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车停在翡翠湾公寓对面的路边,引擎还没熄。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1601那扇窗户。窗帘拉得很严实,看不到里面。但灯亮着。不是那种暖黄色的家居灯,而是白炽灯,冷白色的,透过窗帘的缝隙渗出来,像一道细细的伤口。
他在车里坐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他把所有关于孙建国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三十九岁,外贸公司采购,住在顾明远隔壁三年。宏远贸易前行政主管,工作了六年,四年前的十一月离职。离职时间与司机王磊失踪同一个月。离职后一年,搬到了顾明远隔壁。案发当晚,他是第一个闻到异味、第一个报警的人。
每一个信息单独看,都可以解释为巧合。但合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林深熄了火,推开车门。四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和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他穿过马路,走进翡翠湾公寓的大厅。前台值班的保安换了一个人,不是之前的那个。年轻小伙子,看起来刚二十出头,制服扣子没系好,正低头刷手机。
林深把临时通行证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没停步,直接走向电梯。
保安抬头看了一眼通行证,又看了一眼林深的背影,没说话。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林深注意到右手无名指的旧伤不痛了。这让他有些不安。这手指的痛感从来不是判断案情的标准,但他已经习惯了用它来感知某种说不清的直觉。现在它安静了,要么是因为他走对了路,要么是因为他离危险太近,近到直觉来不及反应。
十六楼到了。
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很长,很淡。1601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灯光。林深站在门前,没有按门铃,而是先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电视也没有开。安静得像一间没有人的房间。
但他知道有人在里面。
他按了门铃。
等了将近二十秒,门才开。
孙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居家服,头发还是乱的,但脸上的表情比上一次见面时紧绷了很多。他看见林深,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惊讶,是警惕。那种被盯上了的感觉。
“林顾问。”孙建国的声音比上次低了半个调,“这么晚了,有事?”
“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林深说,“可以进去吗?”
孙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指关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门关上。走廊的感应灯灭了,只剩下门缝里透出的光线,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关于什么的?”孙建国问。
“关于你的工作经历。”
孙建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从门框上松开了。他侧身让开,动作很慢,像是一个不得不做出的让步。
“进来吧。”
客厅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茶几上摆着半瓶红酒和一个酒杯,电视关着,窗台上的绿萝还是老样子。但林深注意到一个变化——电视柜上那本《企业管理》杂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关于室内设计的画册,封面是一间极简风格的客厅,白墙,灰沙发,没有多余的东西。
太刻意了。
林深在沙发上坐下,孙建国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那半瓶红酒和那个酒杯。林深看了一眼酒杯——杯壁上有一圈淡淡的红色痕迹,是红酒涸后留下的。
“你一个人住?”林深问。
“对。”
“一个人喝红酒?”
孙建国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酒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时候。怎么了?”
“没什么。”林深说,“孙建国,四年前的十一月之前,你在哪里工作?”
沉默。
孙建国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右手食指开始轻轻敲击膝盖。频率很慢,大约一秒一次。和苏晚在询问室里敲桌面的频率一模一样。林深没有点破这一点,只是看着。
“我在一家贸易公司上班。”孙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做行政。”
“哪家贸易公司?”
“一家小公司,已经不在了。”
“名字。”
孙建国的手指停了一下。“宏远贸易。”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林深。他看着茶几上的红酒瓶,好像那瓶酒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你在宏远贸易做了多久?”
“六年。”
“负责什么?”
“行政主管。员工考勤、办公用品采购、档案管理——就是那些杂事。”
“为什么离职?”
孙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苦涩的抽搐。
“公司调整,不需要那么多行政人员了。”他说,“我拿了补偿金,走了。”
“你离职的那个月,公司还有一个人也走了。”林深的声音很平,“王磊,顾明远的司机。你认识他吗?”
孙建国的手停在了膝盖上。
“认识。”他说,“不太熟。”
“他在你离职的同一个月失踪了。你知道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挂钟在走,咔嗒,咔嗒,咔嗒。
“知道。”孙建国说,“听说了。”
“你离职和王磊失踪之间,有关系吗?”
孙建国抬起头,看着林深。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而是一种林深见过的表情——一个被到墙角的人在做选择题。说实话,或者说谎。但不管选哪一个,都不会有好结果。
“没有关系。”孙建国说,“我的离职是正常的工作变动,他的失踪是他的事。你不能因为时间碰巧凑在一起就说有关系。”
“一年后,你搬到了翡翠湾公寓1601。”林深说,“顾明远住在1602。一墙之隔。这也是巧合?”
