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兹娜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光线太暗,她不确定周凛是否察觉了那一瞬间的失态。手电光柱里,细小的尘埃在两人之间飞舞,像被惊扰的时光碎屑。
“架子在后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镇定。转身带路时,工装的布料擦过手臂,发出窸窣的轻响。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
木制脚手架靠在窟室最里的墙角,确实有些年头了。木头泛着深褐的光泽,捆扎的麻绳被磨得发毛,但骨架依然结实。这是爷爷那辈人搭的,用了不知道多少年。
阿兹娜扶住一边,周凛走到另一边。两人隔着三米宽的脚手架,各自检查关键节点的绳结。
然后开始检查脚下的卡榫。动作很利落,带着一种经年累月与工具打交道的人才有的熟稔。
阿兹娜悄悄抬眼,目光越过木架的缝隙。周凛正半蹲着,去扣底部的活扣。工装裤绷在腿上,勾勒出坚实有力的腿部线条。小臂从卷起的袖口露出,皮肤是晒成的麦色,青筋微凸,随着用力的动作而起伏。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净,但指腹和虎口有厚厚的茧——那是长期握工具留下的。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周凛忽然抬起眼。
窟室里唯一的光源就是阿兹娜手里那支手电,此刻斜斜照在地上,向上漫反射的光,将两人的脸笼在一种朦胧的昏黄里。四目相对的一刹那,阿兹娜忘了移开视线。
她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不是古井,是更深的,像戈壁深处未经污染的夜空,沉黑里透着一种极专注的、近乎锐利的光。此刻那光正落在她脸上,从她因为忙碌而散落额前的几缕卷发,到沾了点点尘灰的鼻尖,最后,停驻在她的眼睛上。
阿兹娜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眼睛的颜色特别——来自母亲的维族,是那种很淡的灰蓝色,像某种质地纯净的琥珀。说,这是“天赐的眼睛”,能看清别人看不清的东西。此刻,这双“天赐的眼睛”正映着手电微弱的光,也映着周凛越来越近的、清晰的身影。
他站直了身体,隔着木架的格子,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视线掠过她因为仰头而完全暴露的脖颈线条,扫过工装领口未能完全遮掩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曲线,最后,又回到她眼睛上。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扶稳。”周凛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沉了些。他移开视线,双手抓住脚手架一侧的竖杆,试了试稳定性。
阿兹娜猛地回神,脸颊后知后觉地漫上一丝热意。她握紧了手电,也扶稳了自己这一边的木架。
周凛开始攀爬。动作稳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阿兹娜仰着头,手电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光线勾勒出他宽厚的肩背轮廓,绷紧的腰线,还有因为用力而微微收紧的臀部线条。汗水浸湿了他后背一小片衣料,颜色变深,贴在皮肤上。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专注于脚手架本身的稳定性。可那幅画面却烙在了视网膜上——男人矫健攀爬的背影,昏黄光线里飞扬的微尘,还有梯子每一次承重时悠长的、仿佛叹息般的呻吟。
终于,他到了顶部,就在那片颜色略深的渗水痕迹下方。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只手臂绕过一横杆稳住身体,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形的手电,咬在嘴里,然后拿出一个带放大镜的强光检查镜,凑近那片岩壁。
阿兹娜在下面扶着,能听见他极轻微的呼吸声,能看见他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额角渗出的一滴汗,沿着太阳滑下,消失在鬓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窟里静得只有两人的呼吸。阿兹娜的手臂开始发酸,但她不敢动,生怕一点晃动影响他的观察。手电光一直向上照着,光圈笼着他半个身子。
忽然,周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阿兹娜。”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从上面传来,有些闷,因为还咬着那支小手电。
“怎么?”
