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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兹密音》 · 睿或愚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2

接下来的子,修复工作与常生活愈发紧密地交织在一起。戈壁的春天短暂而多风,保护站的小院里,那几株顽强存活的沙枣树抽出了嫩黄的新叶,带来了些许鲜活气息。

清晨,厨房里的“谈判”

天刚蒙蒙亮,周凛习惯性地早起,准备去实验室再看看昨晚的一组数据。经过兼作厨房的小屋时,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他走过去,看到阿兹娜正背对着门口,在一个小炉子前忙活。

炉子上坐着个小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混杂着谷物和草药味道的香气飘散出来。她正拿着一个木勺,小心翼翼地从旁边一个敞口的陶罐里舀出一点暗绿色的、黏稠的膏状物,犹豫了一下,似乎想往陶罐里加,又有点舍不得。

“在做什么?”周凛靠在门框上,出声问道。

阿兹娜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么早有人。她回过头,手里还拿着木勺:“煮点粥。你……起这么早?”

“嗯,看看数据。”周凛走进来,空间不大的厨房里因为多了一个高大的他,显得更局促了。他看了眼陶罐里翻滚的、夹杂着些果和看不清种类叶子的粥,又看看她手里那罐绿膏,“这是什么?”

“沙蒿籽粉,混了点甘草和别的草药粉,教的方子,说春天吃,清肺润燥,戈壁风沙大。”阿兹娜解释,晃了晃手里的木勺,“最后一罐了,不太舍得用。”

周凛看着她有些纠结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触动。她守着满墙的无价之宝,却为一罐自制的草药膏舍不得。“材料很难弄?”

“沙蒿籽要秋天去很远的沙窝子里收,甘草也要挑年份。主要是费功夫。”阿兹娜老老实实地说,然后看向他,“你……要尝尝吗?粥快好了。”

“好。”周凛没客气。他确实饿了,而且对她做的食物有种莫名的好奇。

阿兹娜给他盛了一碗。粥很稠,带着谷物的香和草药的清苦,还有果的微甜,味道奇特但意外地顺口。周凛慢慢吃着,阿兹娜就站在炉子边,小口喝着自己那碗,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安静地听着陶罐里细微的咕嘟声。

“对了,”周凛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你上次说的那种能增加颜料附着力的树胶,样品分析结果出来了,里面有种特殊的多糖结构,确实有潜力。但需要大量样本做提纯和改性测试。你还有存货吗?或者知道哪里能再找到那种树?”

阿兹娜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为难:“那种胡杨泪(一种胡杨树分泌的树脂)比较少见,我存的也不多了。得去更北边一点的枯树林碰碰运气,还不一定每次都能找到。”

“远吗?路好走吗?”周凛问。

“不远,但都是沙窝子,车进不去,得走路,大概半天来回。”

“今天下午监测数据如果稳定,我跟你去。”周凛几乎是立刻做了决定,“带上定位仪和取样工具。两个人找,效率高些。”

阿兹娜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跟她去钻沙窝子。“……好。”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去刷碗。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弯起了一点。

午后,沙窝子里的“寻宝”

下午,风小了。两人带着水、简单的工具和一个布袋,步行前往北边的枯树林。说是树林,其实是大片死去的胡杨,奇形怪状地矗立在沙海中,枝嶙峋,有一种悲壮的美。

脚下是松软的流沙,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周凛虽然体能不错,但显然不如阿兹娜习惯这种地形。阿兹娜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偶尔回头看他一眼,见他踩进一个沙坑踉跄一下,会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或者挑看起来更结实的地方走。

“要找的胡杨泪,是树受伤后流出来的树脂,风了变成半透明的黄褐色块,像琥珀,但没那么透。”阿兹娜一边走,一边指点着,“一般在树背风的裂缝里,或者旧伤疤的凹处。”

两人在一棵棵巨大的枯树下搜寻。阳光透过枝丫,在沙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很静,只有风声和他们踩在沙上的沙沙声。

“这儿好像有。”阿兹娜停在一棵特别粗壮的枯树下,指着树高处一道裂缝。

周凛走过去,仰头看了看,确实有几块黄褐色的树脂凝结在那里,但位置很高。“我来。”他仗着身高,伸手去够,还差一点。

“那边有块石头,垫一下。”阿兹娜从旁边搬来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

周凛踩上去,石头微微下陷,他晃了一下。阿兹娜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小腿。“小心点。”

隔着裤子,他也能感觉到她手掌的温度和力道。很稳。他定了定神,再次伸手,这次终于小心地抠下了两块大小不一的树脂块。

“给。”他跳下来,将树脂块递给阿兹娜,手心有些沙土。

阿兹娜接过来,仔细端详,又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是这种,成色不错。”她很自然地从自己随身带的一个小布包里,掏出一块半旧但净的手帕,递给周凛,“擦擦手。”

