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子时。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将整片雁门关外的戈壁都吞进肚里。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混着刀子似的北风，呜咽着扑打在第三烽燧粗砺的石墙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林一辰呵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将冰冷的铁手套摘下，夹在腋下暖着。
他刚刚结束了上半夜的巡哨，绕着烽燧基座走了一圈，雪深及膝，每一步都格外费力。
十年了，他在这座孤零零的烽燧上戍守了整整十年，早已习惯了这种能把人骨头缝都冻透的严寒。
推开厚重的包铁木门，一股夹杂着炭火与劣酒气味的暖流扑面而来。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在死寂的雪夜里传出老远。
“回来了？”
火塘边，一个敦实的身影头也不抬地问道。
声音嘶哑，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
那是老黄，他最后的搭档。
林一辰没答话，只是默默地走到火塘边，将冻得快失去知觉的双手凑近了些。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二十七八岁的脸，轮廓分明，眼神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寂与沧桑。
十年边关岁月，足以把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磨成圆滑的卵石，也足以把一个热血青年，熬成一柄入鞘的旧刀。
他的目光越过火塘，落在对面墙角。
那里，用刀尖歪歪扭扭地刻着一排排名字，最新的一个刻痕旁，还带着未的暗红。
李二狗、张麻子、王小三……
一共二十七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个曾在这座烽燧里与他一同喝酒吃肉、骂骂咧咧的同袍，如今都已长眠于这片茫茫雪原之下。
老黄是第二十八个，他是第二十九个。
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该轮到他们了。
视线收回，老黄依旧在用一块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腰刀。
那把刀跟了他十五年，刀刃上布满米粒大小的缺口，却依然锋锐。
烽燧里的子就是这样，除了巡哨和擦家伙，剩下的时间便是沉默。
话早就说完了，能活下来的，都是闷葫芦。
林一辰坐到自己的铺位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
子时三刻，雷打不动的练功时间。
他盘膝坐好，双目微阖，开始运转《基础吐纳法》。
这套吐纳法是边军士卒的基础必修课，粗浅得很，唯一的优点是中正平和，不易走火入魔。
对他而言，这更像是一种刻入骨髓的习惯，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一呼一吸间，微弱的气感自丹田升起，如同一条温顺的小溪，沿着固定的经脉路线缓缓流淌。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当第三个周天循环结束，气息归于丹田的刹那，他“眼”前，那片熟悉的半透明灰色面板如约而至，无声浮现。
【姓名：林一辰】
【境界：炼体三境·锻体】
【功法：《基础吐纳法》（圆满）】
【武技：《边军三刀》（圆满）】
又是圆满。
林一辰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见鬼的面板，是他十年前穿越到这个世界时就带来的。
只要修炼，就能百分百积攒所谓的“熟练度”，然后将武学功法推到“圆满”之境。
听起来很牛，堪称练武奇才的官方认证外挂。
但问题是，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基础吐纳法》圆满了八年，《边军三刀》圆满了七年。
从那以后，无论他如何苦练，这面板上的字迹就跟焊死了一样，再没动过。
他的内气总量和身体素质也彻底停滞，卡在锻体境的门槛上，不上不下。
这感觉，就像你下载游戏时，进度条在99.9%的位置卡了八年，删都删不掉。
了狗了。
他不止一次怀疑，这面板是不是个半成品，或者脆就是个只能看不能用的劣质摆设。
他也尝试过去雁门关的武库寻找更高级的功法，但一个烽燧大头兵，连武库的门朝哪开都摸不清，更别提接触那些真正能踏入内气境的秘籍了。
一声轻微的“咔哒”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黄擦完了刀，将其收回鞘中，站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羊皮袄。
“到点了。”他言简意赅。
林一辰睁开眼，点了点头。寅时已至，该换岗了。
老黄披上皮袄，推门而出。
寒风裹挟着雪沫瞬间灌了进来，将火塘里的火苗吹得一阵摇曳。
木门再次关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木炭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林一辰没有立刻躺下。
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风雪声中，隐约能听到老黄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彻底融入风雪的呼啸。
确认一切如常，他才回到铺位，和衣躺下。
腰刀就放在手边，一伸手就能握住。
这是烽燧守卒的本能，刀在，命就在。
睡意如同水，正要将他的意识淹没。
就在他眼皮彻底合拢的前一刻，屋外，风雪声中，极突兀地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完全覆盖，但林一辰的耳朵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瞬间捕捉到了。
那是老黄的声音！
紧接着，是重物扑倒在雪地里的“噗通”闷响。
林一辰的睡意在零点一秒内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的身体反应比大脑更快，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右手已经死死攥住了冰冷的刀柄。
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他像一头被惊扰的猎豹，几个垫步就悄无声息地贴到了窗边。
窗户是用厚木板钉死的，只留了一条指头宽的缝隙用以观察。
他将眼睛凑到缝隙前，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
苍茫的雪地里，老黄面朝下地趴在烽燧不远处的雪泊中，后心处着一支黑色的羽箭，殷红的血正迅速染透他背上的羊皮袄，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三道鬼魅般的身影正借着风雪的掩护，以一种猫科动物般的矫健姿态，飞快地朝着烽燧的木门近。
他们都穿着厚实的翻毛皮袄，脸上涂抹着靛青色的诡异油彩，手里提着弯刀，动作迅捷而致命。
是蛮族斥候！而且是精锐中的精锐！
为首那人身形最高大，鹰钩鼻，眼神在黑夜里亮得像两点鬼火。
即便隔着十几丈，林一辰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与凶悍。
秃鹫，巴图！
这个名字瞬间从林一辰的脑海里蹦了出来。
上个月，关内送来的敌情通报上，就有这个名字的画像。
蛮族千帐王庭麾下有名的百夫长，以凶残和狡猾著称，手上沾满了大明边军的血。
据说此人最擅长在暴风雪天气下发动奇袭，像一头真正的秃鹫，专挑最虚弱的猎物下手。
一个百夫长，带着两名精锐，亲自来摸一个小小的烽燧？
林一辰的心脏猛地一沉。不对劲，这绝不是一次常规的扰。
来不及细想，那三人已经快到门前了！
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他猛地转身，一脚狠狠踢在火塘的边缘！
“哗啦！”
烧得通红的木炭和滚烫的灰烬，被他精准地泼洒向正前方的木门区域。
这还不算完，他反身发力，用肩膀狠狠撞向身后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砰！”
木屑纷飞，那扇隔开柴薪房的小门应声而开。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草与狼粪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轰”的一声巨响，烽燧的正门被一股巨力从外撞开！
三名蛮族斥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却一头撞进了林一辰为他们准备的“惊喜”里。
弥漫的烟尘与被搅动的滚烫灰烬瞬间糊了他们一脸，呛得他们下意识地闭眼、咳嗽。
视野被夺！
就是现在！
林一辰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了旁边柴薪房的黑暗中。
他整个人伏在半人高的草堆后，身体因极限的紧张与肾上腺素飙升而微微颤抖，握着刀柄的手背上，一条条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他很清楚，从老黄倒下的那一刻起，这座烽燧就已经成了绝地。
求援的狼烟不可能点燃，支援的友军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赶到。
这间不到十步见方的石屋，就是他的坟墓，或许……也是敌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