“你上来看一下。”他低下头,昏暗中,他的眼神异常凝重,“这里……不太对。”
阿兹娜心里一紧。她把手里的大手电小心地靠在墙边,让光柱斜向上,维持照明,然后深吸一口气,抓住了面前的梯子。
木梯因为增加了一个人的重量,发出更明显的呻吟。阿兹娜爬得很小心,也很稳。常年在这里工作,上上下下脚手架是家常便饭。她能感觉到周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随着她的攀爬移动。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重量和温度,即使不抬头,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终于,她爬到了他旁边。脚手架顶部空间狭窄,两人几乎是并肩挤在横杆之间。他的体温,他身上混合着汗味和淡淡烟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那是一种陌生的、充满侵略性的男性气息,与她平独处时清冷的洞窟空气截然不同。
阿兹娜屏住呼吸,尽量拉开一点距离,转头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去。
强光检查镜的放大效果下,那片颜色略深的岩壁显露出令人心惊的细节——本不是简单的渗水痕迹,而是一片极其细微的、蛛网般的放射状裂纹!裂纹中心颜色最深,向四周蔓延,最长的一条几乎延伸了十厘米,而且裂纹边缘有极其细小的、正在析出的、针尖大小的白色盐霜!
这是“空鼓”的前兆!而且是隐藏极深、正在快速发展的活性空鼓!水盐在岩体内部侵蚀出空腔,压力积聚,最终会导致大片岩体和颜料层从内部剥离、崩塌!这比酥碱更致命,更难以从外部察觉!
难怪她只是“听”到不安,却一直找不到确切病灶!它藏在岩体深处,像个无声的毒瘤!
“看到了?”周凛的声音近在耳边,因为压低而带着气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阿兹娜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
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惊骇的倒影,能闻到他呼吸间极淡的薄荷糖味道。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脚手架的空间如此仄,她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贴着他的手臂,隔着两层薄薄的棉质布料,和布料下坚实肌肉的轮廓。
她的心脏在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看到了。”她听到自己涩的声音,想后退,却无处可退,“是……活性空鼓。已经开始析盐了。”
“不止。”周凛的眉头锁得更紧,他微微侧头,将检查镜换个角度,另一只手极其小心地虚指着裂纹的边缘,“你看这里的颜色过渡,还有这个反光点。这里面……可能已经形成微型空腔了。一旦外界湿度或温度有剧烈变化,或者,”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或者一场暴雨带来的震动和水汽渗透,这里很可能会瞬间失稳。”
阿兹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在强光下,某些角度能看到极细微的反光,那是空腔内壁的矿物质在光下的折射。她的心直往下沉。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这片《龟兹伎乐图》,尤其是中心那个反弹琵琶的飞天所在的区域,就悬在刀尖上!别说暴雨,可能一次稍强的余震,或者他们自己一次不小心的磕碰,都会引发灾难性的剥落!
“得立刻处理。”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焦急而微微发颤。
“怎么处理?”周凛收回检查镜,转过头,再次看向她。两人依旧离得极近,目光在昏暗中交缠。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入她眼底,“你的‘家传法子’,能对付这个?”
阿兹娜的呼吸滞住了。能吗?留下的方子里,有固色的,有粘接剥落颜料的,有缓解酥碱的,可面对这种藏在岩体深处的、正在扩张的空腔……她从未遇到过。那些草药矿物泥,能渗入那么深吗?能阻止水盐的继续侵蚀吗?她没有把握。
她的沉默,似乎就是答案。周凛的眼神深了深,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果然如此的凝重,有对壁画处境的忧虑,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对她“祖传手艺”局限的了然。
“我下午带来的设备里,有微损探地雷达和红外热成像仪。”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的冷静,但语速加快,显示出内心的紧迫,“可以精确测绘空腔的范围和深度。然后,用低粘度、高渗透性的特种灌浆材料,从几个选定的点进行微创注射,填充空腔,固化岩体。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快也最有可能稳住它的办法。”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但前提是,我必须先完成整体扫描,建立三维模型,精确计算出注射点和剂量。而且,必须在暴雨来之前做完这一切。时间,”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可能不到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扫描,建模,计算,然后进行一场精细到毫米的、在壁画“心脏”上动的手术。
阿兹娜看着近在咫尺的周凛,看着他眼中倒映的、脸色苍白的自己,看着他下颌紧绷的线条,还有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手电的光从下方打来,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得更加深刻,也将他脖颈上滑落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那汗珠顺着颈侧的线条,滑进被汗水浸得颜色更深的衣领里。
