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翡翠湾公寓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林深把车停在路边的临时车位,夹克都没来得及扣上,就被夜风灌了个满怀。四月的夜晚还带着寒意,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临时通行证,挂在前。
警戒线旁的年轻警员看了他一眼,似乎想拦住他。但林深没停步,径直往楼里走。他记得这栋楼——三年前“雨夜案”第一个受害者的住处,就在隔壁那栋。
电梯门打开时,周远站在走廊里等他。
周远比三年前胖了一圈,眼角多了几道纹,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像两把磨快了的刀。他看见林深,没寒暄,抬手往走廊深处一指:“1602,走廊尽头。”
“谁先到的?”
“巡逻的。”周远边走边说,“晚上十一点四十接到物业报警,说住户反映16楼有异味。巡逻过来,门反锁着,敲门没人应,闻到臭味了,破门。进去一看,人早凉了。”
“谁报的物业?”
“楼下的住户,1601。说天花板有水滴声,上去敲1602的门没人应,而且门缝里飘出一股怪味。”
林深没再问。走廊很长,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1602的门前站着两个鉴证科的人,正在套鞋套。周远递给林深一副手套和一副鞋套。
“里面基本没动。”周远压低声音,“但你也知道,鉴证科那些人恨不得把每头发都装进证物袋。”
林深套好鞋套,推开门。
房间里的空气是凝滞的。像一潭死水,被人用玻璃罩子封住了,连时间都在里面走得很慢。首先涌入鼻腔的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混合着威士忌、旧地毯和某种甜腻腐败的气息——那是人体开始分解的标志。
客厅很大,目测得有五十平米以上。深色的实木地板,意大利真皮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看起来就很贵的威士忌酒具。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没有星星。
一具男尸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
四十二岁的顾明远,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面部朝下,一只手伸向茶几,五指微张,像是在够什么东西。另一只手压在身下,看不见。嘴唇发紫,指甲也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中毒。”林深说,不是疑问句。
“法医老张初步判断是某种生物碱,具体等理化分析。”周远站在他身后,没往里面走,“最奇怪的是这个——”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威士忌杯。水晶杯,杯壁上还挂着一圈琥珀色的酒液,只喝了一口,剩下大半杯。
“酒里没毒?”林深问。
“快速检测过了,阴性。酒瓶里也是净的。”周远挠了挠下巴,“所以毒在哪里?杯子内壁?冰块?总不能是他自己把毒药吞了,再喝一口酒冲下去。”
林深蹲下来,没碰任何东西,只是看。
房间是从内反锁的。老式销式门锁,销在门内侧的金属扣里,没有任何改装的痕迹。窗户全是内开式的,锁扣完好,而且窗外是十六楼,外墙平整,没有攀爬的可能。通风管道他看了一眼,口径不到二十厘米,成年人的身体绝对进不来。
密室。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标签。
“发现什么了?”周远问。
“少了什么。”林深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客厅。
“什么意思?”
“这么大的客厅,茶几上只有一只酒杯。”林深说,“他一个人在喝酒。一个人,在自己家,喝威士忌,只喝了一口就死了。是为谁准备的?还是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人?”
周远愣了一下,随即拿出手机敲字。
林深走到尸体旁边,这次蹲得更低,视线与死者伸出的那只手平齐。死者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露出的部分在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金属光泽。
“那是——”周远凑过来。
林深轻轻拨开死者的手指,把那样东西取了出来。鉴证科的人立刻举起相机拍照,闪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
那是一枚西洋棋。
不是普通的塑料棋子,而是实心的金属质地,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棋子刻的是“骑士”——马头,线条精细,鬃毛的纹理一丝不苟。
林深把棋子翻过来看底部。那里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变体的字母“M”,线条流畅,像是手工雕刻的。
“认识这东西吗?”周远问。
林深沉默了两秒。“认识。”
“这是什么?”
“骑士。”林深说,声音很轻,“在国际象棋里,骑士的走法是最特殊的。走一个‘L’形,可以跨越其他棋子。有时也代表着——”他顿了顿,“背叛。”
周远皱了皱眉。“他死前握着这枚骑士,是想指认谁?”
“或者提醒谁。”
林深站起身,把那枚棋子递给鉴证科的人。动作很慢,像是某种他不太情愿的仪式。他的右手指又痛了起来,那个旧伤仿佛被这枚金属棋子唤醒了,酸胀感顺着指骨一路爬到手腕。
“还有别的吗?”他问。
“还有。”周远走到门边,拉开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张A4纸,“这是在死者书房桌上找到的。没署名,没期,打印的。”
林深接过密封袋,隔着塑料看那张纸。只有一行字:
“你会死在你自己造的房间里。”
字是从报纸上剪贴拼成的,大小不一,印刷模糊。但每个字都剪得很整齐,贴着纸面,一丝不苟,像某种偏执的仪式。
“威胁信。”周远说,“这种剪贴字的手法,现在很少见了。大部分恐吓信都直接打印,用匿名邮箱。这么,要么是故意复古,要么——”
“要么是害怕被追溯打印机的型号和纸张来源。”林深接过他的话,“但剪报纸同样会留下线索。报纸的种类、版次、期,都是可以查的。”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周远说。
林深把密封袋还给周远,目光重新落在死者身上。顾明远的脸侧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的紫色已经开始向脸颊蔓延。这张脸他不认识,但这个名字他隐约有印象。
“顾明远……”他低声念了一遍,脑海中某个角落的档案柜被推开了一条缝,“宏远贸易,做进出口的?”
