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回到刑侦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走廊里的灯只亮了一半,尽头的会议室还亮着。他推开门,看到周远坐在白板前,面前摊着一堆打印件,桌上还有两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白板上贴满了新东西——外卖员的截图被放大了,旁边贴着孙建国的照片、陈雪的照片、王磊的照片、李薇的照片。一条红线把四个人串在一起,线上写着一个词:宏远贸易。
周远抬起头,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你回来了。孙建国怎么说?”
林深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他不是凶手。但他在等顾明远死。等了三年。”
周远皱了皱眉。“等?”
“王磊、李薇、陈雪——都是宏远贸易的关联人。孙建国觉得顾明远欠他们的。”林深顿了顿,“但他不是动手的人。”
“你确定?”
“他如果有那个胆量,三年前就动手了,不用等到今天。”林深转头看向白板,“外卖员那条线查得怎么样了?”
周远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查到了,但——”
他把纸递给林深。
那是一份外卖平台的骑手注册信息。姓名:张伟。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注册手机号:XXXXXXXXXXX。林深扫了一眼,把手机号递给周远。“这个号查了吗?”
“虚拟号码,注册当天启用,当天注销。身份证号是假的,格式对不上真实编码规则。”周远说,“但这个骑手的接单轨迹——我们调了平台的后台数据,发现四月十七号当天,这个‘张伟’一共接了十二单。从上午十点开始,一直到晚上九点。”
“晚上九点之后呢?”
“没有记录。”周远翻出另一张纸,“他送完翡翠湾1601的那一单之后,就没有再接单了。但他的账号在晚上十点有过一次登录记录——登录地点在城北,离翡翠湾大约十五公里。登录后没有任何作,三分钟后下线。”
林深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有人在登录他的账号。”
“对。可能是他自己,也可能是别人。”周远说,“更诡异的是——那个账号在四月十七号之后就再也没有登录过。但平台显示,四月十八号凌晨两点,有人用‘张伟’的账号申请了注销。”
“凌晨两点。”林深重复了一遍,“那时候我们还在案发现场。”
“我知道。”周远说,“所以我查了注销申请提交时的IP地址。你猜在哪里?”
林深看着周远,等他继续说。
“翡翠湾公寓附近。同一个IP段,在案发当晚也出现过。”周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个IP不是住宅宽带,是公共WiFi。覆盖范围包括翡翠湾公寓周边大约五百米内的所有商铺、写字楼和公共设施。”
林深靠在椅背上。五百米。太远了。远到可以是一栋居民楼,也可以是一个街角的咖啡店,也可以是一辆停在路边的车里。
“公共WiFi的登录记录呢?”他问。
“查了。那个时段登录的设备有七十多个。手机、平板、笔记本电脑都有。但大部分都是临时连接,很难追踪到具体用户。”
林深沉默了。他在脑子里把这条线重新理了一遍。一个人,用假身份注册了外卖骑手账号。案发当天正常接单,晚上八点半送了一单到1601。之后不再接单。晚上十点,有人在城北登录了他的账号。凌晨两点,有人在翡翠湾附近用公共WiFi申请注销账号。
每一步都经过了计算。每一步都在消除痕迹。
“这不是临时起意。”林深说,“这是计划好的。”
“我也这么想。”周远说,“但还有一件事——我们调了翡翠湾公寓附近的所有监控,四月三号到四月十七号之间,试图找到那个染发的女人。”
“找到了吗?”
周远从桌上拿起一个U盘,到电脑上。“你自己看。”
屏幕亮起来,画面分成四个小窗,分别来自不同的监控角度。时间显示:四月十号,晚上九点四十三分。翡翠湾公寓东侧的一条小巷,灯光昏暗,画面噪点很多。但林深看到了一个人影——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低着头,从巷子深处走出来。
身形偏瘦。步态不快不慢。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两条腿迈开的幅度不一样,像是左腿比右腿短一点点,或者是在刻意控制步幅。
人影走到巷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右转,朝着翡翠湾公寓的方向走去。
二十秒后,画面切换到下一个摄像头。人影出现在了公寓的东侧入口。那个入口没有门禁,可以直接进入楼梯间。人影推开门,消失在画面中。
“这是四月十号。”周远说,“同一个人,在四月十号、十二号、十四号、十六号,连续出现在翡翠湾附近。时间都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每次都是从那条小巷出来,从东侧入口进楼。”
“她进去了多久?”
“每次大概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周远翻出记录,“四月十号,进去五十分钟。四月十二号,四十五分钟。四月十四号,一个小时。四月十六号,四十分钟。”
“她都在楼里做了什么?”
