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刘星在办公室写报告。
电脑屏幕亮了一下午,文档里只有三行字。他删了写,写了删。窗外蝉鸣一阵一阵,叫得人心烦。他站起来把窗户关了,坐回电脑前又删了两行。
手机震了。总厂办公室的号码。
“刘星,远总要跟你视频。”是总厂办主任老吴的声音。
“现在?”
“现在。远总在办公室等你。”
刘星把衬衫领口整了整,打开电脑上的视频软件。摄像头亮起来,屏幕上出现了远志明的脸。五十出头的男人,方脸浓眉,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背景是总厂办公室的红木书柜,里面摆着一排奖杯和一套精装版的养殖技术全书。
“远总。”
“刘星,你去分厂快一个月了吧。怎么样?”
“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报告写了吗?”
“正在写。”
“先口头汇报。说吧。”
刘星把电脑旁的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天收集的信息。
“一分厂目前在册职工三百一十二人,其中女工两百三十人。养鸡五十万只,年产蛋量比集团平均水平低百分之八。饲料成本比集团平均高百分之十五。
设备维护费用连续三年超支,累计超支两百多万。人员流失率去年达到百分之十八,今年上半年已经百分之十二。”
“原因呢?”
“饲料采购价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十五。供应商兴发饲料,法人代表叫刘建国,是采购主管刘芳的表弟。另外还有一条未经登记的饲料进货渠道,品牌和来源不明,由饲料车间主管钱某经手。”
远志明的眉毛动了一下。
“继续说。”
“设备维护费用的账目存在异常。账面走的是养鸡事业部,但实际支出与票据不符。会计王桂兰经手了这些账目。”
“王桂兰?”远志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老周的老部下。”
“是。她在分厂了十五年,财务上所有关键账目都经过她的手。另外,我走访了宿舍管理员和部分女工,收到了一些关于周副总个人行为的反映。”
“什么反映?”
“利用职权与多名女工保持不正当关系,涉及会计、采购、人事、食堂等多个关键岗位。地点集中在宿舍二楼一间挂名‘库房’的房间。宿舍管理员手里有钥匙,我已经拿到。”
远志明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上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刘星,你在分厂这些天,周国强给你打过电话吗?”
“打过。上周五他回分厂,我们一起吃了顿饭。他跟我说,一分厂的一草一木都是他栽的,让我别连拔。”
“你怎么说?”
“我说我是来学习的。”
远志明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
“他还说什么?”
“他每天打电话给分厂的人。王桂兰、刘芳、赵德山、老常,轮流打。遥控。让王桂兰别跟我说话,让刘芳搞定我,让赵德山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昨天赵德山找陈主任,让他把设备维护费的账本转移到老家。周国强在总厂遥控,每一步都安排好了。”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
“谁?”
“不止一个人。”刘星看着屏幕上远志明的眼睛,“远总,我不能说名字。”
远志明的手指停住了。
“刘星,你到分厂三周。三周你就查到了饲料回扣、设备费异常、权色交易的证据。你觉得为什么前面四个厂长没查到?”
“因为他们没有查到权色交易这一步。”
“周国强能十五年,把分厂经营得铁桶一样,不是靠饲料回扣那点钱。是靠那些女人。”远志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些女人不敢开口。谁开口,周国强捏着谁的孩子、丈夫、欠条。她们怕。现在她们跟你开口了。”
“是。”
“那你想过没有,她们为什么敢跟你开口?”
刘星没接话。
“因为你是我派去的人。”远志明放下茶杯,“你是农业局局长的儿子。我选你,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的背景让周国强不敢轻易动你。换了别人,早就跟前四个一样卷铺盖走了。”
“远总,您是想让我拿背景压他?”