孙建国的呼吸变重了一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绕着圈。
“房子是我自己找的。”他说,“我不知道顾明远住隔壁。搬进来之后才发现的。”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在宏远贸易工作了六年,你的老板住哪里,你不知道?”
孙建国的手停了下来。
“林顾问。”他抬起头,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比之前更沉、更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的筛选,“你到底想问什么?你想说我是凶手?还是想说我是同谋?”
林深没有回答。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孙建国,目光没有一丝偏移。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在离职一年后搬到顾明远隔壁。”他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在四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多闻到异味,而不是更早或更晚。我想知道你在这三年里,每天晚上隔着这堵墙听到的,是什么样的声音。”
孙建国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戏剧化的、突然涌上来的红,而是一种缓慢的、从皮肤深处泛上来的红。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双手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我在等他死。”孙建国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深没有说话。
“我搬到这里,是为了等他死。”孙建国重复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三年了。每天晚上我坐在这个客厅里,听着隔壁的动静。他回来了,他出门了,他打电话,他看电视,他和苏晚吵架,他在阳台上抽烟。我听着这些声音,一天一天地等。”
“等什么?”
“等他遭。”孙建国抬起头,泪水终于从眼角滑下来,“你知道他在公司里做了什么吗?你知道他让多少人丢了工作、毁了生活吗?王磊——你刚才提到王磊——他是顾明远的司机,跟了他五年。五年。顾明远嫌他开车不稳,当着全公司的面骂他‘废物’,然后直接开除了。王磊那年四十五岁,上有老下有小,被开除之后找不到工作,三个月后失踪了。没人找过他。”
“李薇呢?外包会计,在公司做了七年。顾明远让她做假账,她不肯,顾明远就在行业里封她,让她在这座城市找不到任何一份会计工作。她失踪了。三年前。也没人找过她。”
“陈雪呢?”林深问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注意着孙建国的反应。
孙建国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客厅里的安静持续了五秒,六秒,七秒。挂钟的咔嗒声在空气中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某种倒计时。
“认识。”他终于说,声音很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是远航贸易的跟单员。我见过她几次。她来过公司。”
她来找顾明远对质。发现了公司的账目问题,她去找顾明远——然后她在四月十五号那天消失了。两天后,顾明远还正常来上班,正常开会,正常骂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建国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我在宏远贸易工作了六年。六年里,我见过顾明远做的那些事。我整理过那些档案——员工离职记录、外包合同终止协议、投诉信、律师函。我知道每一件事。但我什么都没做。因为我不敢。因为我有房贷,有孩子要养,有一个生病的母亲要照顾。我拿了他的补偿金,签了保密协议,走了。”
“但我不甘心。”
孙建国抬起头,看着林深。泪水已经流了,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的眼神变得很硬,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
“我搬到顾明远隔壁,不是为了他。我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能力。我搬到这里,是为了——如果他真的死了,我要第一个知道。我要亲眼看到他倒下的那一刻。我要亲耳听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声音。”
客厅里安静了。挂钟还在走,咔嗒,咔嗒。
“四月十七号晚上,你听到了什么?”林深问。
孙建国闭上眼睛。
“九点多,我在客厅看电视。听到隔壁有声音——先是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听不清内容。然后是闷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毯上。然后就是安静。”
“你当时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他摔倒了。或者喝醉了。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他喝多了,在客厅里摔倒,然后自己爬起来。但那天晚上没有爬起来的声音。就那一声响,然后就彻底安静了。”
“你没有过去看看?”
“没有。”孙建国睁开眼,“我不想看到他活着的样子。”
林深沉默了。他看着孙建国的脸——那张脸上有愤怒、有愧疚、有解脱、有恐惧,所有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拧不的湿布。
“案发当晚,你报警之前,有没有人来找过你?”林深问。
“没有。”
“有没有人给你打电话?”
“没有。”
“你的外卖呢?是你自己点的吗?”
孙建国愣了一下。“外卖?什么外卖?”
“四月十七号晚上八点半,有一个外卖员送餐到1601。登记名‘张伟’。不是你点的?”
孙建国的眼睛睁大了一些。“我没有点外卖。我从来不在那个时间段点外卖。”
林深的身体微微前倾。
“你没点外卖,但有人以你的名义点了一份外卖,送到你的门口。你不觉得奇怪吗?”
