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门在下午三点被推开。不是自动门——自动门只在正面,推开的这扇是侧门,通向院子。院子里没有灯,只有一晾衣绳和两个空花盆。零说花盆里种什么都会死,因为院子晒不到太阳。灰雀说那不是太阳的事,是土里有一小块碎玻璃。零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今天推开侧门的是赫斯珀。
赫斯珀每周三下午都会来,比快递货车早一个小时,比学生放学早半个小时,刚好是便利店里最安静的时间段。她不是在买东西,她从来不买东西,只是把一个白色纸袋放在收银台上。纸袋里是手帕纸,便携装,每包八张,无香精,无印花。
第一次送手帕纸时,赫斯珀把袋子推过去,说:“给灰雀。”零从账本上抬起头,看了赫斯珀一眼。零的眼睛是浅淡的亮紫色,光线直射时会浮现环形纹理,像旧茶杯底部的茶渍。赫斯珀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暖、润、不躲。
“她自己有钱。”零说。
“我知道。”赫斯珀没有把手收回去。
零低头继续理账。纸袋留在了收银台上。她没有把它收进柜台下面,也没有在账本上记任何东西。那行“进货:手帕纸×30包”从第一次记录起就被她用横线划掉,此后从未出现第二次。不是她不记,是这不是进货,是别人带来的。进来的和出去的要分开。
灰雀从二楼下来倒水,路过收银台,看到纸袋,脚步停了一拍。她认出了赫斯珀。不是记住脸——赫斯珀的脸不难记,红棕色的长卷发堆在肩头,标志性的黑色披肩边缘绣着金色星轨暗纹,整个人暖得像壁炉。灰雀很难忘记这种人,因为这种人很少会往便利店里放东西之后不签名。
她拿起纸袋,拆开,抽出一包别进制服口袋,然后把剩下的拿上二楼。
赫斯珀没有在店里停留。她推开侧门,走进院子,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脆的声响。晾衣绳上挂着银的黑色T恤,萤的白裙子,灰雀的灰色长袖。三件衣服被风吹得挤在一起,像三个不太会拥抱的人正试着靠得更近一点。赫斯珀看了片刻,然后用指尖把自己被晾衣绳钩乱的发丝拨开,转身离开。
侧门在她身后合上。零翻过一页账本。
下午四点刚过,银从楼上下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她发现收银台边上多了一枚新的咖啡豆密封罐,不是什么精贵牌子,但恰好是她上次在论坛匿名区说过“还不错”的那一款。密封罐上没有标签,零没解释。
与此同时,灰雀在二楼窗口看见院墙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蹲着一个人。
是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女孩,粉樱色的及肩短发,脑袋上翘着一撮压不下去的呆毛。她蹲在路灯底下,举着一台老式拍立得,镜头对准路灯灯罩。那只飞蛾又来了,绕着灯罩转圈,拍七次,停一拍。女孩按下快门。咔嚓,咔嚓,咔嚓,闪光灯亮得把飞蛾都吓得飞开半秒,然后又绕回来。
灰雀认出了那个相机型号,也用拍立得,但没这么旧,机身上贴满了涂鸦贴纸,隐约能看到“本姑娘的宝贝!摸坏要赔!”这行粗头马克笔字迹。
她站在二楼窗口看着。女孩拍了至少十几张,每一张闪光灯都亮得刺眼,但飞蛾还在绕圈,没有飞走。
女孩停下来,低头翻看刚拍的照片。她抽出一张,皱着眉头看了很久,似乎不太满意。然后她抬起头,正巧和二楼窗口的灰雀对上视线。灰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躲进窗户框后面。女孩也没介意,反而举起手里的拍立得朝她晃了晃,咧嘴笑,露出一颗虎牙。
没出声,口型大约是在说:你也想拍吗?
灰雀没有回应,只是把身子又缩回去一点。女孩耸耸肩,把刚拍完的照片都塞进一个橘色牛仔背带裤的口袋里,绑着兔耳朵鞋带的蓝白运动鞋踩着人行道边缘,一路小跑着往街对面去了。灰雀注意到她后脑勺那撮呆毛在逆光时像一雷达天线。
晚饭后,灰雀去院子收衣服。银的T恤已经晾了,萤的裙子还有一点,自己的灰色长袖摸起来刚好的温度。她一件一件叠好,抱上楼。银接过T恤的时候头也没抬,手指还在键盘上敲。萤接过裙子时正在调微光,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
灰雀回到自己下铺,把叠好的长袖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想起下午窗户外面那个粉发女孩的笑容。
她翻开笔记本,找到记录飞蛾那页,在“飞蛾的影子不是自己的”下面补了一行:拍照的人蹲在路灯对面,不知道她拍到的是飞蛾还是飞蛾的影子。
写完合上笔记本,又打开了,在页脚加了一行铅笔小字:那个人的闪光灯很亮,但她没有吓跑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