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三分，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进来三个买关东煮的学生，出去一个买烟的上班族。零在收银台后理账，头也没抬。她不用抬头。门上的风铃会告诉她进来了几个人，脚步声的轻重会告诉她谁手里拎着东西，谁只是进来蹭几分钟空调。
灰雀不在二楼。她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旧书。书页翻到一半，她的视线却不在字上。她看着面前路灯下的一只飞蛾。
飞蛾绕着灯罩转圈，翅膀扑扑打在玻璃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灰雀数着它翅膀拍打的节奏。拍七次，停一拍，再拍七次。不是偶然。这只飞蛾盘旋的弧度每次都恰好擦过同一个位置，像是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圆。
没有人注意到灰雀。放学的学生从她身边三两级一跨跑上台阶，手里的关东煮纸杯差点洒到她肩膀上，对方没有说抱歉，甚至没有看她。灰雀也没有抬头。她已经习惯了被绕过、被忽略、被目光滑过像水流绕过卵石。
她合上书，用手掌去接路灯漏下来的光。光从指缝间掉在地上，碎成不规则的形状。她的虎口上还没有那圈光点纹身，净的皮肤下面只有很淡很淡的青色血管，比普通人细一号，像是刻刀在软木板上走了极轻的一刀。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不是扫过的、滑开的那种看。是停下来的看。目光落在她的头顶，像一片极薄的丝绸轻轻盖下来，不重，但存在。
灰雀抬起头。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台阶下。深黑紫色的长发一直垂到腰后，额间正中有一枚细巧的紫罗兰色圆点印记。她穿着深色长裙，裙摆边缘绣着暗紫色的丝绒镶边，整个人像是从帷幕后面走出来的。最奇异的是她的掌心，悬浮着一枚深暗紫色的光球，光晕稳定而柔和，不像火焰，不像灯泡，像一小块被截下来悬浮在指尖的夜色。
灰雀从来没有在便利店附近见过这个人。她每天都坐在这个台阶上，她认识每一个路过的人。但她不认识这张脸。
女人走上台阶，步伐极轻，裙摆擦过水泥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在灰雀旁边停下，没有弯腰，没有蹲下，只是用食指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灰雀的眉心。
指尖是凉的。不是冰冷，是那种在太阳下晒了太久然后突然走进树荫的凉。灰雀没有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躲。她通常会在陌生人靠近之前就缩回自己的角落，但这一次她没有。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对方伸过来手的时候，灰雀感觉到那个指尖和自己之间有某种极细微的回音——像两枚频率相同的音叉，隔着空气共振。
女人开口。
“你会被很多人忽略，”她说，声音轻柔又清晰，低沉微哑，像天鹅绒与夜雾交织，“但你不会消失。”
她收回手。掌心的紫色光球在离开灰雀眉心的一瞬间，光晕亮了一度。然后她转身，裙摆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踩下台阶，朝着街道尽头走去。她没有回头。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但影子的边缘是模糊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涂抹过。灰雀看见她走路的姿势像候场的舞者——脊背挺直，双脚微微外八，每一步都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灰雀一直看着她消失在街道拐角。
她抬起手，用食指碰了碰自己的眉心。那里还有一点残留的凉意。不是触觉上的残留。是自己的指尖碰到眉心，皮肤温度正常，但那个位置在微微发痒，不是生理性的痒，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松动了一点点——像一颗极细的种子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土。
灰雀把手放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片净的皮肤，又偏头看了看路灯下那只飞蛾。飞蛾还在绕圈，七拍，停，七拍。但她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事。
飞蛾不是绕七圈。是绕完第七圈之后，灯罩内侧会出现一个极短暂的阴影，飞蛾的影子被投射到灯罩对面，像一对翅膀和另一对翅膀在隔着一层薄玻璃互相触碰。然后飞蛾会停顿一拍，重新绕圈。灰雀看得更仔细了些。停顿的那一拍里，飞蛾没有停在灯罩上，而是微微向后飞开一厘米。一厘米，恰好够她看清楚灯罩对面那个影子的轮廓不是飞蛾。是另一只飞蛾的倒影。
灰雀把旧书合上，起身走进便利店。自动门开，又关上。零在收银台后翻过一页账本，目光从灰雀额前掠过，没有问任何问题。
灰雀走进二楼。银在敲键盘，指尖落下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赶工，是她刚才写到某个函数调用的时候思路断了，正在靠重复敲击同一个键重新找回节奏。灰雀看到了。她从银的椅子旁边经过时，弯腰捡起掉在椅子底下的键帽。昨晚被银踢掉的，空格键，边缘有一小块磨得发白。
萤蜷在下铺床角，掌心调着一团新的微光。今晚的光偏黄，暖调，比昨晚绿一些。灰雀在她旁边坐下。萤侧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微光调低了一档。灰雀翻了翻书，找到刚才在台阶上没看完的那一页，低头继续看。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刚才在楼下遇见了谁。
但当天晚上，萤睡着之后，银关了电脑之后，零在楼下合上账本之后，灰雀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旧书的读书笔记。她翻开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路灯旁边多了一个人。
她停了笔，看着这行字。不满意。她划掉，在旁边重新写：台阶上有两个温度。一个是水泥的。一个是落在眉心上的。
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下。天花板上便利店招牌的光斑还是那块模糊的方形。虎口上的皮肤很净，但眉心那一点的触感还在。
两天后她在窗台角落发现一颗极小的紫色光珠。不是萤的——萤的光是淡绿色的，这颗是深紫色，透明度极高，核心深处有三圈极细的同心环纹。灰雀把它捡起来放在掌心，光珠的温度和那天指尖触碰眉心的温度完全一样。她把它放进制服内侧口袋，没有告诉任何人。
又过了大约一周，她才想起一件事。那个女人没有问她叫什么名字。但“你会被很多人忽略”这句话，像是在回答一个她从来没问出口的问题。
她翻开那本旧书，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洛魇。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那人的名字。她只是觉得，帷幕的帷，从影从韦，韦是违背，影是存在。帷幕边缘的人，大概就叫这个。她写完就把书合上了。此后那两个字在扉页上待了许久，没有人翻到，她也不曾再提起，只在指尖碰到口袋底那颗紫色光珠时微微顿一下。
那晚的记她改了最后一个标点符号。把句号改成了顿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