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蒸腾的白色雾气正从门帘缝隙中不断冒出,带着一股子菜叶和肉腥混合的闷热气味。
林一辰一头扎了进去。
“咣当!”
他本没看路,径直撞翻了门口堆叠着的一人多高的蒸笼。
滚烫的竹笼和里面的肉包、馒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更浓郁、更灼热的蒸汽“呼”地一下炸开,整个后厨顷刻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三尺。
“!烫死老子了!”
“这王八蛋在哪儿?”
身后传来家丁们夹杂着痛楚的怒骂,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格挡声。
这一下,不仅为他争取了宝贵的一瞬,更把后厨彻底搅成了一锅粥。
几个正在忙活的厨子和伙夫吓得尖叫着抱头鼠窜,场面乱得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林一辰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后门!
他像一头在山林里奔跑了十年的老狼,凭借着本能和颜洛竹那句简短的提示,在白茫茫的蒸汽中准确地找到了方向。
三步并作两步,他一脚踹开虚掩着的后门,一股混杂着泔水馊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满了杂物。
左手边,果然如颜洛竹所说,一个半人高的柴垛旁,静静地停着一辆卸了货的空板车。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穿过混乱的后厨,正朝着后门近,急促而沉重。
推倒板车,能挡三息。
但三息之后呢?
巷子就这么宽,跑不了多远就会被追上。
这两个内气境的家伙,论长途奔袭,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绝对跑不过他们。
一个念头在林一辰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没有去推那辆板车,反而猛地一个矮身,像一条滑不溜丢的泥鳅,瞬间钻进了板车底下那片浓重的阴影里。
车底的空间狭窄得令人发指,地面湿滑油腻,散发着陈年污垢的恶臭。
他整个人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将身体蜷缩到极限,同时瞬间收敛了全身的气息,连呼吸都放缓到了一个若有若无的频率。
这是他在烽燧戍守时,为了躲避塞外那些嗅觉灵敏的斥候和野兽,练就的龟息伪装本事。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下一刻,“砰”的两声,两名家丁一前一后冲出了后门。
“人呢?”
“妈的,跑得真快!肯定进巷子了!”其中一人看着空荡荡的巷子,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他们的目光扫过柴垛,扫过那辆板车,但本没往车底下看。
在他们的思维定势里,猎物只会拼命往前跑,谁会蠢到躲在这么明显的地方?
“外面的人堵住巷口了吗?”
“堵住了!这孙子跑不掉!追!”
两人没有丝毫停留,脚步声如急促的鼓点,迅速朝着巷子深处远去。
林一辰在车底一动不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的拐角,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继续耐心地等待了十息。
确认周围再无动静,他才像一条蟒蛇般无声无息地从车底滑了出来,身上沾满了油腻的污垢,狼狈不堪,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反身,猫着腰,重新溜回了茶楼的后厨。
此刻的后厨仍是一片狼藉,伙计们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地上的蒸笼和食物,嘴里骂骂咧咧。
林一辰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闪,躲进了一排挂着风腊肉的架子后面。
就在这时,一处靠近墙角、用来倾倒垃圾的侧窗被人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推开。
一道青色的身影灵巧地翻了进来,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正是那个女扮男装的颜洛竹。
她一落地,警惕的目光立刻扫视整个后厨,很快就定在了林一辰藏身的腊肉架方向。
林一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出所料。
“得不错,比我想的更聪明。”颜洛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脸上那副账房先生的斯文早已被练和凝重取代,“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上当,外面肯定还有暗桩,正门和后巷都走不了了。”
她一边说,一边引着林一辰来到后厨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摆着几个半人高的大号腌菜缸,一股浓郁的酸臭味扑面而来,缸口用厚重的石板盖着。
“这茶楼的掌柜我认识,胆小如鼠,但早年欠了我们风语阁一个人情。”颜洛竹指着其中一个最大的腌菜缸,“他这厨房里,腌菜缸下面有条早年闹兵灾时挖的地道,用来藏身保命的,能通到后街的排水沟。不过他说很多年没用过了,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塌。”
“塌了就认命。”林一辰的回答言简意赅。有路总比没路强。
他不再废话,走到那大缸前,双手抓住石板边缘,深吸一口气,手臂上虬结的肌肉猛然贲张。
“起!”
