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血腥味，就是催命的符。
封不平那种人，鼻子比狗还灵，顺着这点味儿，迟早能摸过来。
“我们得走了。”林一辰的声音低沉而果断，他将空碗递还给颜洛竹，“不能连累孙伯。”
颜洛竹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郑重地朝木屋方向深深一揖，算是无声的告别与感谢，然后压低声音：“往北走，那片是古战场遗迹，几十年前跟蛮子打过一场大仗，地形最复杂，到处都是沟壑和当年挖的壕沟，方便藏身。”
“好。”
林一辰没有一句废话。
他伸手从自己破烂的衣摆上撕下一长条布，将左臂的伤口又狠狠缠绕了几圈，勒得紧紧的，试图用物理方式把血腥味压到最低。
做完这一切，他深深看了一眼那间冒着炊烟的木屋，然后毅然转身，跟上颜洛竹的脚步，一头扎进了更加荒凉崎岖的山地之中。
风更大了，刮在脸上像刀子。
两人一前一后，在乱石和枯草间快速穿行。
颜洛竹在前带路，身形轻盈，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路径。
林一辰则像一尊沉默的铁塔，紧随其后，他的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脑海中，那幅残破的《九边武库图》正前所未有地清晰。
一副是人体经络图，朱砂般的线条在黑暗的意识空间里缓缓流淌。
另一副，则是他修炼了整整十年，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基础吐纳法》行气路线。
两幅图，在他的意识里，开始重叠，交错。
这《基础吐纳法》，是军中大路货，每个新兵都要练，强身健体罢了，练到头也就是养血境圆满，气血比常人旺盛些。
可这十年，林一辰把它练得不能再熟，每一个呼吸，每一次气血搬运，都成了本能。
还有《军中破阵刀》，同样是制式武学，一共十三式，大开大合，专为战场搏设计。
他靠着这套刀法，在沙场上活了下来，早已将其融入了自己的血肉。
此刻，他一边迈着沉稳的步伐，躲避着脚下的碎石，一边在脑中疯狂地进行着一种奇特的“模拟演练”。
当观想到《军中破阵刀》第一式“力劈华山”的发力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腰腹间的气血猛然一紧，然后顺着脊椎上涌，贯入右臂。
这是他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强行将意识聚焦于《九边武库图》上的一段脉络。
那段脉络，恰好也经过腰腹，但走向却更加诡异，它并非直愣愣地冲向脊椎，而是在腰侧一个不起眼的节点上，打了个旋儿。
就像一条奔腾的河流，在某个地方突然遇到了一个漩涡。
他尝试着在脑中，让《基础吐纳法》催生的那股气血，模仿着残图的路线，去冲击那个“漩涡”节点。
“噗……”
林一辰脚下一个踉跄，口一闷，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一股灼热且狂乱的气流在体内乱窜，像是脱缰的野马，撞得他经脉生疼。
“怎么了？”走在前面的颜洛竹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警惕地停下脚步，回头看来。
“没事，踩滑了。”林一辰面不改色地稳住身形，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下，太他妈险了。
这感觉，就像你开着一辆跑了几十年的破车，却想在山路上玩漂移，结果就是差点翻进沟里。
可那瞬间的刺痛之后，一股微弱但异常熟悉的灼热感，却从那个“漩涡”节点流淌出来，与当初和巴图死斗时，体内爆发的那股洪流，竟有七八分相似。
有门儿！
林一辰的眼神亮了。
他压下体内的翻腾，继续一边赶路，一边在脑中进行这种玩命的推演。
两人大约又行进了半个时辰，天色愈发阴沉，仿佛随时要下雨。
颜洛竹带着他钻进了一处被风蚀得如同蜂巢般的岩壁下，稍作喘息。
“封不平是内气境，我们这么跑，迟早会被追上。”林一辰靠着冰冷的岩石，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直接抛出了最尖锐的问题。
他需要情报，最精准的情报。
“内气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戍边十年，他听过这个词，但只知道那代表着“高手”，具体是个什么概念，没人跟他说过。
边关的弟兄们，谈论最多的是怎么磨亮刀口，怎么在冲锋时少挨一箭。
颜洛竹从怀里掏出水囊，自己却没喝，递给了林一辰。
她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却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耐心地解释起来。
“武道一途，炼体三境只是打基础，养血、拔骨、锻体，说白了，就是把身体这口‘锅’给烧热、加固。而内气境，就是在这口锅里，炼出了第一缕‘蒸汽’——内息真气。”
