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没有回家。
他从翡翠湾开车直接回了刑侦队,在凌晨十二点四十分推开档案室的门。钥匙是周远给他的,周远走之前说了一句:“档案室的老李退休后,钥匙一直挂在值班室。”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走廊的灯管坏了一半,每隔几米就有一段黑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霉味的混合气息,像某种被时间封存的记忆。林深打开灯,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个老人在低声叹息。
陈景明的卷宗在第三排架子上。他不用查目录,不用翻索引——那个位置,他记得比自己的生还清楚。
三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自己重新走进这间档案室,重新抽出这份卷宗。现在他做到了。但他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平静,像一杯放在桌上太久的水,所有杂质都沉到了底部。
卷宗很厚,牛皮纸封面已经起了毛边,边角被磨得发白。封面上用黑笔写着:雨夜连环人案——第一名受害者。编号:XL-0417-01。期:三年前的四月十七。
林深把卷宗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现场照片。
黑色轿车,停在城北废弃工厂的停车场。雨很大,打在车顶上,闪光灯把雨丝照得像一银针。驾驶座的车门开着,陈景明歪靠在座椅上,头向右侧倾斜,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扩散。嘴唇发紫,指甲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和顾明远一模一样。
乌头碱。密室。骑士。
林深翻到验尸报告。毒物分析那一页,他用铅笔做了标记——“乌头碱,口服,剂量约0.3毫克。”顾明远的报告上写的是“乌头碱,口服或黏膜吸收,剂量约0.25毫克。”相差不到0.05毫克。同一个来源,同一种。
他翻到物证清单。第三项:西洋棋一枚,金属材质,“骑士”造型,底部刻有变体“M”符号。已送鉴证科留存。
林深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他记得那枚骑士。金属的,沉的,马头的鬃毛线条流畅。和他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和顾明远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三枚骑士。三个人。
他继续翻。询问笔录、现场勘查、周边监控、通话记录、银行流水。每一页他都看过,每一页他都记得。但这一次,他看得不一样。不是看“有什么”,而是看“没什么”。
没什么?
他翻到走访记录那一节。警方询问了陈景明的家属、同事、朋友。没有一个人提到“棋社”。没有一个人提到“梅特卡夫”。陈景明的妻子说:“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棋社。他在家里从来不提。”
林深在这一行下面划了一条线。
一个男人,每周去棋社下棋,和六个人面对面坐着,推演棋局,讨论战术。但他的妻子不知道。他的同事不知道。他的朋友不知道。他在隐藏什么?或者说——他们在隐藏什么?
他翻到电话记录附件。陈景明死前一周的通话清单。林深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目光忽然停在一个号码上。
预付费手机号。
和陈雪失踪前反复接到的那个号码——不是同一个号,但格式完全一样。虚拟运营商,无需实名登记。陈景明在死前三天,接到过这个号码打来的电话。四月十四,晚上八点十二分。通话时长七分钟。
林深把那个号码抄在便签纸上。四月十四,陈景明接到电话。三天后,他死了。陈雪在四月十三接到类似的电话,两天后她失踪了。孙建国在四月十三也接到了同一个号码(另一个号)的电话。
同一个模式。预付费手机号,打电话,然后出事。
林深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档案室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眼睛下面的阴影拉得很长。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脑子里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棋社。七个人。顾明远、赵宏、陈景明、陆鸣、钟婧,还有两个已经去世的人。这七个人之间,有什么共同的秘密?这个秘密,让陈景明死了,让顾明远死了,让陈雪失踪了,让李薇失踪了,让王磊失踪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骑士,放在桌上。金属的,凉的,在光灯下闪着暗光。
这枚棋子是从棋社拿来的。那天棋社解散,人去楼空,棋子散了一地。他弯腰捡起这一枚。为什么是这一枚?不是王后,不是城堡,不是主教?是骑士。
骑士。
在国际象棋里,骑士是最特殊的棋子。它可以越过其他棋子,走L形。两格直,一格横。不受阻挡。
不受阻挡。
林深把棋子翻过来,看着底部那个变体的M。梅特卡夫。Metcalf。M。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梅特卡夫棋社——成员七人——死者两人、失踪三人、幸存两人(陆鸣、钟婧)。陆鸣是谁?钟婧是谁?他们现在在哪里?他们和宏远贸易有什么关系?他们和陈雪、李薇、王磊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周远的电话。凌晨一点二十分。
周远接得很快,声音清醒得像没睡过。“有发现?”
