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放亮时，小李和小秦开着车，摇摇晃晃地回到了窟前。路被雨水冲得够呛，车轮裹满了泥。
看到阿孜娜和周凛从窟里出来，两人都松了口气。小李跳下车，从保温箱里拿出还温热的包子和豆浆：“周工，阿老师，先垫垫！”
周凛道了谢，接过，却没急着吃，先问了数据模型的事。小秦立刻打开平板，指着上面更精细的三维图：“周工，新发现几个次级微小裂隙，指向东南角那片区域，就是您刚才说的位置。”
阿孜娜心里一沉，果然。
周凛啃了口包子，边嚼边盯着屏幕，眉头拧着：“跟‘龟兹伎乐图’下面那片酥碱区，是连着的？”
“从模型看，路径有可能连通。水汽和盐分迁移通道比预想复杂。”小秦调出另一张模拟图。
“得做渗透测试，模拟不同湿度下的水盐迁移。”周凛几口吃完包子，拍了拍手上的渣，“阿孜娜，你的方子，能给我具体配比吗？还有，我想取一点那附近的岩样和酥碱物，做基础分析。”
阿孜娜点点头：“方子在我住处。岩样现在就能取，小心点就行。”
“我跟你去。”周凛很自然地说，转头吩咐小李小秦，“你俩把仪器重新架起来，重点监测‘龟兹伎乐图’区域的温湿度变化，数据实时同步给我。再检查一下窟顶其他地方，特别是北边靠上那片颜色发暗的，我怀疑也有隐患。”
“明白！”
阿孜娜的住处就在保护站旁边，一间不大的平房，里面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净整齐，带着女性特有的生活气息。窗台上晒着些不知名的植物，应该是她说的草药。
周凛是第一次进来，目光快速扫过屋内。书架上除了专业书籍，还有些旧笔记本，墙上有几张壁画的临摹稿，笔法稚嫩但神韵抓得挺准。
阿孜娜从里屋拿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旧本子，纸张都发黄了，边角卷起。她小心翼翼地翻到某一页，递给周凛：“就这个。用我们的老文字记的，旁边是我翻译的汉文。”
周凛接过来，靠近窗户，借着晨光仔细看。阿孜娜就站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外面的泥土气息。他看得很专注，手指在那些古朴的文字和略显幼稚的汉字翻译上划过，偶尔停下，思索着什么。阿孜娜的目光不由落在他侧脸上，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在晨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还有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他今天似乎没顾上刮。
“骆驼刺粉三份，沙枣胶两份，陈石灰一份半，细黏土两份，骆驼刺汁液调和至膏状……”周凛低声念着，眉头微蹙，“这个‘份’，是重量还是体积？”
“用的小陶杯，一杯就是一份。”阿孜娜指给他看窗台上一个巴掌大的旧陶杯。
周凛点点头，继续往下看，目光在“置于阴凉处陈化七，每搅拌一次”那行字上停留片刻。“陈化是为了让材料充分反应，产生更好的胶结性和离子交换能力……很朴素的智慧。”他抬眼，看向阿孜娜，眼神里有不加掩饰的赞许，“你很了不起。”
阿孜娜心里微微一热，别开视线：“她也就这些土办法。”
“土办法有时候最管用。”周凛合上本子，递还给她，动作很小心，“本子收好。我想取样回去分析成分，特别是‘骆驼刺’和沙枣胶的有效成分。再结合现代材料，看怎么改进。你能给我一些原料样品吗？一点就行。”
“有，我去拿。”阿孜娜转身去柜子里翻找。她弯腰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绷紧，勾勒出饱满圆润的曲线。
周凛原本是下意识地跟着她的动作移动视线，目光扫过，却蓦地定住。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恰好笼住她弯下的身影，将那的弧度勾勒得清清楚楚，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移开目光，转向窗外，觉得耳朵有点发热。暗骂自己一声，定了定神。
阿孜娜浑然不觉，找出两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研磨好的淡黄色粉和琥珀色的沙枣胶块。“喏，就这些，够吗？”
“够了。”周凛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两人都像被电了一下，迅速分开。布袋掉在地上。
“抱歉。”周凛立刻弯腰去捡。
“没事。”阿孜娜也同时蹲下。
两人的头差点撞在一起。周凛捡起布袋，阿孜娜的手悬在半空。距离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昨夜残留的、混合了汗水和尘土的气息，还有新一天的清新味道。周凛看到她脸颊边一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手指动了动，几乎想伸手替她拂开，但立刻攥紧了布袋。
阿孜娜也闻到了他身上强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烟草和一种说不清的清爽味道，让她有点呼吸发紧。她率先站起身，退开一步：“还、还要岩样吗？”
“要。现在去取。”周凛也站起身，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回到窟里，小李和小秦已经把监测设备重新架好，正对着“龟兹伎乐图”那片区域做初步扫描。看到两人回来，小李汇报：“周工，温湿度监测点布好了，数据开始回传。阿老师，您来看看，这片颜料层是不是比昨天更暗了？”
阿孜娜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周凛紧跟在她身后。
手电光下，那片酥碱区域边缘，本已脆弱剥落的浅赭色颜料，似乎真的蒙上了一层更深的、不祥的暗影，像是水渍，又像是霉变的前兆。
“是湿气。”阿孜娜声音发沉，指尖在距离画面几厘米处虚虚划过，“昨晚的雨，水汽从岩缝里渗进来，这里是最低洼的地方，聚过来了。”
“能估算渗水速度吗？”周凛问，已经打开了他的设备箱。
“我试试。”阿孜娜拿出一个自制的、极其小巧的玻璃片，边缘磨得极薄。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玻璃片轻轻贴在那片颜色变深的区域边缘，等待了几秒，然后快速取下，对着光看。
玻璃片内表面，凝结了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水珠。
“很快。”阿孜娜脸色不好看，“比平时快至少三倍。这还只是表面，岩体里面……”