“不是压。是给你争取时间。”远志明往后靠进椅背里,“你把证据收集齐。饲料回扣、设备费挪用、权色交易,三项只要坐实一项就够了。但证据要硬。不能光靠女工的口供,口供可以翻。要有物证。”
“物证在收集。钱主管那边有一本手写流水,在保险柜里。周国强自己有一本总账,位置还没摸清。”
“总账的事不急。”远志明摆了摆手,“他藏了十五年的东西,你三周摸不到是正常的。先把饲料和设备的证据固定下来。另外——”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刚才说权色交易的证据,除了女工的口供,还有什么?”
“宿舍二楼那间房的照片。床、床头柜、两瓶矿泉水、烟灰缸里的烟头。还有宿舍管理员张姐的证言。”
“张姐?”
“张秀英,四十二岁,宿舍管理员。五年前被周国强胁迫。她掌管二楼房间的钥匙,每次周国强回来,她负责安排。”
“她愿意作证?”
“愿意。”
远志明又沉默了很久。窗外蝉鸣透过视频传过来,和他的空调嗡嗡声混在一起。
“刘星,你小子有一手。三周,把周国强的后宫翻了个底朝天。”他把茶杯端起来却没喝,“但这些还不够。
你现在查到的是分厂的事。周国强在总厂当了三年副总,分管的采购部、后勤部都有他的老部下。你查分厂,他还能坐得住。你查到总厂,他才会真的跳起来。”
“远总的意思是——”
“我不是让你查总厂。我是告诉你,周国强这人,你打蛇要打七寸。分厂那些女人是他的盔甲,但不是他的心脏。他的心脏在总厂。”
刘星在笔记本上写了“总厂”两个字,打了个问号。
“远总,我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您跟周副总共事十五年。我查他,您是什么态度?”
远志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时,杯底在红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刘星,十五年前是我把周国强提拔到分厂厂长的。那时候一分厂还是一片荒地,他带着几十号人把鸡舍一砖一瓦盖起来。论能力,他是集团最能的厂长。论功绩,一分厂占了集团三分之一的产值。”
“我知道。”
“但他后来变了。”远志明的眼睛看着屏幕上某个很远的地方,“人有了权力,没人管的时候,会慢慢烂。他去分厂之前,不喝酒不抽烟不。后来一年一年,手越伸越长。等我知道的时候,分厂已经是他的后宫了。但那时候已经动不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手里的女人太多了。动他,那些女人不敢作证。没有证人,光凭账面上的小问题,纪委不受理。财务上但凡手续齐全,票据和账目对得上,查不出问题——这是王桂兰的本事。你必须撬开她说出账本在哪儿才行。而且总厂这边也有人保他。”
“谁?”
“我不想说的那个名字。”远志明盯着刘星,“你父亲是农业局局长,你应该比我清楚。有些事不是光有证据就能办的。周国强能在分厂十五年,把后宫开成连锁店,不是靠他自己。他上面有人。”
刘星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总厂有人。写完之后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远总,您派我去分厂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远志明把手放在桌上。方脸上没有表情。
“我是想给他留条后路。让你去查,查到了,他自己主动辞职。集团内部处理,不上报纪委,不牵扯总厂的人。这样他的晚年还能保个体面。”
“但他不会主动辞职。”
“他当然不会。”远志明的声音变硬了,“所以你需要继续查。查到他自己觉得扛不住为止。但有一点你要把握好——别真的把他到绝路。他要是觉得反正要完蛋,什么事都得出来。他在分厂十五年,捏着太多人的把柄。有些把柄,连我都不知道。”
“远总,您对周国强的态度,我不太明白。您想保他,又派我来查他。您觉得他烂了,又说他上面有人。能不能跟我透个底?”
远志明靠进椅背里。红木书柜在他身后投下一大片阴影。
“刘星,我二十三岁进这个集团。从技术员到总经理,三十二年。这三十一年里我见过太多周国强这样的人。有能力的,开始都是好人,后来慢慢烂了。你以为他一开始就想睡女人?不是。是那些女人先求他的。王桂兰求他给儿子安排工作,李嫂求他帮还赌债,刘芳求他升采购主管。他一开始也是帮忙,帮完了收点利息。利息越收越多,就收不住了。”
“您觉得这是他的理由?”