“陈景明死前三天,接到过一个预付费号码打来的电话。模式和陈雪、孙建国的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同一个号码?”
“不是同一个,但同一个类型。”林深说,“查一下这个号码的基站定位。”
他把号码报给周远。周远在电话那头敲键盘的声音,清脆的,急促的。
“定位到了。”周远说,“四月十四号晚上八点十二分,这个号码的使用者——在宏远贸易公司附近。”
林深的手指收紧了。又是宏远贸易。
“还有一件事。”周远的声音变了,变得更沉,“你让我查陆鸣和钟婧——我查到了。”
“说。”
“陆鸣,男,四十二岁,曾是宏远贸易的法务顾问。三年前离职,和陈景明死是同一个月。离职后去向不明。”
“钟婧呢?”
“钟婧,女,三十九岁,曾是宏远贸易的财务总监。两年前离职,和陈雪失踪是同一个月。离职后去向不明。”
林深站起来,在档案室里慢慢走了一圈。陆鸣,法务顾问,离职和陈景明死同月。钟婧,财务总监,离职和陈雪失踪同月。
棋社的七个人,正在一个一个地从宏远贸易消失——有些是主动离开,有些是被动消失,有些是死了。
“顾明远和赵宏呢?”林深问。
“顾明远是宏远贸易的老板,没有离职。赵宏是合伙人,还在职。”周远顿了顿,“但赵宏和陈景明是被顾明远拉进棋社的。棋社的发起者不是顾明远——是钟婧。”
林深停住了脚步。“钟婧是发起者?”
“对。梅特卡夫棋社的注册信息显示,创办人是钟婧。她在一家国际象棋俱乐部认识了顾明远,然后顾明远拉来了陈景明和赵宏,钟婧拉来了陆鸣。另外两个已经去世的,一个是钟婧的朋友,一个是顾明远的大学同学。”
“所以钟婧知道所有人的秘密。”
“至少知道棋社的秘密。”周远说,“但她两年前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林深站在档案室的窗前。窗子很小,在地下二层,外面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糊的,像一个不真实的幻影。
“查钟婧。”他说,“她的社保记录、银行流水、出入境记录、亲属关系。我要知道她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已经在查了。”周远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钟婧的档案,和她有关的记录,在两个月前被人调阅过。”
林深转过身。“谁调的?”
“调阅记录被人删了。但档案室的管理系统有一个备份,我们恢复了。”周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调阅者的登录账号——属于韩征。”
林深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韩征。新队长。给了林深三天期限的那个韩征。
“你确定?”林深问。
“确定。账号、时间、作记录,全部对得上。韩征在两个月前调阅了钟婧的档案,之后删除了调阅记录。”
林深沉默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光灯的电流声在嗡嗡响。
“你觉得韩征和这个案子有关系?”周远问。
“不知道。”林深说,“但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
“还有。”林深说,“明天早上,我要见韩征。在他办公室,九点。”
周远犹豫了一下。“你要直接问他?”
“我要看他怎么回答。”林深说,“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的停顿。这些比答案本身更重要。”
挂了电话,林深把陈景明的卷宗放回架子上。手指在牛皮纸封面上停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他走出档案室,关灯,锁门。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半,他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白板上的照片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林深站在白板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记号笔,在板子的最上方写下几个大字:
钟婧——棋社创办人——宏远贸易前财务总监——两年前失踪——韩征调阅过她的档案。
他把记号笔放下,退后两步,看着这几个字。
如果钟婧是棋社的核心,她的失踪和陈雪的失踪有没有关系?如果韩征在两个月前就开始查钟婧,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林深?他给林深三天期限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一些林深不知道的事情?
林深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水一样涌上来,但他不能睡。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时间线。
三年前,四月十七。陈景明死。同月,陆鸣从宏远贸易离职,去向不明。
两年前,四月十五。陈雪失踪。同月,钟婧从宏远贸易离职,去向不明。
一年前?没有大事。但失踪的人还在增加——李薇,三年前六月失踪。王磊,四年前十一月失踪。这些人和棋社没有直接关系,但和宏远贸易有直接关系。
林深在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顶点是宏远贸易。左边是棋社,右边是失踪者。棋社的七个人,有三个和宏远贸易直接相关:顾明远(老板)、赵宏(合伙人)、钟婧(财务总监)。另外三个——陈景明(建材商人)、陆鸣(法务顾问)、还有两个已故的人——都是顾明远和钟婧拉进来的。
所以棋社本质上不是棋社。它是一个壳。一个让这些人有理由聚在一起、讨论某些不能公开讨论的事情的壳。
什么事情?
