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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3

周六中午,刘星请王桂兰吃饭。不在食堂,在镇上。

“老地方”饭店,门面不大。刘星先到,要了个靠窗的卡座。王桂兰进来时在门口站了一下——素色碎花短袖,领口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头发盘得比平时紧。

“王姐,这边。”

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包放在膝盖上,双手压在包上面。

“吃什么?”刘星把菜单推过去。

“刘厂长您点,我什么都行。”

“糖醋排骨、清炒莴笋、番茄蛋汤。行吗?”

“行。”

服务员走了,剩下两个搪瓷杯,茶水泛着淡黄色。王桂兰盯着杯沿那块掉瓷的黑底,拇指在上面来回摩挲。

“王姐,今天不是谈工作。就是吃顿饭。”

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了。“嗯。”

“你儿子在总厂仓库?”

王桂兰的拇指停了。“您知道了。”

“听赵姐提过。周副总安排的?”

“嗯。十年了。”

“做得怎么样?”

“去年升了副组长。”她的手指从杯沿上移开,放在桌面上,指尖并拢,“他爸身体不好,去年住了两次院。儿子想调回分厂,离家近。跟周副总提过。”

“他怎么说?”

王桂兰嘴角动了动。“他说,桂兰,你好好,儿子的事我心里有数。”

“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您怎么知道?”

刘星没回答。

菜上来了。刘星夹了块排骨放进王桂兰碗里。

“十年前,你去找周国强,是在办公室还是他家里?”

王桂兰的筷子停了。

“家里。晚上。”

“你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她把筷子放下了,“我换了身最好的衣服。米白色连衣裙,结婚时候买的,压在箱底好多年。头发盘了又拆,拆了又盘。”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紧紧盘起的发髻。

“敲门的时候手抖。他穿着睡衣来开门。深灰色,丝绸的,腰带随便系着,领口敞着。”

“茶几上有两杯倒好的酒。红酒。他说,桂兰,坐。我坐在沙发上。他没有坐对面,直接坐我旁边。沙发垫子陷下去,我的身体往他那边滑过去。他的腿贴住了我的腿。隔着睡裤,我能感觉到他腿上的热度。”

她停了一下,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

“他把酒递过来。我伸手接。接杯子的时候,他的手指从我手背上擦过去,从指到指尖,很慢。然后他把我的手和杯子一起握住了。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住。手心里是热的,有点湿。握了好几秒才松开。”

“你喝了?”

“喝了。喝完他把杯子拿走,放在茶几上。然后把手放在我腿上。”王桂兰把手掌平摊在自己膝盖上,“就这么放着。放了一会儿,手指开始收拢,握了一下我的膝盖。然后往上移。”

她的手在自己膝盖上方比划了一下。

“移到这里。手指在我大腿内侧画圈,隔着裙子,一圈一圈。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伸给我。我握住,他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他的手没松,牵着我的手往卧室走。”

王桂兰的声音开始变低。

“卧室门开着,床头灯亮着。床很大,被子铺得平平的。他把我带到床边,手放在我腰上,把我转过来面对他。我缩了一下。他说,别怕。”

“然后他解我的扣子。第一颗。第二颗。解得慢。解到第三颗的时候,领口敞开了。他的手指碰到我脖子下面的皮肤。是凉的。”

风扇在头顶转着。她把搪瓷杯转了个方向。

“然后他的手伸进去了。整只手。手心贴着我口。就停在那里,不动。他的掌心很热。我的身体在发抖。他感觉到了,说,桂兰,别紧张。”

“然后他低头,在我这儿咬了一口。”

她的手指抬起来,碰了碰锁骨上方。

“牙齿陷进去的时候疼。但我不敢出声。咬完之后他用舌头舔了一下那个牙印。湿的,热的。然后他的嘴唇从锁骨往上移,移到我耳朵边上。”

“他说,明天儿子就可以入职。说话的时候气喷在我耳朵上,热烘烘的。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还放在我衣服里面。拇指在那个咬过的地方慢慢碾。又疼又痒。”

她的手指在锁骨上方停住,指甲陷进皮肤里。

“然后他把我往后推。我倒在了床上。他压上来。床头灯还亮着。我偏过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手掌。我盯着那只手掌,开始数上面的裂纹。”

只记得灯灭了以后,他在我旁边睡着了。我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起来,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连衣裙皱得不成样子。我用手抚了很久,还是皱的。”

她的手指在自己领口上比划着系扣子的动作。

“后来呢?”

“后来我儿子第二天就入职了。后来每周五晚上,周副总回来,会给我打电话。”

“让你去二楼那间房?”