“不知道。楼梯间没有监控。十六楼以上的走廊监控在四月十七号被人为删除了,但之前的还在。我们查了四月十号到十六号的十六楼走廊监控——没有发现这个人。她可能没有上十六楼,也可能走了别的路线。”
林深看着屏幕上的画面。那个人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小,很单薄,像一片可以被风吹走的落叶。但她的每一步都很稳,不犹豫,不回头,像是在走一条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
“她的脸呢?”林深问,“有没有拍到过正脸?”
“没有。”周远摇头,“每次都是连帽衫加口罩。但从身形判断,和染发店老板娘描述的很接近——一米六出头,偏瘦。”
林深把视频倒回去,一帧一帧地看。在四月十四号的画面中,人影走到东侧入口时,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林深按了暂停。
那是一把钥匙。银色的,在路灯下反光。
“她有钥匙。”林深说,“不是刷卡,不是按门铃,是钥匙。她住在这栋楼里,或者有人给她配了钥匙。”
“如果是住在这栋楼里,她为什么要从东侧入口进?那个入口是给商户和保洁人员用的,住户一般都走正门。”
“因为正门有监控。”林深说,“正门的摄像头角度好,像素高,能拍到脸。东侧入口的摄像头角度偏,像素低,还经常被树叶挡住。她不想被拍到脸。”
周远沉默了。
林深把视频再放了一遍,这次没有暂停,只是看。一连四天,同一个人,同一时间,从同一条小巷出来,从同一个入口进入同一栋楼。四十分钟后离开。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她在踩点。”林深说。
“踩点?”
“她在熟悉这栋楼的结构。哪个时间点人最少,哪个楼梯间没有监控,哪个安全出口不锁门。四月十七号晚上,她要确保自己能进来,能出去,不被任何人看到。”
“那她为什么要在四月十七号那天晚上扮成外卖员?她明明可以直接进来。”
“因为外卖员有理由出现在十六楼。”林深说,“孙建国没点外卖,但有人替他点了。那个外卖员送餐到1601门口,如果被人看到,他的解释是‘送外卖’。没有人会怀疑一个送外卖的人出现在走廊里。”
周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记号笔在孙建国的照片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所以孙建国在说谎?”他问,“外卖是他点的?”
“不一定。”林深说,“有两种可能。第一,孙建国点了外卖,但他说谎了。第二,有人替他点了外卖,目的是让外卖员有一个合法的理由出现在十六楼。”
“如果是第二种,那个人怎么知道孙建国那天晚上在家?怎么知道他的手机号?怎么知道他的门牌号?”
林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孙建国、外卖员、神秘女人之间画了三线。
“查一下。”他说,“四月十七号晚上八点二十八分,那个外卖订单是谁下的。用谁的账号,绑定的手机号是什么,支付方式是什么。”
“已经在查了。”周远说,“平台那边需要时间。”
林深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二十三分。
“还有一件事。”林深说,“陈雪失踪的案子,当年是谁办的?”
“档案室的老李。已经退休了。”周远翻了翻桌上的材料,“我调了当年的卷宗,笔录、现场勘查、物证清单都在。但有一条——陈雪失踪前一周,她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反复出现。三天内打了七次。”
“谁的?”
“一个预付费手机号,没有实名登记。但那个号码的基站定位显示,呼叫方所在的位置——每次都在宏远贸易公司附近。”
林深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查过那个号码还在用吗?”
“查了。四月十七号之后就没再用过。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四月十四号,打给陈雪的。”
林深在白板上写下:预付费手机号。宏远贸易附近。四月十四号最后一次使用。
“陈雪失踪前,她有没有跟什么人发生过冲突?”他问。
“据她同事的笔录,她失踪前一周情绪很不稳定,经常一个人发呆,工作频频出错。”周远翻出一页纸,“有一次她在公司接了一个电话,接完之后脸色发白,手在发抖。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然后就走了。”
“那个电话是什么时候?”
“四月十三号。下午三点二十分。”
陈雪失踪的时间线越来越清晰了。四月十三号,接到一个神秘电话,情绪崩溃。四月十四号,同一个预付费号码最后一次打给她。四月十五号,她下班后没有再回家。四月十七号,顾明远死了。
“陈雪的家属呢?”林深问,“陈雨那边还有什么信息?”
“陈雨明天会再来。她说有些东西想当面交给你。”周远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明天’了。她说上午十点。”
林深点了点头。他把白板上的照片重新看了一遍——苏晚、赵宏、方琳、孙建国、外卖员、神秘女人。六个人,六条线。有些线在交叉,有些线在并行,有些线在假装没有交集。
“还有一件事。”周远忽然说,声音低了一些,“方琳今天下午联系我了。”
林深转过身。“她说什么?”
