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秦渊抬了抬眼皮。
雨化田已经退到殿内的阴影角落里，黑色蟒袍融进暗处，拂尘搭在臂弯，像是从来不存在一样。
殿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三下。
“陛下，奴婢翠屏，奉太后娘娘之命，给陛下送些宵夜。”
声音细软，带着宫女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
秦渊没动。
门又被叩了两下，翠屏的声音高了一些：“太后娘娘说，陛下今在朝上辛苦了，特意亲手做了桂花糕，让陛下趁热用。”
亲手做的。
秦渊差点笑出声来。
苏婉清那种人，怕是连御膳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亲手做桂花糕？
“进来。”
殿门推开，翠屏捧着红漆食盒走了进来。
她低着头，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地砖上，走了三步之后突然顿住。
因为她余光扫到了殿内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黑色蟒袍，白玉拂尘，面容白净阴柔，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翠屏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不认识这个人。
养心殿的宫人她全认识，秦渊身边本没有这号人物。
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怎么进来的？
心里虽然打鼓，但翠屏没有多看。
太后交代的差事要紧。
不管这殿里多了谁，她只需要把东西送到，把话说完。
翠屏走到秦渊面前，将红漆食盒放在龙案上，掀开盖子。
食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桂花糕，色泽金黄，桂花的甜香飘出来，弥漫了半个殿。
“陛下，这是太后娘娘的一片心意。”
翠屏抬起头，脸上堆着笑。
“娘娘说了，您今劳国事，身子本就不好，该补一补。这桂花糕用的是今年新采的金桂，配了上等的蜂蜜，最是养人。”
秦渊看了一眼食盒里的桂花糕。
没伸手。
翠屏等了几息，见秦渊不动，又往前推了推食盒：“陛下？娘娘特意嘱咐了，要趁热吃才好。凉了就不香了。”
秦渊还是没动。
他的目光从桂花糕上移开，不经意地往殿内角落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
雨化田动了。
他从阴影中走出来，脚步没发出任何声响，像是踩在棉花上。
拂尘在手里转了半圈，他走到龙案前，伸手把食盒端了过去。
“奴才先替陛下验一验。”
翠屏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男人，又看了看秦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雨化田没看她，从袖中取出一银针，细长，发着幽幽的冷光。
银入第一块桂花糕。
翠屏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做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在空旷的养心殿里直打转。
她转向秦渊，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和委屈：“陛下！这是太后娘娘亲手为您备的！您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拿银针去扎，这……这是什么意思？”
秦渊靠在椅背上，没有开口。
翠屏急了，声音更大了：“陛下是觉得太后娘娘会害您不成？娘娘对您的关爱，满宫上下谁不知道？您这样做，传出去让娘娘寒心，让满朝文武怎么看？”
她说得又快又急，一口气蹦出来好几顶大帽子。
秦渊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一个宫女，敢用这种语气跟皇帝说话。
换做以前那个秦渊，大概就被这几句话给唬住了，赶紧把食盒接过来，该吃吃该喝喝。
但他不是以前那个秦渊。
“闭嘴。”
不是秦渊说的。
是雨化田。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翠屏的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不是她自己想闭嘴。
是雨化田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带了一丝极淡的天人境气势。
对于凡人来说，这点气势足够让人从头皮麻到脚后跟。
翠屏站在原地，两条腿开始发抖。
雨化田没再理她。
银针在第一块桂花糕里停了一息，抽出来。
针尖没有变色。
第二块。抽出来。
没有变色。
翠屏的呼吸稍微松了一点。
第三块。
银进去，停了两息。
抽出来的时候，雨化田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把银针举到烛火下，眯着眼看了看。
针尖上什么颜色都没有。净净。
翠屏刚要开口说什么。
雨化田突然把银针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看得翠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好手段。”
雨化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夸一件艺术品。
“无色无味，银针不变。寻常大夫本查不出来。若不是遇上我……”
他没把话说完。
拂尘一甩，六块桂花糕被从食盒里扫了出去，散落在地砖上，碎成一片狼藉。
紧接着，雨化田抬手。
一掌。
掌风拍在翠屏的口。
“噗！”
翠屏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鸢一样飞了出去，砸在殿门上，从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瘫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糕点里，有人下了慢性心蚀之毒。”
雨化田收回手，拂尘搭回臂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每服用少许，一月之内心脉衰竭而亡。外人看来，就是先天体弱，油尽灯枯。”
他转过头，看向秦渊，弯腰行礼。
“陛下，有人要您的命。”
秦渊识海中，《岁月史书》的书页无风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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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渊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暖流灌入识海，面上没有表露分毫。
他站起身，走到瘫在地上的翠屏面前，低头看着她。
翠屏浑身发抖，嘴里的血还没擦净，眼睛里全是恐惧。
“陛下……陛下饶命……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奉命送东西……”
“奉谁的命？”
翠屏张了张嘴，没敢说。
秦渊也没她。
他转身走回龙案前，拿起那只红漆食盒，翻过来看了看底部。食盒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慈”字。
慈宁宫的东西。
秦渊把食盒放下，抬头看向雨化田。
“把她带上。”
雨化田挑了挑眉：“陛下，我们这是要去哪？”
秦渊整了整袍袖，迈步朝殿门走去。
“去慈宁宫。”
他推开养心殿的大门，夜风灌进来，吹得龙袍猎猎作响。
“朕倒要当面问问太后，这桂花糕里的东西，是不是也是她的一片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