“必须立刻做防渗处理，哪怕只是临时的。”周凛当机立断，看向阿孜娜，“用的法子，先做一层最薄的隔离层，把表面水汽隔开，争取时间。我同步取样分析，尽快拿出改良方案。”
“现在？”阿孜娜看了看那片区域，又看了看周凛，“这里作空间太小，颜料层太脆，大面积涂抹风险很大。”
“不抹大片，只点涂在几个最关键的水汽通道口，形成阻隔点。”周凛指向壁画下方几个不起眼的、岩体颜色最深的小点，“是这里，对吗？水汽主要从这几个点往上侵。”
阿孜娜惊讶地看着他。这几个点非常隐蔽，不是常年观察，本发现不了。周凛只看了模型和刚才的扫描数据，就精准定位了。
“对，就是这几个‘泉眼’。”她点头。
“那就从这里下手。用最细的工具，最小的量，精准点涂。你比我手稳，你来做。我配合你，负责照明和递材料。”周凛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阿孜娜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托付。阿孜娜看着他深邃而坚定的眼睛，昨晚那种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感觉又回来了，甚至更强烈。她心里那点因为湿气加重而升起的慌乱，被他沉稳的目光压了下去。
“好。”她简洁地答道，转身去准备材料和工具。
调制“隔离膏”需要一点时间。阿孜娜严格按照的方子，用小陶杯量取材料，在石板上细细研磨、混合。周凛就在旁边看着，不时问一两个问题，比如骆驼刺粉的粒度，沙枣胶的黏度随温度的变化。他的问题都很专业，直指材料特性的核心。阿孜娜一一解答，手上动作不停。
材料调好，是一种淡褐色的、半透明的膏体，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石灰的味道。阿孜娜用特制的小骨刀挑起米粒大小的一点点，屏住呼吸，凑近壁画上第一个、也是最隐蔽的一个“泉眼”。
那“泉眼”藏在一条极细的岩缝里，只有针尖大小，周围颜料已经酥粉化，轻轻一碰就会掉落。阿兹娜稳住手腕，将骨刀尖上那一点点膏体，以几乎难以察觉的轻柔动作，缓缓探入岩缝，点在深处。
她的脸离壁画极近，近到能看清颜料层每一道细微的龟裂。周凛半蹲在她侧后方，一手举着特制的冷光源小手电，让光线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岩缝，照亮那针尖大的作点，另一只手稳稳托着一个洁白的瓷碟，随时准备接住任何可能掉落的碎屑。他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轻轻挨着阿孜娜弯下的后背。
阿兹娜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和硬度。那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稳定，灼热。她的后背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但手上动作没有丝毫颤抖。她知道，他挨得这么近，是为了提供最稳定、最精准的光源和支撑，不能分心。
周凛也感觉到了手臂传来的、属于女性身体的柔软和温热。他保持着绝对的静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细微的颤动影响到她。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手中那小小的骨刀尖，看着那一点淡褐色的膏体，精准地消失在岩缝深处。他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类似沙枣花的清香，混合着壁画颜料和陈旧岩石的尘土味。
第一个点，完成。阿孜娜极慢地收回手，周凛立刻将瓷碟递到她手边。阿孜娜用骨刀尖在瓷碟边缘轻轻刮了刮，确认没有带出任何颜料碎屑，才微微松了口气。两人目光飞快地对视一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绷和一丝完成的轻松。
“很好。”周凛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气声，“继续。第二个点在你左下方两厘米，靠近那条青色裙带边缘，小心颜料起翘。”
“看到了。”阿孜娜点头，再次挑起一点膏体。
第二个点难度更大，因为靠近尚且完好的颜料层，且岩缝更曲折。阿孜娜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周凛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冷光源纹丝不动。两人的身体因为专注和屏息，靠得更近了些。阿孜娜甚至能感觉到他腔因为呼吸而传来的轻微起伏，那起伏的节奏，似乎和她自己狂跳的心脏，形成了某种隐秘的共振。
时间在极度专注中缓慢流逝。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阿孜娜全神贯注，周凛紧密配合。窟里异常安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仪器偶尔发出的极轻微滴答声。小李和小秦在远处监测着数据，大气不敢出。
终于，最后一个、也是最危险的一个“泉眼”处理完毕。那个点紧贴着一位舞伎天女飘扬的披帛末端，颜料层极其纤薄。阿孜娜的动作轻得如同羽毛拂过，点涂完成后，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足足等了一分钟，确认膏体稳定附着，没有引起任何不良反应，才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她这口气刚舒到一半，精神稍有松懈的瞬间，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别扭的姿势，她的腰腿一阵酸麻，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阿兹娜失去支撑，踉跄了一下，连忙用手扶住旁边的脚手架，才站稳。"没事吧,"周凛关切地问，
“没、没事。”阿兹娜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手指紧紧抠着冰冷的脚手架钢管，指尖发白，“腿麻了。”
“那个……”小秦的声音从不远处弱弱地传来，“周工，阿老师，这边……这边数据好像有点新变化。”
周凛几乎是立刻转身，大步朝小秦那边走去，背影显得有些仓促。阿孜娜也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慢慢转过身，低着头，也朝监测设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