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带着一股腐烂泥土和陈年朽木的腥气,吹得荒草“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林一辰的鼻腔里,尽是这种混合着死亡与寂静的味道。
十年戍边,他见过的死人比活人都多,对这种地方早就习以为常。
不存在的,死人可比活人安静多了。
“跟紧我,踩着我的脚印走。”颜洛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贴着地面滑过的蛇,“别碰任何墓碑,也别踢到地上的祭品,晦气是一方面,主要是怕弄出动静。”
她的身形已经完全融入了夜色,只有在月光偶尔穿透云层时,才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青色轮廓在坟包和荒草间灵巧地穿行。
林一辰没有回话,只是将呼吸放得更缓更长,像一头捕猎前潜行的孤狼,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的目光如同雷达,不断扫描着四周。
左边三丈,一截断掉的墓碑上停着只乌鸦,猩红的眼珠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右前方,一座新堆的坟包前,纸钱的灰烬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向半空。
脚下的土地松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偶尔会踩到硬物,可能是石块,也可能是没埋好的骨头。
空气冰冷湿,吸进肺里,激得他左臂的伤口都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必须尽快找个地方处理伤口,否则,光是失血和感染,就足够要了他的命。
两人一前一后,在这片死寂的“巨兽”丛林里沉默地穿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远处的城墙轮廓越来越清晰,一处明显的豁口在月光下显现出来,像巨人身上一道狰狞的伤疤。
那里,碎石和土方胡乱地堆积着,显然是年久失修自然坍塌的结果。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乱葬岗的边缘时,一阵细微的“咔嚓”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林一辰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全身肌肉猛然绷紧,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是颜洛竹!她似乎踩到了一截枯枝。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万籁俱寂的环境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是同一时间,远处关墙的巡逻路线上,传来一声警惕的呼喝:“什么动静?”
紧接着,一豆火光亮起,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缓缓移来。
糟了!
颜洛竹的身形也僵住了,她侧过头,对林一辰打了个“别动”的手势,整个人便如一块石头般,伏在了一座半人高的坟包阴影里。
林一辰连想都没想,身体一矮,就近滚进了一丛及腰高的茂密荆棘丛中。
尖锐的荆棘瞬间划破了他的衣物,扎进皮肉里,传来一阵辣的疼。
他咬紧牙关,眉头都没皱一下,将龟息法运用到了极致,整个人仿佛与这片荆棘融为一体。
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甲叶摩擦的“哗哗”声。
“妈的,这鬼地方,风吹草动都吓人。”一个粗犷的嗓音骂骂咧咧地传来,“我看就是只野猫。”
“小心点总没错,上面刚传了话,说是有逃犯,让咱们盯紧点各处豁口。”另一个声音显得较为谨慎。
火光越来越近,橘黄色的光晕晃晃悠悠,将周围的墓碑和荒草照得鬼影幢幢。
林一辰透过荆棘的缝隙,能清晰地看到两名守军士卒正提着灯笼,一脸晦气地朝这边走来。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距离,太近了!
只要对方再往前走上十步,用灯笼往荆棘丛里一照,他就无所遁形。
怎么办?
瞬间暴起,掉这两个?
不行。动静太大,会引来更多的守军,彻底堵死出路。
他的手心渗出了细汗,紧紧扣着刀柄。
十年沙场,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经验告诉他,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如同婴儿夜啼般的“喵嗷——”声,猛地从不远处另一片坟包后响起。
那声音尖锐而突兀,吓得两名守军同时一哆嗦。
“!是野猫!”那粗犷嗓音的士卒像是被踩了尾巴,大骂道,“吓老子一跳!”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吧,这地方瘆得慌。”谨慎的那个也催促着。
两人似乎被这声猫叫勾起了对乱葬岗的天然恐惧,骂骂咧咧地停下脚步,火光晃了晃,便调转方向,朝着原路回去了。
直到那火光和脚步声彻底消失,林一辰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从荆棘丛里钻出来,身上多了十几道血痕,模样更加狼狈。
颜洛竹也从坟包后冒了出来,对他比划了一下,示意安全。
刚刚那声猫叫……学得可真像。这女人,还真是浑身都是技能点。
两人不再耽搁,猫着腰,用最快的速度冲过最后一段距离,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处坍塌的豁口。
翻过豁口的一刹那,风声陡然变大,一股属于关外的、更加凛冽和苍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回头望去,巍峨的雁门关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彻底被甩在了身后。
出来了。
暂时安全了。
这里是缓冲区,一片夹在雁门关与蛮族实际控制区之间的三不管地带。
废弃的边墩和烽燧如同孤零零的墓碑,散落在荒芜的丘陵之间。
天亮前,颜洛竹带着他找到了山坳里一处背风的石壁下。
“先吃点东西。”她从随身的行囊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和一只水囊。
油纸包里是几块硬的麦饼,水囊里则是清水。
林一辰也不客气,接过一块麦饼,就着冰冷的清水大口吞咽起来。
饼子又又硬,剌得嗓子生疼,但在饥肠辘辘的状态下,这已经是无上的美味。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感觉腹中升起一股暖意,驱散了些许寒冷。
“昨晚,你刚走不久,就有人在黑市挂了‘血榜’。”颜洛竹一边小口啃着饼,一边盯着他,声音凝重。
“血榜?”林一辰咀嚼的动作一顿。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一个在黑道和三教九流间流传的悬赏榜单,”颜洛竹快速解释道,“发布者匿名,中间人只认钱。只要赏金够高,上至朝廷大员,下至贩夫走卒,都能成为榜上的猎物。这个榜单的执行效率高得吓人,因为接单的,都是一群认钱不认人的亡命徒。”
她顿了顿,将最后一口饼咽下,才继续说道:“你的悬赏,一万两白银,死活不论。并且,特别注明了,要找到你身上一个‘旧皮囊’。”
一万两!
