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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兹密音》 · 睿或愚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2

几天后的下午,临时实验间里,周凛正为改良材料的强度问题头疼。小秦兴冲冲送来一份本地土壤矿物分析报告,指出在阿兹娜提供的黏土样本中,发现了一种离子交换能力极强的特殊蒙脱石,可能就是她方子的关键。

“走,找阿兹娜,问清楚这黏土的具体产地,需要更多样本做精确配比。”周凛拿了报告,和小秦直奔阿兹娜住处。

门虚掩着,喊了两声无人应答。戈壁的热风穿堂而过,将门吹开了些。周凛的目光无意中扫进屋内,落在靠窗的旧书桌上。

桌上摊着那本蓝色旧笔记本,旁边散落着颜料和画笔。而压在一叠泛黄画稿上的,是一块白色、约半个巴掌大的玉雕件,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周凛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不由自主地慢慢靠近书桌,眼光一下被那块儿白玉雕件吸住了。雕件通体莹白如羊脂,细腻的看不见丝毫纹理,一看就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玉。周凛完全可以肯定的是上面雕刻的图案就是他们正修复的石窟里的“天宫伎乐图”。天宫伎女那裙摆的样式,那独特的胡旋舞姿,尤其是那特有的、略显夸张的裙褶处理手法......和石窟壁画里的造型如出一辙。猛然见到这块玉雕件,周凛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小时候那清晰如昨的画面 ......二十年前......爷爷的书房里......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块“天宫伎乐”图白玉雕件,只是图案有所不同。

而在这遥远荒僻的大漠石窟,在平凡、纯洁、美丽的阿孜娜手里,怎么会有和当年爷爷手里近乎一模一样的白玉雕件?

周凛的呼吸一滞。

无数的线索和疑问瞬间炸开在周凛脑海。他一时理不出个头绪,回想着阿兹娜那些精妙却不成体系的“土法”,她对壁画深入骨髓的理解和感情,她提到时眼中复杂的光……

“周工?”小秦见他突然停在门口,神色变幻,不由疑惑。

周凛猛地回神,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后退一步,轻轻将门带回到虚掩的状态。“没什么,”他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可能去窟里了,我们去那边找。”

他转身朝石窟走去,步伐如常,但心头已掀起巨浪。

窟内阴凉,阿兹娜正蹲在“龟兹伎乐图”下方,用自制的、骆驼毛做成的小刷子,极其轻柔地清扫壁画下方酥碱岩体表面的浮尘。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

“周工?”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周凛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定了定神,将矿物报告的事说了,并询问那种特殊黏土的产地。

阿兹娜认真听完,想了想:“那种红黏土,只在往西南方向三十多里,一个涸的古河道断崖下有。以前常去那里取土。路不太好走,要穿过一片雅丹。”

“明天能带我去看看吗?需要取样,不同深度的土层可能成分也有差异。”周凛问。

“行,明天一早我去保护站找你。”阿兹娜点头。周凛看着眼前斑驳的壁画,那些飞舞的乐舞天女,裙裾飘摇,让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块玉雕。

“阿兹娜,”他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落在壁画上,“刚才我们去找你,门开着,我见你桌上有块玉,挺特别的,是家传的?”

阿兹娜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点点头:“嗯,留给我的。”

“雕的是龟兹石窟壁画上跳舞的宫女?”周凛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闲聊。

“嗯,没错,说完全是照着天宫伎乐图请人雕刻的,就是我们正在修复的天宫伎乐壁画 ”,阿兹娜语气平静,意味深长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座座石窟。周凛注意到她眼神柔和,“很喜欢这洞里的乐舞壁画,说她们是‘把天上的音乐留在石头上了’。这块玉,她一直戴着,后来给了我。”

周凛的心跳了一下。果然是“天宫伎乐”! “是一对玉雕吗?”周凛似乎不经意的问。 “你怎么知道?”阿滋娜睁大了眼睛。 “我瞎猜的。”周凛笑着说。 “为啥雕成一对,没告诉你吗?”

阿兹娜摇摇头:“没有。没细说过它的来历。我也问过,她只说是一位……故人留下的念想。” 她顿了顿,看着周凛,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周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周凛移开目光,也看向壁画,声音平稳,“只是觉得,这玉雕的舞姿神韵,和这墙上的天女,很有几分神似。尤其是这裙摆旋转的势头,很像。”

阿兹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也这么说。她说,好的匠人,能把石头和壁画都雕活了。” 阿兹娜似乎不打算多说,转了话题,“对了,你刚才说的取样,需要带什么特别的工具吗?”

周凛感觉她不愿多谈玉雕,似有难言之隐,便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讨论起明天取样的细节。可周凛的心里还在咀嚼阿兹娜刚才的话。

故人……念想……?

莫非爷爷和这位赠玉的“故人”,还有阿兹娜的,当年在这大漠石窟之中,有过怎样的故事?这成对的玉雕,又究竟象征着什么?

他看着阿兹娜专注地检查壁画的侧影,心中那个想要了解她的冲动,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复杂。这不再仅仅是出于对一个执着守窟人的好奇,或是对一段修复技艺传承的探寻。这仿佛成了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一扇门,一扇通往他自己爷爷沉默的过往,也通往眼前这个女子孤独守护的源的门。

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玉雕,关于阿孜娜的,还有阿兹娜嘴里那个神秘的“故人”,关于那段被风沙掩埋的岁月。这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当他离开石窟,走回保护站的路上,戈壁的烈和风沙,似乎都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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