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木盆地,克孜尔石窟群最深处的48号窟,一年到头少有人来的。
阿兹娜推开生锈的铁门时,天还没亮透。戈壁的风卷着沙,从门缝里抢先一步钻进去,在空荡荡的窟里打了个旋儿。她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掩上,将那片青灰色的黎明关在外面。
窟里还如墨一般黑,手电光打进去,像扔进深潭的石子,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但她不用看也知道路——左脚往前三步,避开地上那个浅坑;右手边是放工具的竹筐;再往前五步,就是东壁。
手电光终于落在那铺画上。
《龟兹伎乐图》。
七十个龟兹,裙裾如云,披帛似烟,围作半圆。她们仰着脸——虽然脸早已模糊在时光里,但那个仰头的姿态还在,朝着窟顶那轮用银箔贴出的满月。银箔早氧化了,成了铅灰色,可阿兹娜知道,在特定的光线下,它还能透出一点幽暗的光,像死去的月亮还在呼吸。
手电光缓缓移动,停在右下角。那里有一片不祥的白色,像霉斑,从壁画深处渗出来——酥碱,壁画的癌症。阿兹娜蹲下身,鼻尖几乎贴上冰冷的岩壁。她能闻到那股味道,盐分、湿、还有颜料层缓慢死亡的气息。
她从随身羊皮袋里掏出一只小陶罐,打开,指尖探进去,蘸了一点白色的膏体。这是教她的方子——天山南麓的某种矿物泥,混了骆驼刺的汁液,在特定节气采的野蜂蜜。说,咱们的祖先用这个,和壁画说话。
指尖的膏体还带着她的体温。她将手指轻轻按在酥碱区域边缘,极缓地,打着圈儿抹开。膏体是温的,岩壁是冷的,那一小片肌肤相触的地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颤。阿兹娜闭上眼,指尖感受着颜料层下细微的起伏、颗粒的质感、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正在蔓延的裂纹。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流淌。
“你在做什么?”
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没有预兆。
阿兹娜的手一抖,指尖在壁画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痕。她猛地睁眼,回头。
门口站着个人。逆着门外渐亮的天光,只能看清一个高而瘦的轮廓,背着巨大的登山包,风尘仆仆。是个男人。
“谁让你进来的?”阿兹娜站起来,声音压得低,却硬。
“门没锁。”男人往前走了一步,踏进手电光的边缘。脸从阴影里浮现出来——身材挺拔,眼睛很深,在昏光里看不出情绪。“我叫周凛。西域研究院的,来做数字化扫描。”
他说话时,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那幅壁画上。那是行家的眼神,锐利,贪婪,像刀子一样一寸寸刮过画面,不放过任何细节。
阿兹娜侧身,挡在壁画前。“工作证。”
周凛从怀里掏出证件。阿兹娜没接,就着手电光扫了一眼。实际上三天前就通知她了,很奇怪,看到通知时她一下就记住了“周凛”这个名字。
“王所长的邮件,三天前发的。”周凛收回证件,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说会有人对接。你是阿兹娜?”
“是我。”阿兹娜没动,手电光有意无意地晃过他的眼睛,“但对接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不是现在。”
“路好走,提前到了。”周凛的视线又飘向壁画,准确地说,飘向她刚才涂抹的那个角落,“你刚才在做什么?那不是标准修复流程里的工序。”
阿兹娜心里一紧。他看见了。而且看懂了。
“家传的法子。”她淡淡地说,转身,用身体彻底挡住那片区域,“这里我说了算。周工要是想工作,就按我的规矩来。第一,进窟时间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其他时间,除非有紧急情况,否则别来打扰。第二,所有设备进出要登记,作要报备。第三——”她顿了顿,手电光直直打在他脸上,“离我的壁画远点。要扫描,等我处理完病害区。”
光有些刺眼,周凛眯了眯眼,却没躲。他的目光从强光边缘透过来,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听不出波澜,“但我需要先做一次基础扫描,评估整体状况。这铺<<龟兹伎乐图》病害等级很高,我需要知道,你说的‘处理完’是多久。”
“该完的时候就完。”阿兹娜关掉手电。窟内瞬间沉入更深的黑暗,只有门缝漏进的一线天光,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现在,请你出去。我要工作了。”
沉默。在黑暗中,人的其他感官变得敏锐。阿兹娜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烟草味的气息。还有某种更隐蔽的、属于专业人士的气场——紧绷,专注,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
“阿兹娜,”周凛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窟里显得低沉,“你知道我是来救它的,不是来害它的。”
“我知道。”阿兹娜的声音更冷,“但救法有很多种。你的那种,我不一定信。”
脚步声响起,是周凛在后退。一步,两步,退到门口。天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阿兹娜脚边。
“九点见。”他说,然后转身,推门出去了。
铁门合拢,将光线彻底隔绝。窟里重新陷入绝对的黑暗和寂静。阿兹娜站在原地,听着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子发动的声音。
她重新蹲下,手指摸索着,找到刚才那片酥碱区。指尖下的膏体已经微微发硬,和岩壁贴合在一起。她能感觉到,那片区域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盐分渗透的速度,减缓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说过,壁画是有灵的。你用心对它,它知道。
阿兹娜收回手,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周凛是谁——西域研究院最年轻的壁画数字化专家,在云冈、龙门都做出过漂亮的,业内都说他手眼通天,用的设备是最新的,方法是最前沿的。
而她自己呢?一个只有祖传手艺、连正规学历都拿不出手的维族修复员。在他眼里,她刚才那种“家传的法子”,大概和跳大神差不多吧。
可那又怎样?这幅《龟兹伎乐图》,从她十八岁跟着第一次进窟,已经守了十年。十年里,她熟悉它的每一次呼吸,每一道伤痕,比熟悉自己的掌纹还要深。
手电重新亮起。光柱切开黑暗,落在那些身上。阿兹娜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铁门上一道细细的光缝。但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个男人身上的那种属于外界、让她不安的侵略感。
她从羊皮袋里又掏出一只更小的木盒。打开,里面是细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这是用特定年份的蚕茧,在特定月相下抽丝,再用草药熏染过的。说,这是“月光线”,专门用来缝补壁画上那些看不见的裂痕。
阿兹娜抽出一,对着手电看了看。丝线在光里几乎隐形,只有极细微的闪光。她凑近壁画,在刚才涂抹膏体的区域旁,找到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隙。屏住呼吸,将丝线的一端,轻轻按在裂隙的起点。
她的脑海不时浮现那个挺拔男人的身影,虽然感觉刚才的态度似乎有点生硬,内心深处却涌出一种莫名的期待。
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向石窟大门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