“不是理由。是过程。你现在觉得你意志坚定,对那些女人的身体不会动心。但人的意志是会磨损的。你在分厂待久了,那些女人围着你,求你帮忙。你帮了,她们感激你。感激完了你收不收利息?”远志明停顿了一下,“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教你学坏。是要你警醒。查案归查案,分寸你自己把握。”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远志明往前倾了倾身体,“你刚才说那些女人开始跟你开口了。王桂兰跟你说了设备费的账目就是陈主任经手,刘芳跟你说了钱主管的事,张姐交出了钥匙。她们把命交到你手里,你就得保住她们。”
“怎么保?”
“证据拿到手之后,别急着交。先告诉我。我来决定怎么用。”
刘星看着屏幕上远志明的眼睛。五十出头的男人,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狡诈,是疲惫。
“远总,如果我查到的东西也牵扯到总厂呢?”
“那就得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牵扯到谁。如果是一般人,一并交纪委。如果是——”他停住了,“你就先交给我。”
刘星没有接话。窗外蝉鸣又响起来,隔着窗户玻璃,声音闷闷的。
“刘星,我今年五十二了,还能几年?三年五年,总要退。你要是靠得住,我的位置迟早是你的。但前提是,你得学会什么时候该查到底,什么时候该适可而止。”远志明把茶杯端起来,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这是你今天问我周国强上面是谁,我能告诉你的全部。”
“我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你爸给我打过电话。”远志明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他让我关照你。我说,你那儿子不需要关照。他不把我的分厂拆了就不错了。”
刘星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行了。你把今天的口头汇报整理成书面报告发给我。记住,报告里不要提那些女人。饲料和设备的证据查实了再往上交。眼下还没到收网的时候。”远志明把衬衫袖子往上捋了捋,看了眼手表,“周末回不回总厂?”
“这周不回。这边还有事。”
“何晴问我要人。说你去了三周一个电话都没给她打。”
“打了。打过一次。”
“一次。”远志明笑了一声,“你自己看着办。她也归我管,你两头都别得罪。”
视频挂断了。屏幕暗下去,只剩下刘星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玻璃上。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第一份报告,口头汇报完毕。然后写:周国强上面有人,远总的态度保留。最后又写了一句:何晴要人。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鸡舍的灯一排一排亮起来,像棋盘上的格子。女工们端着饭盆三三两两往食堂走,其中一个人的身影有点像何晴——扎着马尾,走路时脚有点内八。但那不是何晴。何晴在总厂。
他拿起手机翻到何晴的号码。打了几个字:“吃过晚饭了吗?”发出去。
等了大概一分钟。回复来了。
“吃了。食堂今天有红烧鱼。你们那边呢?”
“李嫂做了红烧肉。”
“比总厂食堂好吃吧?”
“好吃。”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吃总厂的食堂?”
刘星看着屏幕。“过几天。这边的事还没完。”
“过几天是哪天?”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很快。”发出去。
何晴没有回复。等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她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换了个新橡皮筋。浅蓝色的。上次那个绿色的断了。这个再也不让它断了。”
刘星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上的空白文档还开着,光标在第一行一闪一闪。
他开始打字。手指落在键盘上,噼噼啪啪响起来。没有删了。写得很顺。写到饲料回扣的时候,他翻出刘芳签过字的采购记录,对着数字抄在报告附录里。
写到设备维护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金边眼镜反射着光标闪烁的白光。然后跳过这一节先写后面的人事部分。
报告写完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李嫂的红烧肉他没顾上去吃。手机震了一下,是小田发来的消息:“刘厂长,您还在办公室?我给您送晚饭过来。”
后面跟了一个饭盒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