“对。规模不小,资产过亿。”周远说,“董事长,社交广泛,应酬多。但据家人说,最近半年深居简出,脾气也变了。”
“为什么?”
“不知道。”周远耸肩,“我们还没约谈家属。等天一亮,苏晚——就是死者妻子——会过来。”
林深点点头,开始在房间里慢慢走动。他不看那些显而易见的东西——沙发、茶几、壁画、落地灯——而是看那些容易被忽略的角落。踢脚线上有没有磨损?地毯纤维的方向对不对?窗帘后面有没有不该出现的灰尘?
这是他当年在警队时养成的习惯。周远管这叫“扫地雷式勘查”,因为林深总是能找到别人忽略的东西。
但今天,他找到的不一样。
在酒柜的后面——不是里面,是柜体与墙壁之间的夹缝——他看到一小片不太对劲的暗色。用镊子夹出来一看,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粉末残留,已经透了,颜色发褐。
“这是什么?”周远凑过来。
“不知道。”林深把它装进证物袋,“但酒瓶和酒杯都在酒柜前面,这个粉末却在酒柜后面。要么是凶手不小心洒的,要么是有人刻意藏在这里的。”
“你觉得是哪种?”
林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酒柜旁边的地板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重物拖拽留下的。顺着划痕的方向看过去,尽头是——通风管道的百叶窗。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电照着百叶窗边缘。
有一头发。
很短,大概两三厘米,颜色是深棕色的,但发尾带着一点点不太自然的红,像是染过的痕迹。林深凑近看了一眼——这头发的粗细和毛囊形态,初步判断属于女性。
这头发的颜色明显不是死者的——顾明远的头发是纯黑色,而且比这长得多。
“周远。”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嗯?”
“这里的通风管道,通向哪里?”
周远打开手机,翻出建筑图纸。“这栋楼的通风系统是分层独立的。1602的通风管道……往左走大概三米,有一个分岔口,一头通到走廊的公共排风井,另一头——”
他停了下来。
“另一头通到哪里?”林深问。
周远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另一头,经过一个转角,通向1604。1604是空房,长期无人居住。”
林深看着那头发,看着酒柜后面的粉末,看着地板上那道若有若无的划痕。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里慢慢转动,像一把锁里的齿轮,每一个都在独自旋转,还没有咬合在一起。
但它们在旋转。这就够了。
“还有一件事。”周远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监控。”
“监控怎么了?”
“大堂和电梯的监控显示,晚上七点到十一点之间,一共有六个人进出十六楼。”周远竖起手指一个一个数,“死者顾明远本人——七点十二分回家;他的妻子苏晚——七点三十分上楼,八点十分下楼离开;他的合伙人赵宏——八点二十分上楼,八点四十分下楼;他的秘书方琳——八点四十分上楼,九点二十分下楼;还有楼层的保安——九点五十分上楼巡视,十点十分下楼。”
“六个人?”林深问。
“对。物业登记簿上也是六个人,但登记时间有出入——上面多了一个外卖员,送餐到1601,时间是八点三十一分进入电梯,八点三十三分离开。物业说外卖员的登记是后来补上去的,当时值班的保安忘了记。”
“所以实际上有七个人进出十六楼?”
“技术上是的。”周远挠了挠下巴,“不过那个外卖员很快就走了,不太可能作案。而且保安说看到他手里拎着餐盒,不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你说‘保安说’。”林深看着周远,“你核实过他的说法吗?”
周远愣了一下。“还没有。你觉得保安有问题?”
“我不知道。”林深说,“但他一个人同时扮演了‘巡视者’和‘目击者’两个角色,他说的话,暂时存疑。”
周远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行,我让人重新过一遍保安的轨迹。”
林深没说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枚骑士棋子上——它已经装进了证物袋,安静地躺在鉴证科的箱子里,金属表面反射着走廊的灯光,像一只沉默的兽。
他直起身,看向窗外。凌晨四点的城市才刚刚开始苏醒,远处的地平线泛出一线灰白。
“密室已经存在,威胁信已经留下,死亡讯息握在死者手里。”他说,“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找答案,而是找问题。问对问题,答案自然会浮现。”
周远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先去吃早饭?对面街上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豆浆店。”
林深摇摇头。“你帮我做件事。”
“说。”
“找一下这个棋社。”林深从口袋掏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三年前解散的。顾明远曾经是成员。查查还有谁。”
周远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三年前?你确定跟那个案子有关系?”
林深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出1602,走廊的感应灯在他经过时一盏盏亮起来,像某种无声的送别。身后,那扇门缓缓关上,把凝滞的空气、甜腻的腐败味、那枚沉默的骑士,都关在了里面。
电梯下行时,林深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三年前那个雨夜。同样的密室。同样的毒。同样的棋子。
他睁开眼。
电梯到了一楼。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