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狭窄的脚手架顶端,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交缠在一起,带着灼热的温度。他身体散发出的热量,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过来,烘得她脸颊发烫。手臂相贴的地方,更是一片滚烫,甚至能感受到他皮肤下脉搏的跳动,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她的神经上。
下面,那支靠在墙边的手电,光柱开始不安地闪烁——电池快耗尽了。明灭的光线在他们脸上、身上跳跃。
最终,阿兹娜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在昏暗与寂静中响起:
“好。你扫。我帮你。”手电光忽明忽灭,把周凛的脸照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阿兹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儿——汗味,还有很淡的烟草,混在一起,热烘烘地围过来。脚手架太窄,他的胳膊贴着她的,隔了两层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还有底下硬邦邦的肌肉。
“你扫。我帮你。”
声音不大,但在静得吓人的窟里,清楚得像敲了一下钟。
周凛看着她,眼睛很深,在昏暗的光里像两口井。他没立刻应声,就那么看着,看得阿兹娜有点不自在,别开了眼。心跳得有点快,撞得口发闷。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他往后退了退,想从这窄巴巴的地方下去。可空间实在太小,他一动,肩膀一下就蹭到了阿兹娜的前。
隔着衣服,那触感又软又有弹性,带着温热的体温。
两个人都僵住了。
“对不住。”周凛很快侧过身,声音更哑了,目光盯着旁边的梯子,没再看她。“你先下,我扶着你。”
阿兹娜没吭声,耳朵烫得厉害。开始顺着梯子下来。
“慢点。”周凛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他的手很大,手指有力,手心很热。
她没敢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加快动作往下爬。
脚终于踩到实地,心里才踏实了点。阿兹娜退开两步,拉开距离。手电光还在闪,电池快不行了,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晃来晃去。
周凛也下来了,动作比她稳当得多。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墙边拿起那个快没电的手电,关掉。窟里一下子陷入更深的黑,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惨白的天光。
“下午两点,设备和人到。”他面对着门口的光,背影显得很高大,把光挡了一大半。“这之前,我们得把窟里清一遍,特别是这片底下,”他用脚点了点地上空鼓位置的正下方,“不能有任何东西。万一……万一真掉下来,得有个缓冲,也方便抢救。”
他说“万一”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声音有点沉。阿兹娜知道他在想什么,跟她想的一样——谁也不愿说那个“掉”字,可那玩意儿悬在头顶,像把刀。
“我去找毡子,多垫几层。”阿兹娜说着就要往外走,
“阿兹娜。”周凛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回头。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谢谢。”他说。
阿兹娜抿了抿唇,没接话,转身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戈壁的风卷着沙粒吹在脸上,有点疼,但也让人清醒。
刚才那一蹭……纯属意外。地方就那么大。她告诉自己。可胳膊上被他碰过的地方,还有口那瞬间异样的感觉,却好像还留着印记。
她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快步走向堆放杂物的板房。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头顶上那个要命的空鼓,还有那场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雨,才是正经事。
找了好几块厚毡子,又抱了一卷没用过的帆布,阿兹娜回到窟里。周凛已经把脚手架挪开了,正拿着个小本子,借着门口的光,在画着什么。见她进来,他合上本子,走过来接过毡子。
两个人默默地活,把厚厚的毡子在空鼓下方的地上铺开,一层,又一层,边缘用平整的石头压好。帆布盖在最上面。谁也不说话,只有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和石头压实的闷响。
铺好了,阿兹娜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一抬眼,发现周凛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好像在研究什么。
“怎么了?”她问,下意识摸了摸脸,是不是沾了灰。
“你眼睛,”周凛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天气,“颜色很特别。”
阿兹娜一愣。很多人说过她眼睛颜色浅,像她那个从北疆来的母亲。但周凛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嗯,我妈是阿勒泰的。”她简短地回了句,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弯下腰,假装去检查毡子铺得平不平。
“阿勒泰……”周凛重复了一遍,没再往下说。他也蹲下身,伸手按了按铺好的垫子,试厚度。“够了。就算掉下一块碗口大的,也能接住,不至于摔得粉碎。”
他手按在帆布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阿兹娜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刚才在架子上,就是这只手,虚扶了她一把,手心滚烫。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下午具体怎么弄,那机器会不会对壁画有其他影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那么多有什么用?事到如今,只能信他。不信他,难道眼睁睁看着那飞天掉下来?