林深想不出来。但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钟婧失踪前的最后几天里。
他翻开陈雪的卷宗——从周远那里拿的复印件。陈雪失踪前一周,她的搜索记录里有一个关键词反复出现:“宏远贸易应收账款”。她在查账。她在查宏远贸易的账。
一个外包跟单员,为什么要查上游客户的应收账款?除非她发现了什么问题——账目对不上。数字不匹配。有人在做假账。
谁最有能力做假账?财务总监。钟婧。
林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频率很慢,大约一秒一次。
钟婧发现了假账,或者参与了假账。然后她失踪了。陈雪发现了假账,然后她失踪了。陈景明发现了什么,然后他死了。顾明远死了,但顾明远是老板。如果假账是他的主意,谁了他?是钟婧?是陆鸣?是那个一直没出现的神秘人?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稀疏,大部分人都在睡觉。但他睡不着。他的脑子里装满了时间线、名字、数字、预付费号码、骑士棋子、有机硅树脂、银色戒指。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分。
他拨通了周远的电话。
“还没睡?”周远的声音清醒得像白天。
“钟婧的银行流水,查到了吗?”
“查到了。她的账户在两年前四月二十号有一笔大额转账——五十万,转到了一个离岸账户。之后账户就再也没有动过。”
“转账之前呢?”
“之前每个月有固定工资入账,来自宏远贸易。偶尔有一些奖金,数额不大。”周远顿了顿,“但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她的账户在两年前三月,收到过一笔二十万的转账。汇款方是——陈雪。”
林深的手指停住了。“陈雪给钟婧转了二十万?”
“对。三月十五号。离陈雪失踪正好一个月。”
陈雪给钟婧转钱。一个外包跟单员,给宏远贸易的财务总监转钱。二十万。这不是正常的业务往来,不是工资,不是报销。这是一笔说不清楚的钱。
“陈雪的账户呢?”林深问,“她的钱从哪里来?”
“陈雪的账户在三月十号收到过一笔二十五万的转账。汇款方是——宏远贸易。备注写的是‘奖金’。”
奖金。二十五万。一个跟单员,奖金二十五万。然后她拿出二十万,转给了宏远贸易的财务总监。
这不是奖金。这是封口费。或者是分成。或者是——某种交易的预付款。
“周远。”林深的声音很平,“你记不记得方琳说过一句话——‘顾明远只是其中之一。’”
“记得。”
“她说的不是‘顾明远是凶手’,也不是‘顾明远是主谋’。她说的是——‘顾明远只是其中之一。’”
电话那头安静了。
“钟婧。”周远说。
“钟婧。”林深重复了一遍。
顾明远是之一。钟婧也是之一。棋社的七个人,可能都是“之一”。他们共同参与了某件事——一件事让陈景明死了,让钟婧失踪了,让陈雪失踪了,让顾明远死了。
林深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天边已经泛出了一线灰白,凌晨四月的天亮得越来越早。
“天快亮了。”他说。
“你一夜没睡?”周远问。
“睡不睡都一样。”林深说,“九点我要见韩征。在那之前,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查一下钟婧和陈雪之间的关系。不只是同事关系。她们有没有私交?有没有共同的社交圈?有没有一起出现过的地方?”
“好。”
林深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但身体已经太累了,累到连思考都变得模糊。
他梦见了一个棋局。棋盘很大,黑白格子铺展到天际线。棋子不是木头做的,是人——苏晚、赵宏、方琳、孙建国、外卖员、神秘女人。他们站在各自的格子上,不动,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棋盘中央,有一个空位。那个位置上应该有一枚棋子,但不见了。只留下一个M形状的印记。
林深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印记。
M。梅特卡夫。Metcalf。
他伸出手,想去摸那个印记。
手刚碰到棋盘,棋局就散了。所有人从格子上坠落,掉进无边的黑暗里。林深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他的右手无名指疯狂地痛,痛到他从梦中惊醒。
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照进来,把白板上的照片照得发白。
林深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四十分。
他还有两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灰,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擦脸,走回会议室,坐到白板前,把那枚骑士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金属的,凉的。
和三年前一样。
但这一次,他不会放手。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