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在便利店后间，门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防火门，推开时会发出极细微的金属疲劳声。零从来不在这扇门上贴标签，因为她不需要——知道这扇门后面是什么的人自然会推开，不知道的人推开了也找不到想找的东西。灰雀站在库房深处那排铁架前，架子上整齐码放着各种便利店不卖的物资。赫斯珀两周前给的那叠包装纸被压在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的夹缝里，灰雀抽出来对着天花板的光灯看，隐约能看到纸页间残留的星轨暗纹，是赫斯珀披肩边缘同款的纹路，压印在纸浆里，极浅极细。
她从口袋里摸出新补给的手帕纸，垫在包装纸下面，四角对折，折痕压得极实。送到指定寄存柜是在下午换班间隙，负责收件的高个子玩家弯腰接过包裹，对着寄件人姓名栏看了片刻，没说话，只是把包裹轻放在柜子最平整的一层隔板上，旁边用粉笔写了系统认可的评价等级，又画了个小小的星号。灰雀摇了摇头，指指那个等级评价，再点点星号，摇了摇手。
高个子想了想，把星号重新描粗，然后在旁边空白处贴了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任何信息误差可联系此频段”。署名栏画着一只极小的白耳朵狼头。
灰雀回到二楼的时候银正在吃泡面。老坛酸菜味，便利店里永远卖不出去只好自己消化掉的那一款。银看到她进来，用筷子指了指电脑屏幕。屏幕上开着两个窗口：左边是灰雀的个人面板副本数据缓存，右边是系统数据库实时排行榜截图。排行榜上灰雀的名字后面跟着（C），72小时内从默认基准线往上跳了一格。
“结算延迟，”银说，“系统刚刷新。它处理不了没有信号峰值的贡献，缓存里卡了很久才过验证。”灰雀坐到下铺边上，把帆布鞋脱下来整齐码好。
“你的贡献值是76，”银用筷子敲了一下屏幕上的排行榜，“系统只认了残页拼接。但排行榜算分的时候抓到了你面板里另一个变量——存在感转移的残留痕迹。系统不承认那是贡献，排行榜的积分公式却把它当成了待定参数。它判定你的战术动作对副本走向产生了正向影响，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贡献分类，于是给了个保底分。”
灰雀问是什么意思。银说意思是系统的人格分裂。“评价系统不承认你，积分系统却绕过了评价系统直接从面板抓了你的技能残留数据。这种事不多见，大概千分之几的副本会出现。触发条件是副本中存在非标准化战术贡献，并且该贡献无法被任何现有分类覆盖。”她把泡面吞下去，“恭喜你，你是系统分类学的漏洞。”
灰雀没有笑。她看着排行榜上自己名字后面那个孤零零的（C），旁边没有标注，没有贡献明细，没有系统评语。其他同级晋升玩家的记录后面都挂着一长串数据：最高输出、关键治疗、谜题破解次数、安全区规划面积。她的名字后面只有一个括号和一个字母。但名字在那里。
银关掉排行榜，打开另一个界面。这是一个灰雀从未见过的界面，底色是深紫近乎黑，代码行是银灰色的，在屏幕上一行一行自动滚动。银说这是她在系统底层留的几个后门之一，原本是用来监控副本数据异常的，现在被她改成了灰雀专用。“你的贡献数据进不了系统的统计面板，但进得了这个，”银指着屏幕上某几行被高亮标成淡灰色的字段，“在数据库最底层，一切副本变量都会被记录，包括未被分类的。你的灰羽之盾残留痕迹、存在感转移的波动曲线、残页分发路径——系统不承认它们是贡献，但它们被记录了。”
灰雀盯着那几行灰色的字段看了很久。她的存在被记录了。不是被系统评价，而是被一个更底层、更沉默的东西存了下来。她问银这个后门还有谁知道。银说零。那天零在她们进副本之前说了副本规则，那些数据就是从银的后门里调出来的。零没有告诉任何人，零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告诉银副本出口只能从内部打开。
灰雀站起身走到银旁边坐下，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放在键盘旁边：莉莉的旧绷带，上面写满了残页编号；米拉送的无香护手霜；卡伦那瓶水，已经喝了一半；萤的荧光翅翼标本；银那张折成小方块的便签。她把它们排成一行，然后从银的桌上抽了一张空白便签，在上面写——系统没记的。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横，写了一行小字：系统没记的。绷带、护手霜、水、翅翼、便签。这里面的每一件，都不是积分。
银看着那张便签，沉默了一阵。然后她把键盘往旁边推了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一些东西：便利店头一个月的电费收据，背面是零用铅笔画的四个人睡姿草图；一张被撕成两半又用胶带粘好的便签，上面是萤的笔迹——“今晚没哭”；还有一页账本复印件，那行被零划掉的“进货：手帕纸”。她把灰雀的便签纸也夹进去，合上文件夹，放回抽屉。然后继续吃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