“想说什么?”周凛抬眼看向她。
“没什么。”阿兹娜移开视线,看向墙上那些飘飘欲仙的伎乐天人,“就是……你轻点。它们……很娇气。”
周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那个反弹琵琶的飞天身上。飞天的脸早已模糊,但那姿态却灵动无比,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壁而出,飞向那轮黯淡的月亮。
“我知道。”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壁画承诺。“我会的。”
两人一时无话,窟里又安静下来。外面的风似乎小了,能听到远处隐约的驼铃声——可能是过路的牧民。那声音悠悠的,更衬得窟里寂静。
“你守这儿多久了?”周凛忽然问,打破了沉默。
“十年。”阿兹娜答。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最好的年月,都埋在这沙土和石头里了。
“一个人?”
“嗯。”
“不闷?”
“习惯了。”阿兹娜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工装衣角,“它们会说话。”
周凛看向她,眼神里有探究,但没嘲讽。“说什么?”
“说风,说雨,说以前的热闹。”阿兹娜的声音很轻,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像是真的在倾听,“说你今天心里烦,手重了。说你想家了。”
她说得自然,好像天经地义。周凛没接话,只是看着她。阿兹娜侧对着门口的光,淡蓝色的眼睛映着微光,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朦朦胧胧的。她的鼻梁很高,嘴唇因为燥有些起皮,下巴的线条却很柔和。工装有点旧,洗得发白,裹在身上,却掩不住底下丰润的曲线,尤其是弯腰或侧身时……
周凛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下午扫描,你需要在旁边。有些地方,我怕我的机器‘看’不准,得问你。”
“好。”阿兹娜应下。
“还有,”周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趁我的人没到,你再跟我仔细说说,哪些颜色最怕光,哪些地方‘脾气’最大。你那套规矩,我记本子上了,但怕有遗漏。”
阿兹娜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两人并肩走到壁画前,就着头顶那个破洞漏下来的天光,一个说,一个记。阿兹娜指着那些斑驳的颜色,说这朱砂最娇贵,见强光容易发黑;那石绿看着结实,其实最怕气;还有这里,贴金箔的地方,底下胶老了,稍微一受热就可能翘边……
周凛听得认真,时不时追问一句,笔在小本子上记得飞快。两人靠得近,阿兹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还有衣服上阳光晒过的味道。他记笔记时微微蹙着眉,侧脸线条绷着,专注得很。
有那么一会儿,阿兹娜忘了头顶的空鼓,忘了要来的暴雨,忘了那些让人心烦意乱的触碰和目光。好像只是两个匠人,在琢磨一件老物件的脾气,怎么才能把它伺候好。
说完最后一点,阿兹娜停下来,觉得有点口。周凛也合上本子,抬手看了眼手表。
“十一点了。”他说,“我的人快到了。我去迎一下,顺便把设备弄上来。你……”他看向阿兹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下午,怕是一时半会儿歇不了。”
阿兹娜摇摇头。“我不饿。你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周凛没再劝,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了一下,回头。
“阿兹娜。”
“嗯?”
“别太担心。”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们一起想办法,能保住。”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铁门吱呀一声合拢,把那道天光也关在外面一截。
窟里又暗下来。阿兹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耳边好像还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我们一起想办法”。
一起。
这个词,对她来说,有点陌生。十年了,大多数时候,都是她一个人,对着这些墙,这些画。走了以后,就更是一个人了。
她走到壁画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飞天飘逸的裙裾。颜料层冰凉粗糙。
“你听见了吗?”她低声说,像在跟一个老友聊天,“来了个厉害人物,说能救你。咱们……信他一回?”
壁画沉默着。
阿兹娜收回手,攥紧了掌心。那里面,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是刚才在脚手架上,他手臂贴过来时留下的。
她甩甩头,走到墙角,拿起笤帚,开始仔细地清扫地上每一粒可能扬起的灰尘。下午要进来精密仪器,一点灰尘都可能影响数据。
心里那点异样的、乱糟糟的感觉,被她强行压了下去。现在,什么都别想,只想着怎么保住这幅画。
扫地的沙沙声,成了窟里唯一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