“有时候去二楼,有时候他直接来我宿舍。”她的手指攥紧了杯身,“他有我宿舍的钥匙。每次都不敲门,直接开。我听见锁芯转的声音,就躺着不动。”

“十年。”

“十年。”她的眼眶红了,“后来不用喝酒了。也不用说话。他进来,脱外套,挂门后。走到床边,掀开被子。手放在我腰上。把我转过去,背对着他。他喜欢从后面。因为从后面的时候他不用看我的脸。我也不用看他的。”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后来我习惯了。听见钥匙转锁芯的声音,身体就会自己翻过去。面朝墙壁。”

“上周五,他在办公室里又把你衣服解开了。”

王桂兰的手抬起来,碰了碰锁骨上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先解扣子,手伸进去。然后低头咬在同一个位置。”

“他说,桂兰,你记住。你儿子的工作是我安排的。你丈夫的医药费是我出的。你现在的位置是我给的。”她的声音开始抖,“他说,周五晚上别锁门。说的时候手还放在我衣服里面,拇指在那个牙印上慢慢碾。”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声不响,从颧骨滑到下巴,落在碎花短袖上。

“刘厂长。我不想再听见钥匙转锁芯的声音了。不想再面朝墙壁了。”

刘星站起来,绕过桌子,在她旁边坐下。

“王姐。你儿子调回分厂的事,我来办。”

她偏过头看他。眼泪挂在鼻尖上。

“你丈夫的医药费,厂里有困难补助,赵姐那边可以申请。”

“您为什么要帮我?”她的声音碎了。

刘星端起搪瓷杯,碰了她的杯沿一下。

王桂兰弯下去,额头抵在桌沿上,肩膀剧烈地抖。碎花短袖歪向一边,锁骨上那枚从紫变黄的牙印露了出来。

刘星坐在旁边,等她哭完。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眼线花了,碎发散在湿漉漉的鬓角上。她从包里摸出纸巾按眼睛。然后把手伸到脑后,拔掉了那几黑色小发夹。

紧紧盘了十年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比刘芳的长,比张姐的黑,发尾有一点自然卷。她甩了甩头,让头发散得更开。

“舒服了?”刘星问。

“舒服了。”她的声音还哑着,但嘴角动了一下,“十年没在外面散过头发。”

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一边肩膀,露出脖颈和锁骨上那枚牙印。

“刘厂长。周国强的账,不止饲料。”

刘星没动。

“分厂有一笔‘设备维护费’,账面走养鸡事业部,实际进了他自己口袋。陈主任经手。”

“多少?”

“十五年,每年十几万,加起来两百多万。”

“账本在哪?”

“陈主任办公室,文件柜后面有个暗柜。挪开才能看见。”

“你怎么知道?”

“每年的假账是我做的。周国强让我把维护费的票据做成饲料损耗。数字我经手,原件我保管。每一笔,都有。”

“王姐。这些告诉我,周国强知道了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她把那几黑色小发夹收进包里,拉上拉链,“所以我有一个条件。”

“你儿子。我刚才已经答应了。”

“还有一个。”

“你说。”

“事成之后,我要调走。离开一分厂,去一个听不见锁芯转的地方。”

“好。”

王桂兰伸出手,握住了刘星的手。她四十八岁,手背的皮肤比脸上松,青筋微微凸起,手心很热。她握得很用力。

“刘厂长。我等了十年,等一个进来之前会敲门的人。”

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他。头发散在肩上,碎花短袖的领口还是歪的,锁骨上那枚牙印露在外面,没有拉。

“刘厂长。”

“嗯?”

“十年前那个晚上,我盘头发用了半个小时。拆的时候只用了十秒。”

她推门出去。风铃叮当响了几声。

刘星坐在卡座里。面前是凉透了的糖醋排骨,吃了一半的莴笋,结了油膜的番茄蛋汤。他把排骨夹进碗里,就着凉米饭吃完。结账时手机震了。

王桂兰发的消息:“账本的事,每一笔都有原件。在我这里也有一套。”

他走出饭店。太阳劈头盖脸。

手机又震。周国强。

“刘厂长,听说你请桂兰吃饭了?镇上那家老地方,糖醋排骨做得不错。”

刘星站在太阳底下。“周副总消息灵通。”

“一分厂的人都是我的老部下。桂兰跟你聊了不少吧?”

“聊了聊她儿子的事。”

“桂兰这人念旧。十年前是我把她提上来的,这些年一直跟着我。她跟你说什么,你听听就好。女人嘛,情绪上来了话就多。”

“周副总说的是。”

“周五我回来,咱们好好喝一杯。叫上桂兰一起。”

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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