,我没说。您夸我红烧肉的事,我也没说。他问我,刘星吃饭剩不剩。我说剩。

她转过头看着刘星。眼角的细纹在光灯下显得很深。

“其实您没剩过。”

刘星把手放在案板边缘。砧板上的骨茬子硌在他掌心下。

“李嫂,你刚才说在电话里答应了他。明天他来,问起来你怎么说?”

“我说放了。他吃不出来。半勺盐的事,多了少了哪能尝得那么准。”她顿了顿,“但刘厂长,我瞒得了一回瞒不了两回。他要是让我再放别的呢?万一不是盐呢?”

“所以你想跟我说什么?”

李嫂转过身,面对着刘星。

“我想跟您说,您别走。”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前面四个都走了。您留下。我想把我知道的告诉您。”

“你知道什么?”

“三年前的事。”

她转过身,重新靠在案板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三年前,我丈夫欠了赌债。三十万。不是欠银行,是欠镇上放贷的私人。那些人来要债的时候带着棍子。把家里能搬的都搬走了。电视机、冰箱、洗衣机,连我闺女的写字台都抬走了。他们说再不还钱把我闺女拉去抵。”

“你找的周国强?”

“不是。他不知道怎么知道的。打电话叫我去他办公室。”她的手停住了,不擦了,“我去的时候他在看文件。等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他说,李嫂,你的事我听说了。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我说,周副总,您帮帮我,我做牛做马还您。他说不用做牛做马。”

风扇嗡嗡转着。

“他说,李嫂,陪我一次,三十万一笔勾销。你的债,你丈夫的命,你闺女的名声。就这一次,你自己选。”

“你怎么说?”

“我什么都没说。”李嫂的声音平下来了。“他把手伸过来,捏住我工装最上面的扣子。就那么捏着。没解。然后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他解了第一颗扣子。第二颗。工装掉在地上。里头是件旧背心,洗得领口都松了。他的手从背心下面伸进去。然后把我转过去,面朝墙。”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案板边缘抠得发白。

“他站在我后面。我听见他解皮带的声音。”

“完事之后他把工装捡起来递给我。他说,李嫂,钱明天打到你卡上。以后在食堂好好。周五晚上,来二楼。我说好。”

“钱打了吗?”

“打了。三十万。我去银行查的。用黑色塑料袋装着,抱着去还债。放贷的当着我面把欠条撕了。他说,你那厂长够意思。

“欠条撕了?”

“放贷的那张撕了。但周副总手里还有一张。”她把围裙口袋翻出来,从里面掏出一个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展开,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

三十万。付款人周国强,收款人李翠兰。纸片边缘起了毛边,折痕快磨穿了。“欠条他攥着。我只有这个。他说,李嫂,欠条在我手里,三十万是你欠我的。什么时候还清,我说了算。”

“三年了。每个周五晚上,他去二楼,都叫我。每次他都靠在床头,让我脱衣服。我脱了。他把我拉上床,手放在我腰上。他说李嫂你身上有油烟味。

我说后厨炒菜沾的。他说不讨厌。然后他把鼻子凑过来,贴着我脖子闻。从脖子闻到肩膀,从肩膀闻到口。他说你身上的味道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她们是香水味,你是肉味。

说完他就咬。肩膀,口,大腿内侧。咬着咬着用手揉。咬完问我,李嫂,舒服吗。我说舒服。他说,你撒谎的时候脸会红。”

她指了指自己锁骨下方。那里果然泛着一片红,从衣领边缘往下蔓延。

“后来他每次问,我都说实话。我说疼。他说疼就对了。疼才记得住谁是给你饭吃的人。”

刘星把案板上的菜刀往旁边挪了挪。刀刃上沾着排骨的碎末和淡红色的汁水。

“李嫂。三十万他替你还了。银行转账回单就是凭证。钱还清了,债就消了。他手里攥着欠条不给你,不代表你还欠他钱。他拿一张已经还清的欠条威胁你跟他睡觉——这不叫讨债。”

“叫什么?”

“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对被害人实施威胁、要挟,强迫被害人提供其他利益。敲诈勒索。你每一次去二楼,不是还债,是被他强迫。欠条不是你的债,是他的罪证。”

李嫂盯着他。嘴唇张开又合上。

“刘厂长。”她把碎片拢进手心里,“我以后红烧肉还给您多给一勺。不是因为欠您。是因为我想给。”

“还有一件事。”刘星说,“你的肩膀,口,大腿。他咬的地方。拿手机拍下来。期,位置,拍清楚。发给我。”

“拍这个做什么?”

“证据。他咬你的时候说,疼才记得住谁是给你饭吃的人。我们让他记住——饭不是他给的。是你自己挣的。”

李嫂攥着碎纸片的手按在口上。

“刘厂长。明天周五晚上,他去二楼,会叫我。我去不去?”

“去。”

“然后呢?”

“该什么什么。跟以前一样。”

“跟以前一样。”她重复了一遍,“但他要是让我再在您菜里放东西呢?”

“他让你放什么,你就放什么。”刘星说,“放之前告诉我。放了多少,放的是盐还是别的。都告诉我。”

“您不怪我?”

“你不放,他会找别人。别人放,我不知道。你放,我知道。”

李嫂点了点头。她把碎纸片塞回口袋,转过身去,拿起菜刀。刀举起来,落在砧板上。咚的一声。骨头断了。她又举起刀。

“刘厂长。”

“嗯?”

“您说敲诈勒索。那他去坐牢了,我这三年的事,厂里人都知道怎么办?”

“别人知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知道——你是被的。罪不在你。”

李嫂的刀又落下去。这次更响。咚。骨茬子溅到案板外面。她放下刀,转过身来。眼泪淌了一脸。但她的嘴角咧开了。这次是真的笑。

“刘厂长,您吃不吃夜宵?锅里还有半碗红烧肉。”

“留着明天吧。”

“也好。明天周副总来,我给他做红烧排骨。盐,放正常。”

“正常就好。”

刘星推开门。夜风涌进来,带着鸡舍的氨味和远处稻田的水汽。花猫从储物架上跳下来,无声地溜出门去。

“刘厂长。”李嫂在背后叫住他。

“嗯?”

“孙红说您把她当人。周丽说您不问缘由就信她。赵姐说您把困难申金全批了。我今晚跟您说的这些,您也要信我。”

“我信。”

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弹簧绞链发出吱呀的声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李嫂发来的。三张照片。第一张上臂内侧的牙印,新旧交叠。第二张肩膀,咬痕更深,边缘泛着青紫。第三张口——没露脸,只拍了锁骨下方那片皮肤。牙印叠着牙印,最上面那枚还带着新鲜的红痕,是上周五留下的。

他把三张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

手机又震。这次不是李嫂。周国强。

“刘厂长,这么晚还没睡?”

刘星站在食堂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他没有回复。

手机又震了。

“听说你今晚又去后厨了。李嫂的红烧肉再好吃,也不能天天吃。明天我回来,让她给咱们做红烧排骨。咱们好好喝一杯。”

刘星打了两个字:“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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