她伸出一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这缕真气，藏于丹田，可以随着你的意念，附着在兵器上，让你的刀砍得更深、更快，甚至能离体少许，形成刀气。它还能极大增强你的爆发力、速度和耐力。这就是武道的第一道分水岭，也是凡人和武者真正的区别。”
她顿了顿，脸色变得凝重，“封不平的血煞刀，刀气能离体三尺，而且附带一种阴寒煞气，被擦到一点，就会气血凝滞，身法变慢。坦白说，单论境界和正面战力，你现在……”
几乎没有胜算。
这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砸在林一辰的心口。
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沮丧，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某种凶性。
“知道了。”
他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清水，然后将水囊还给颜洛竹。
“帮我守着，我需要一点时间。”
说完，他也不管颜洛竹是什么反应，径直走到避风的石坳最深处，盘膝坐下。
等？等熟练度面板的被动提示？
狗屁！命都要没了，还等个屁！
他闭上双眼，整个世界瞬间沉寂下来。
下一刻，他的意识空间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基础吐纳法》，全力运转！
体内的气血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湖面，瞬间沸腾起来。
《军中破阵刀》，在脑中一遍遍地演练！
从“力劈华山”到“横扫千军”，再到最凶险的保命招式“破釜沉舟”，每一招每一式的发力细节、气血流向，都在意识中被分解、放大！
《九边武库图》，那段诡异的“漩涡”脉络，被他死死锁定！
他像个疯子，在意识中驱使着《基础吐纳法》催生的气血，模拟着《军中破阵刀》的发力方式，一次又一次，悍不畏死地朝着那段未知脉络的节点狠狠撞去！
一次，失败，气血反噬，喉头泛起腥甜。
十次，失败，五脏六腑都像被锤子砸过。
一百次！
当林一辰在意识中完成第一百次模拟冲击时，身体终于给出了最激烈的抗议。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像是被煮熟的大虾。
头顶上，丝丝缕缕的白色蒸汽升腾而起，在阴冷的山风中迅速消散。
颜洛竹在外面警戒，早已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脸上满是惊疑和担忧。
这家伙，到底在什么？
这种气血沸腾的征兆，分明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而林一辰的眼前，那虚幻的面板光幕，早已不是缓缓浮现，而是如同警报般疯狂闪烁，一行行猩红的字迹急速跳动着！
【检测到多源熟练度关联尝试……】
【《基础吐纳法》（圆满）、《军中破阵刀》（大成）、未知残图脉络（极微量）……强制融合推演中……】
【警告：警告！载体强度不足！强行融合将引发‘沸血’状态！】
【沸血：临时大幅提升力量、速度、反应，持续三十息。
状态结束后，将陷入气血两亏、战力锐减的重度虚弱期……】
【是否继续？】
林一辰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在意识中发出了咆哮般的指令。
虚弱？战力锐减？
那他妈是活下来之后才要考虑的事！
随着他意念的确认，那段被他冲击了上百次的“漩涡”节点，仿佛终于被凿穿。
一股熟悉的、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凝练、更加滚烫的灼热洪流，猛地从丹田深处炸开！
它不再是脱缰的野马，而像是被瞬间点燃的火油，沿着《九边武库图》上那段诡异的脉络，以一种狂暴而有序的方式，闪电般流遍四肢百骸！
林一辰猛地睁开双眼。
他的眸子里，一抹骇人的血光一闪而过！
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骨骼，都在发出兴奋的嗡鸣。
左臂伤口的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爆炸性的力量感。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要自己愿意，一拳就能把身前这块数百斤的岩石轰成齑粉！
这不是错觉。
这是“沸血”带来的力量。
三十息。
这是他搏命的底牌，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林一辰缓缓站起身，关节发出一连串“噼啪”的爆响。
他扭头，望向来时的方向，那双燃烧着血光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
风，好像停了。
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却在瞬间浓烈了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