一声低喝,数百斤重的石板被他硬生生抬起,挪到了一旁,露出黑乎乎的缸口。
里面的腌菜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颜洛竹忍着臭味,直接伸手进去,在滑腻的缸壁上摸索片刻,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那沉重的腌菜缸底部竟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漆黑的洞口。
一股更浓重、更古老的霉味混合着土腥气,从洞口里扑鼻而来,仿佛是地府张开了嘴。
颜洛-竹没有丝毫犹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火折子,“嗤”地吹亮。
昏黄的火光中,能看到洞口下是粗糙的土石台阶,一路向下延伸,没入无尽的黑暗。
“我先进,你在后面。”她回头看了林一辰一眼,便将火折子叼在嘴里,率先俯身爬了进去。
林一辰紧随其后。
在钻进洞口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沉重的腌菜缸一点点挪回了原位。
“轰隆……”
缸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洞口被再次封死,最后一丝光亮也随之消失。
地道里,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颜洛竹嘴里那点豆大的火光在前面摇曳。
地道比想象中还要低矮湿,最窄的地方,林一辰甚至需要侧着身子才能勉强通过。
空气稀薄而污浊,脚下的泥土湿滑黏腻,墙壁上不时有冰冷的、不知名的液体渗出,滴落在脖子里,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两人手脚并用,一前一后,在这压抑的空间里快速爬行。
除了粗重的喘息声和衣物与泥土的摩擦声,再无其他声响。
大约爬了半盏茶的功夫,林一辰感觉自己都快要在这霉味里窒息了,前方摇曳的火光旁,终于隐隐透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光亮,同时,一阵“哗哗”的流水声也由远及近,传入耳中。
“快到了!”颜洛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欣喜。
又往前爬了十几丈,出口就在眼前。
那是一个被乱七八糟的藤蔓和杂草掩盖住的、位于石壁上的破损缺口。
颜洛竹吹熄火折子,小心翼翼地拨开杂草向外窥探片刻,确认安全后,才率先钻了出去。
林一辰跟着爬出。
一股夹杂着恶臭的清新空气涌入肺中,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们此刻正身处一条污水横流、堆满腐烂垃圾的后巷里。
脚下就是一条宽约三尺的排水明沟,散发着熏人的臭气,而他们,就是从沟渠一侧的石壁缺口里钻出来的。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有远处几盏灯笼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巷子里垃圾堆的轮廓。
“快!这边!”
远处,隐约传来了追兵的呼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听方位,他们似乎反应了过来,正在向茶楼后门的方向重新聚集。
颜洛竹指向巷子幽深的另一头,声音急促:“往西走,穿过前面那片乱葬岗,就是关墙一处年久失修的坍塌豁口。那里地势偏僻,晦气重,守军很少会巡逻到那边,是我们出关的唯一机会。”
林一辰却没有立刻动身。
他站在原地,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自己。
左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似乎又有些渗血,但问题不大。
他伸手到内衬里,摸了摸那个用油布包好的皮囊,确认《九边武库图》还在,那冰凉坚韧的触感给了他一丝安心。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锐利如狼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颜洛竹。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审视,“风语阁,也要那张图?”
黑暗中,颜洛竹的脸庞有些模糊,但她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她摇了摇头。
“图,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能把水搅浑的石头。”她坦然地迎着林一辰的目光,“我要的,是图背后的人,以及这些人……为什么会对一个所谓的‘前朝武库’如此上心。帮你,是因为赵元奎和朝中某些大人物有不清不楚的勾连,他们,很可能牵扯到我必须查清的一桩百年旧案。”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现在说这些还太早。眼下,我们得先活下来。”
林一辰沉默地看着她,看了足足三息。
他从这个女人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与他截然不同、却同样执着的决绝。
他戍边十年,是为了家国底线;而她,似乎是为了某种深埋于历史的真相。
“好。”他不再多问,只吐出一个字,然后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带路。
活下来,才有资格去探寻各自的答案。
颜洛竹不再多言,转身就向巷子深处跑去,她的身影在夜色中敏捷得像一只猫。
林一辰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消失在了这条散发着腐臭的后巷尽头。
前方,是一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惨白和寂静的乱葬岗,东倒西歪的墓碑和荒草丛生的坟包,如同无数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黑暗里,静静等待着今夜的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