林一-辰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边关,一个普通士卒一年的饷银不过十几两。
一万两,足够让无数人为之疯狂,把他从里到外剁成肉酱打包送过去了。
旧皮囊……指的肯定是《九边武库图》!
“是赵元奎。”林一辰的声音冷了下来。
除了他,没人知道这图的存在。
“对。”颜洛竹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分析的锐利,“他动用血榜,说明了两件事。第一,他没法在关内通过官方力量悄无声息地解决你。你毕竟刚立了斩蛮族百夫长的功劳,文书还没下来,王彪那边肯定也会盯着,他不好下手。第二,他想把水彻底搅浑,借江湖人的手来你,将来就算查起来,也跟他没有半点关系,净利落。还能顺便灭口。”
她看着林一辰,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能被一万两白银吸引来的,绝不是茶楼里那种货色。至少也是内气境的好手,甚至……可能会有踏入宗师境的老怪物动心。”
林一辰沉默了。
他明白,自己现在成了一块被扔进狼群里的肥肉,雁门关内外,无数双贪婪的眼睛都已经盯上了他。
“得找个地方落脚,摸清楚到底是谁接了这单生意。”颜洛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我来,我知道这山里有个人,或许能提供些消息。”
跟着颜洛竹在崎岖的山路上又走了半个时辰,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最终,他们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山谷里,看到了一座孤零零的木屋。
屋前,一个身穿兽皮、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劈柴。
他动作很慢,但每一斧头下去,都精准地将木头劈成两半,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看到颜洛竹,老人的动作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颜丫头,你又来我这老头子这儿讨麻烦了。”老猎户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孙伯,借您这儿躲躲,顺便讨口热汤喝。”颜洛竹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和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盐,递了过去。
老猎户浑浊的目光扫过颜洛竹,又在林一辰身上停了停,尤其是在他染血的左臂上。
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地接过了东西。
“屋后有个废掉的兽棚,你们先待着,别乱走动。”说完,他便转身进了木屋。
很快,一股肉汤的香气从屋里飘了出来。
不一会儿,老猎户端着两碗热气腾腾、飘着几块肉的菜汤走了出来,递给他们。
“喝吧。”
温热的肉汤下肚,林一辰感觉自己冻僵的四肢百骸都活了过来。
这碗汤,比他喝过的任何琼浆玉液都来得及时。
“孙伯,”颜洛竹一边喝汤,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您昨天在山里,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生人?”
老猎户喝了口自己碗里的汤,想了想,才缓缓开口:“昨天下午,倒是有个独行客,在山口问过路。”
颜洛竹的眼神立刻锐利起来。
“他长什么样?”
“背着一把厚背砍山刀,刀柄是暗红色的,像是泡在血里一样。”老猎户回忆着,声音更低了,“那人眼神凶得很,看人就像看死物,身上的气,冷得不像个活人。他问我,有没有看到一个受了伤的军汉,带着个书生模样的人往这边走。”
林一辰握着碗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给他指了西边那条通往黑风口的岔路。”老猎户补充道。
颜洛竹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放下汤碗,失声道:“血煞刀,封不平!”
“谁?”林一辰问道。
他能感觉到,当这个名字从颜洛竹口中吐出时,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血榜上排名前三十的手,初入内气境,但死在他手上的同境界高手,不下十个。”颜洛竹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他最出名的,就是刀下从无全尸。没想到……赵元奎居然把他请来了。他来得太快了!”
林一辰默默地将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感受着那股暖意在体内流淌。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兽棚的门口,握紧了腰间那柄陪伴了他十年的制式佩刀。
冰冷的刀柄,给了他一丝熟悉的安心感。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灰蒙蒙的群山。
风,似乎更冷了。
追兵已至,而这里,离真正的安全,还差得很远。
他看了一眼左臂上已经凝固的伤口,那里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血腥味仍旧隐隐散发,像是在黑暗中为猎犬点亮的一盏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