孙建国的脸色变了。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和外卖App的记录,递给林深看。
“你看,四月十七号那天我没有下过任何订单。”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甚至没有装那个外卖App。”
林深接过手机,翻了一遍。确实没有。
他把手机还给孙建国,站起身,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目光扫过电视柜、书架、餐桌、厨房。在厨房的垃圾桶里,他看到了一个外卖餐盒。黄色的,印着某外卖平台的logo。
林深蹲下来,用纸巾把餐盒捡起来。里面还有残渣——一份炒饭,已经了,黏在盒壁上。餐盒上的订单标签还在。
他看了一眼标签上的信息。下单时间:四月十七,二十点二十八分。送达时间:二十点三十三分。收货人:孙先生。收货地址:翡翠湾公寓1601。
“这个餐盒是你的吗?”林深问。
孙建国走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是。我没点过。这——”
他忽然停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脸变得更白了。
“林顾问。”他的声音在发抖,“有人以我的名义点了外卖,送餐到我家门口。那个人——他是为了进这栋楼?”
林深没有回答。他把餐盒放进证物袋,站起身,看着孙建国。
“你认识一个叫陈默的人吗?”
“陈默?”孙建国想了想,摇头,“不认识。”
“陈雪失踪前,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孙建国低下头。“她找过我。四月十三号,她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她发现了顾明远公司的一些账目问题,想找人商量。我说我不能帮她,我签了保密协议,我不能——”
他的声音断了。
“你不能帮她。然后呢?”
“然后她就挂了电话。”孙建国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天后,她就消失了。”
林深站在那里,看着孙建国。客厅里的灯光惨白,照在这个男人的脸上,照着他眼角的皱纹、额头的汗珠、下巴上没刮净的胡茬。
“孙建国。”林深说,“你有太多‘不知道’、‘不记得’、‘不是我’。但你知道一件事——你知道顾明远做过什么。你一直在等。现在他死了,你应该高兴。”
孙建国抬起头,看着林深。眼睛里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我没有高兴。”他说,“我只是觉得——他终于遭了。但太晚了。对王磊、李薇、陈雪那些人来说——太晚了。”
林深没有再问。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要离开本市。”他说,“我们还会找你。”
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感应灯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林深回头看了一眼1601的门。门关着,灯还亮着。
电梯下行的时候,林深掏出手机,拨通了周远的电话。
“孙建国不会是凶手。”他说。
“你确定?”周远问。
“他等了三年。如果他要顾明远,三年前就动手了,不用等到今天。”林深顿了顿,“但他是证人的材料。他知道很多事情。我们需要他开口。”
“他愿意开口吗?”
“他愿意。”林深说,“但他害怕。他签了保密协议,怕被追责。他收了补偿金,怕被收回去。他还有家人,怕被牵连。我们需要给他一个开口的理由。”
“什么理由?”
林深想了想。“告诉他,如果他不开口,王磊、李薇、陈雪那些人就白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还有。”林深说,“他在说谎。”
“关于什么?”
“关于外卖。他说他没点,但他家里有一个吃了大半的餐盒。可能是他自己点的,然后忘了,或者——有人在替他承认。”
“你怀疑什么?”
林深没有回答。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大厅,站在公寓楼下,看着四月的夜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
“帮我查一件事。”他说,“孙建国的手机通话记录。四月十三号到四月十七号之间,有没有人给他打过电话?特别是外卖员那个号码。”
“明白。”
林深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翡翠湾公寓的十六楼。1601的灯还亮着。1602的灯已经灭了。
他想起孙建国说的话——“我在等他死。”
一个人可以在等另一个人死的过程中,住在他隔壁三年,每天听着他的声音,却什么都不做。这不是爱,也不是恨。这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愧疚、愤怒、无力交织在一起的东西。
林深把证物袋里的餐盒举起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订单标签上的字迹清晰:孙先生,1601。
不是孙建国点的。
那会是谁点的?
他想起那双从监控截图里看着他的眼睛。那个外卖员。那个叫“张伟”的人。那个可能不是送餐、而是在送别的东西的人。
林深把餐盒放回证物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引擎发动的时候,他想起老张说的话——“明天出结果。”
明天。
他踩下油门,黑色的SUV汇入夜间的车流,消失在远处。
身后,翡翠湾公寓的十六楼,1601的灯灭了。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