“她说她想见你。不是在这里,是在外面。她说有些事不能在队里说。”
“约了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她说她知道一家咖啡馆,在城西,人不多。”
林深想了想。“告诉她我去。但地点我来定。刑侦队对面那家豆浆店,下午两点。那里安全,而且是我们自己的地盘。”
周远点了点头,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
林深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四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盏地熄灭,像有人在倒计时。
“孙建国的手机通话记录查了吗?”他问。
“查了。四月十三号到四月十七号之间,他没有接到过外卖员的电话。但他接到了一个预付费号码打来的电话——四月十三号,下午两点五十八分。通话时长四分钟。”
林深的手指停在窗框上。
四月十三号,下午两点五十八分。孙建国接到了那个预付费号码的电话。二十二分钟后,同一个号码打给了陈雪。
“内容是?”林深问。
“查不到。预付费号码,没有录音。但孙建国接完那个电话之后,晚上就请了假,第二天没去上班。”
林深转过身,看着周远。“他现在还住翡翠湾1601?”
“对。我们没有惊动他。”
“明天上午,我再去一趟。”林深说,“在他见我们之前,我要知道那个电话到底说了什么。”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从外面进来,是夜班的警员。林深看了一眼挂钟,十一点四十一分。
“你先回去吧。”他对周远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周远犹豫了一下,收拾好桌上的材料,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深。”
“嗯?”
“三年前的雨夜案,陈景明手里握着骑士。顾明远手里也握着骑士。你口袋里也有一枚骑士。”周远的声音很平,“你是不是觉得,这些棋子不是死者留下的,而是凶手放的?”
林深没有回答。
周远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林深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白板上的照片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骑士棋子,放在掌心。金属的,凉的,马头的鬃毛在灯光下闪着暗光。
三年前,他弯腰钻进陈景明的车里,在雨声中掰开死者僵硬的手指,取下了这样一枚棋子。他上报了。队长说:“巧合,不能并案。”
三年后的今天,同样的一枚棋子,躺在顾明远的手心里。
不是巧合。
林深把棋子重新放回口袋,关掉会议室的灯,走出房间。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他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一条新消息,来自技术科:
“翡翠湾公寓东侧入口的监控,四月十七号晚上七点到十一点的录像。我们已经全部恢复了。”
林深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拨通了技术员的电话。
“恢复了多少?”
“全部。”技术员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删除方式和我们之前判断的不一样——不是覆盖写入,是加密隐藏。文件还在硬盘里,只是被标记为‘已删除’。我们花了两天时间破解了加密算法。”
“有画面了?”
“有。七点十二分,顾明远回家。七点三十分,苏晚进入大楼。七点三十五分,画面里有一个穿深色风衣的女人,从东侧入口进来,走了楼梯。从身形看和苏晚很像,但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有一个特征——她的右手上戴着一枚戒指,银色的,在光线下一闪一闪的。”
林深的手指收紧了。苏晚的右手上有一枚银色的结婚戒指。
“还有呢?”他问。
“八点二十分,赵宏从正门进入。八点四十分,赵宏离开。八点三十一分,外卖员从东侧入口进入——这个我们之前没看到,因为正门监控没拍到他。”
“外卖员从东侧入口进?”
“对。他穿着外卖制服,戴着口罩和头盔,从东侧入口进楼,然后去了十六楼。送完餐之后,他从东侧入口离开。”
林深闭上眼睛。所有的时间线在他脑子里重新排列。
外卖员不是送完餐就走的。他从东侧入口进,说明他不想被正门监控拍到。他送了餐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这栋楼——他可能去了别的地方。十六楼,或者其他楼层。
“东侧入口的监控,四月十七号晚上,还有没有其他人进出?”
“有。十点十五分,有一个人从东侧入口出来。穿着深色衣服,戴帽子,低着头。身形和那个送餐的外卖员很像。”
十点十五分。死亡时间在九点到十点之间。如果那个出来的人是外卖员,他在楼里至少待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这一个小时四十分钟里,他做了什么?
林深站在电梯里,看着门缝里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12,11,10,9——
他走出大厅,站在公寓楼下。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湿气。
外卖员。神秘女人。苏晚。赵宏。方琳。孙建国。
六个人。六条线。一条主线。
谁会死顾明远?谁有能力死顾明远?谁有机会死顾明远?
林深没有答案。但他知道,答案就在这六个人中间。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动的时候,他想起周远的话——“三年前的雨夜案,陈景明手里握着骑士。”
今晚,他需要把三年前的卷宗再看一遍。从头到尾,一个字不落。
因为答案不在现在,就在过去。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