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没有去见苏晚。
至少,没有按计划去。
早晨七点,他坐在刑侦队鉴证科的门外,手里端着一杯自动贩卖机的速溶咖啡,没喝,等着老张开门。老张全名张远志,五十四岁,在刑侦队了三十年鉴证,头发花白,手指常年带着橡胶手套的勒痕。他是整个队里唯一敢当着林深的面说“你那个理论不成立”的人。
七点二十三分,老张端着搪瓷缸子出现在走廊尽头。
“你来得够早的。”老张看了他一眼,“为了那个粉末?”
“粉末、头发、毒物,还有保温杯里的液体。”林深站起来,“结果都出来了?”
老张没回答,掏出钥匙开了门。鉴证科里弥漫着一股化学试剂的味道,混合着过期咖啡和橡胶的气味。林深跟进去,坐在那张他坐过无数次的长椅上。
“先说简单的。”老张从一个密封袋里拿出一份报告,放在桌上,“通风管道口的头发——女性,染发,染发剂是某欧洲小众品牌,全市只有三家美发沙龙用这个牌子。头发上没有检测到毒物残留,也没有血迹。只能说明那个位置曾经有一个染发的女人靠近过,不能证明更多。”
“三家沙龙,都查过了吗?”
“周远昨天下午就派人去了。其中一家回忆说,大概两周前有一个女客人,戴帽子和口罩,要求把头发染成深棕色,但拒绝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付的现金。”老张把报告推过来,“这是那家沙龙的地址。”
林深看了一眼,把地址记在手机上。
“粉末呢?”
老张的表情变了。他拉开抽屉,拿出第二份报告,放在桌上时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压住什么东西。
“那片粉末——酒柜后面的那片——我们做了质谱分析。结果是……”他停顿了一下,“乌头碱。”
林深的手指停在了咖啡杯上。
乌头碱。剧毒,来源于乌头属植物,中毒后会出现口唇发麻、恶心呕吐、心律失常,最终呼吸衰竭而亡。口服零点二毫克就能致死,没有特效解毒剂。
更关键的是——三年前雨夜案第一个受害者陈景明,中的就是乌头碱。
“确定?”林深问。
“确定。很高,不是粗提物,是经过实验室提纯的。”老张看着林深,“这不是普通人能从山里挖棵草自己熬出来的东西。这是专业级别的毒物,来源很有限。”
“酒瓶和酒杯呢?”
“酒瓶里没有乌头碱。酒杯——”老张翻出另一页,“酒杯的内壁上,我们检出了极其微量的乌头碱残留。不是溶解在酒里的,而是附着在杯壁上的。”
林深皱眉。“附着?”
“对。如果是溶解在酒里,毒物会均匀分布在整杯酒中。但我们只在杯壁的中下部检出了乌头碱,杯底和酒液本身反而几乎没有。”老张比划了一下,“更像是有人用某种东西——比如一块布、一张纸——沾了乌头碱溶液,然后在杯壁内侧涂抹了一圈。”
林深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毒物是涂抹在杯壁上的,那么死者喝酒时,嘴唇和舌头首先接触到杯壁上的毒素,而不是喝下溶解在酒里的毒。这种下毒方式更隐蔽,因为酒本身是无毒的,即使剩下大半杯被拿去化验,也不会检出。
“另一个可能性。”老张说,“乌头碱被涂在了冰块上。冰块融化时,毒物附着在杯壁上。但我们没在现场找到任何冰块的残留物,所以这只是推测。”
“保温杯里的液体呢?”林深问。
老张从冷藏柜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个银色的保温杯——就是从苏晚车里找到的那个,与死者厨房里那个同款。
“这个保温杯里装的是白开水,没有毒。”老张说,“但杯盖上检出了微量的乌头碱。非常微量,比酒杯内壁上的浓度低得多。可能是二次接触沾上的。”
“死者的保温杯呢?厨房里那个。”
“还没有送过来。周远说今天让人去取。”老张摘下眼镜擦了擦,“林深,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案子——”
“我知道。”林深站起来,“和三年前的雨夜案,毒物一致。”
老张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林深走出鉴证科时,周远正站在走廊里等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不太好看。
“你都听见了?”林深问。
“听见了。乌头碱。”周远把信封递过来,“这是你要的另一个东西——陈景明案的档案复印件。我从档案室借出来的,按照规定不能带出办公楼,你就在这里看。”
林深接过信封,走进旁边一间空着的询问室,把档案摊在桌上。
陈景明,男,四十五岁,建材商人。三年前的四月十七,雨夜,被发现死在自家车里。车停在城北一个废弃工厂的停车场,车窗紧闭,车门反锁,死因为乌头碱中毒。车内没有发现毒物来源,胃内容物中也只有少量乌头碱残留,说明死者摄入的毒物量极少,但足以致死。
档案里夹着一张现场照片。陈景明靠在驾驶座上,头歪向一边,嘴唇发紫,手里——林深翻到下一页——手里握着一枚西洋棋。骑士。
和在顾明远手中发现的那枚一模一样。
林深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三年前的骑士,三年后的骑士。同样的金属材质,同样的雕刻工艺,同样的底部M符号。
他不是在确认相似性,而是在确认一个事实——这是同一个人做的。
“还有一件事。”周远靠在门框上,“我刚才收到了物业保安刘伟的银行流水。你猜怎么着?”