周凛愣了一下,接过手帕。棉布质地,洗得发软,带着很淡的、类似阳光和皂角的净气味。他慢慢擦掉手上的沙土,那布料摩擦掌心的触感,和她刚才扶住他小腿的短暂接触一样,带着一种家常的、熨帖的温度。

“谢谢。”他将用过的手帕递还,犹豫了一下,“我洗净还你。”

“不用,给我吧。”阿兹娜很自然地接过去,也没嫌弃,直接塞回了布包。

两人继续寻找,又陆续在几棵树上找到一些。阿兹娜对这里似乎很熟,知道哪片枯林哪棵树更容易找到。她不时弯下腰,拨开沙土,查看树部,侧脸专注,鼻尖在阳光下沁出细小的汗珠。周凛跟在她身后,负责收集和高处的采摘,偶尔递水壶给她,两人之间话不多,却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找到足够多的样本,准备返程时,头已经西斜。风又起了,卷着沙粒打在脸上。阿兹娜从布包里拿出一条旧的纱巾,递给他:“蒙着脸吧,不然吃一嘴沙。”

周凛接过,是女式的,淡黄色,边缘有些磨损。他学着阿兹娜的样子,把纱巾蒙在口鼻处,系在脑后。纱巾上有和她手帕相似的、净的气息,还混着一丝极淡的、她身上特有的沙枣花味。

阿兹娜看了他一眼,蒙着纱巾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然后她也蒙好自己的纱巾,转身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蒙着同款(不同色)的旧纱巾,在暮色渐起的戈壁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沙子打在纱巾上沙沙响。谁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偶尔回头确认一下对方是否跟上。天地苍茫,只有两个小小的、互相依偎(虽然隔着一段距离)的身影,在无边的沙海里移动。这一刻,没有复杂的修复难题,没有沉重的过往秘密,只有一起完成一件小事的简单,和对抗风沙的同行的暖意。

夜晚,灯光下的“课堂”

晚上,保护站的值班室里,灯光亮着。周凛在整理白天的样本和数据,阿兹娜则在旁边的桌子上,就着灯光,小心地研磨今天采集到的胡杨泪树脂块。她用一个小小的石臼,慢慢地、耐心地将坚硬的树脂捣碎,再研磨成极细的粉末,神情专注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周凛做完手头的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她研磨。“这个要磨多久?”

“磨得越细越好,以前都用石磨,磨好久。我这个算快的了。”阿兹娜头也不抬地说,手下动作平稳而有节奏。

“我试试?”周凛忽然说。

阿兹娜惊讶地抬头看他。

“手有点僵,动一动。”周凛找了个借口,其实是想体验一下她做的事情。

阿兹娜迟疑了一下,把石臼和石杵推过去一点:“小心点,别扬出来,很珍贵。”

周凛学着她的样子,握住石杵,开始研磨。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巧劲,用力过猛粉末会飞溅,用力不够又磨不细。他试了几下,才找到点感觉,但动作远不如阿兹娜流畅均匀。

阿兹娜看着他那副略显笨拙却认真的样子,抿了抿嘴,没笑出来,只是指点道:“手腕用劲,轻轻转着磨,别用死力。”

周凛照做,果然好了一些。两人就这么一个研磨,一个看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关于树脂特性、黏合效果的话。灯光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研磨的动作轻轻晃动,重叠又分开。

研磨的声音沙沙作响,混合着窗外戈壁永不停歇的风声,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感。这一刻,没有身份差异,没有技术鸿沟,只是一个在教,一个在学,共同为了一件事而努力。空气里飘着树脂被碾碎后散发的、略带苦涩的清香。

磨好一小堆粉末,阿兹娜用小刷子仔细地扫进一个玻璃瓶里。周凛甩了甩有些酸的手腕,看着她小心翼翼封存样本的侧影,忽然觉得,这枯燥的研磨过程,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对了,”阿兹娜封好瓶子,像是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布包里(那个仿佛什么都能装下的布包)拿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深褐色、带着坚果和蜂蜜香气的糕点,“昨天试着做的,沙枣和胡桃仁的,不太甜。你……尝尝看?”

她递了一块过来,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一丝试探,仿佛在分享一件很重要的宝贝。

周凛接过,糕点还带着她的体温和布包里的净气味。他咬了一口,口感扎实,微甜,沙枣的独特香气和胡桃的油脂香混合得恰到好处。“很好吃。”他真心实意地说。

阿兹娜眼睛亮了一下,自己也拿起一小块,小口吃起来。两人就在这昏黄的灯光下,就着白开水,分享着几块简陋却用心的糕点。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咀嚼的细微声响,和彼此之间流动的、静谧而温和的气息。

窗外,戈壁的夜空星河低垂。窗内,一灯如豆,映着两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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