“说。”
“三个月前,他的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五万块的转账。汇款方是一个离岸账户,追不到源头。刘伟说是他远房亲戚借的钱,但他连那个‘亲戚’的名字都说不出来。”
“拘他。”林深说,“不用正式逮捕,带到队里问话。别给他太多时间想借口。”
“已经在路上了。”周远看了看手表,“按照程,你今天应该去见苏晚。”
“改到下午。”林深把陈景明的档案收好,“先见刘伟。”
上午九点二十分,刘伟被带进了询问室。
他比林深想象的要年轻,二十三岁,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浮肿,眼睛里有一种被吓懵了的神色。他的手在发抖,放在桌面上,指尖一直在轻轻敲着桌面,像是某种不由自主的节拍。
周远坐在林深旁边,面前摆着刘伟的银行流水和值班记录。
“刘伟,四月十七号晚上,你在翡翠湾公寓值班。”周远开门见山,“监控室的录像,从晚上七点半到十点半,被人删了。谁的?”
“我、我不知道。”刘伟的声音很紧,“我那天晚上在值班室打游戏,没注意监控屏幕。真的,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的值班记录上写着,你九点五十分上楼巡视十六楼。”周远翻出记录本,“但你实际没去,对不对?”
刘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我当时——我看了一下时间,觉得太晚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就没上去。”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想着反正也没人知道,就——”
“你知道伪造值班记录是什么性质吗?”周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刘伟不说话了。
林深一直没开口。他观察着刘伟的手——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指甲缝里有一点黑色的污垢,像是机油或者某种油墨。他的制服袖口有一小片深色的污渍,不像是食物,更像是——墨水?或者打印机碳粉?
“监控录像的事,我们暂时不谈。”林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说说你三个月前那笔五万块的转账。谁给你的?”
刘伟的手骤然停住了。
“我、我说了,是我亲戚——”
“名字。”
“什么?”
“你亲戚的名字。身份证号。电话号码。”林深看着他,“或者你现在给他打个电话,开免提,让我们听一听。”
刘伟的嘴唇在发抖。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将近二十秒。
“是一个男的。”他终于说,声音很低,“我不认识他。他打电话给我,说给我五万块钱,让我在四月十七号晚上做一件事。”
“什么事?”
“删监控。”刘伟抬起头,眼眶红了,“他说只需要删三个小时,七点半到十点半。把这段录像删掉,其他的不用动。他还说如果我被人发现了,就说自己那天晚上在打游戏,什么都没看到。”
“你怎么删的?”
“他有监控系统的后台密码。他告诉我密码,让我登录进去,把那段录像删掉。”
“他给你密码?”周远追问,“一个陌生人,给你后台密码?”
“对。”刘伟说,“我试了一下,密码是真的。我删完之后,他说剩下的五万过几天再给我。”
“他给你钱了吗?”
“没有。”刘伟摇头,“他说等我安全了再给。”
林深和周远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不只是买通保安删监控,而是有人能获取翡翠湾公寓的监控系统后台密码。物业经理孙德胜、监控系统供应商、或者——某个与物业有深度关联的人。
“你还记得那个人的声音吗?”林深问,“男的,大概多大年纪?有没有口音?”
“三四十岁吧……说话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有稿子照着念的。没有口音,普通话很标准。”刘伟想了想,“他打电话来的时候,背景很安静,一点杂音都没有。”
“电话记录呢?”
“他用的是一个网络号码,我查过,查不到。”
林深站起身,走到刘伟面前。他的目光落在刘伟的袖口上那片深色污渍上。
“这是什么?”他指了指。
刘伟低头看了一眼。“啊,这个——是我昨天在修打印机的时候沾上的。我家里的打印机坏了,我拆开来修,弄了一手墨粉。”
林深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出询问室,周远跟了出来。
“你觉得呢?”周远问。
“他不是主谋。”林深说,“有人利用他。但那个人——”他顿了顿,“那个人很谨慎。用网络电话,给离岸账户转账,知道监控系统的密码。他要么是这个行业的内部人士,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这一切。”林深说,“包括用刘伟这个替罪羊。”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动了墙上贴着的通缉令。林深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里的那枚骑士棋子——他从鉴证科借出来的,用来比照雨夜案中的那一枚。
“苏晚。”他突然说。
“什么?”
“把苏晚的约见时间改到今天下午两点。”林深看了看手表,“在那之前,我要再去一趟翡翠湾。”
周远愣了一下。“你还要看什么?”
“不是看。”林深穿上夹克,“是找一个人说话。”
“谁?”
“1601的住户。”林深说,“就是那个报物业说有异味的人。他闻到异味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但法医判断死亡时间是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也就是说,异味是在死者死亡至少一小时后才被闻到的。”
“所以?”
“所以我想问他——除了异味,他还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林深说,“有时候,不在场的人比在场的人看到的东西更多。”
他走出刑侦队大门时,天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幕布,把整个城市罩在里面。空气中有一股湿气,像是要下雨。
林深上车前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来自周远的短信:
“方琳的指甲血样DNA比对结果出来了。不是她的血。也不是死者的。”
林深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