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奎的人既然能在他刚出黑市就堵上他,那兵营里十有八九也布了眼线。
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林一辰的身影在迷离的灯火下快速穿行,像一滴水融入河流,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他没有选择偏僻的小路,反而专往人多的地方钻,最终绕到南市另一侧,拐进了一家名为“三碗不过岗”的茶楼。
茶楼里人声鼎沸,南腔北调的口音混杂着茶叶的清香和点心的甜腻,伙计们扯着嗓子在桌椅间穿梭,热闹得能把人的脑浆都煮沸。
这种嘈杂正是他需要的掩护。
他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高末”,就是用筛过的茶叶碎末冲泡的茶水,苦涩味重,但胜在提神。
他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这个位置堪称完美——背靠坚实的墙壁,左手边就是窗户,能俯瞰小半条街的动静,而整个茶楼的入口和大部分茶客都在他的视野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难以逃过他的眼睛。
茶水很快送上,色泽浑浊,一股草梗子味。
林一辰毫不在意,给自己倒了一杯,滚烫的茶水入喉,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因失血而有些发木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端着茶杯,看似在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街景,实则心神已经沉入了脑海深处。
那张冰凉的、非皮非玉的《九边武库图》正静静地悬浮在他的意识里。
图上的山川河流脉络,尤其是那几段残缺不全、如同鬼画符般的人体经脉路线,被他一遍又一遍地观想、临摹。
这是一种戍边十年练就的本事。
在无数个枯燥乏味、与死寂为伴的夜晚,他就是靠着这种在脑中复盘、推演的方式,来打发时间,磨砺心境。
他将那几条残缺的经脉路线,从起点到断裂处,在脑中“走”了一遍又一遍。
每“走”一次,都感觉体内的血气似乎也随之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动,尤其是左臂的伤口处,那种熟悉的、如同蚂蚁啃噬般的酥麻感又出现了。
这是《拔骨诀》全力运转的征兆。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时,那块只属于他的、虚幻的面板,竟毫无征兆地在眼前主动跳了出来。
【姓名:林一辰】
【境界:锻体境(圆满)】
【功法:《基础吐纳法(圆满)》,《披风刀法(圆满)》,《拔骨诀(入门)》】
【熟练度:127】
面板没什么变化,但就在《基础吐纳法(圆满)》那一行字的旁边,毫无征兆地多出了一行极细微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灰色小字。
【残破脉络图推演中……进度0.01%……】
【警告:推演需消耗大量气血与精神,或需同类载体及特定环境能量加速。】
林一辰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玩意儿……还能主动推演?
他之前不管是练刀还是练《拔骨诀》,面板都只是被动记录熟练度,像这样主动进行“推演”,还是头一遭。
而且还需要“同类载体”或“特定环境”?这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指……需要找到武库图的其他部分,或是去图上标注的那些地方?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端着茶杯的手却稳如磐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晃出。
他微微垂下眼睑,用杯沿的阴影遮住自己眼神的刹那变化。
就在这时,一股淡淡的、夹杂着墨香和女子体香的清风拂过鼻尖。
对面的木凳被轻轻拉开,一道身影坐了下来。
林一辰的视线从茶杯上缘抬起,落在那人身上。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剪裁合体的青布直裰,头戴方巾,作账房先生打扮。
面容清秀,皮肤白皙,不像是在边关风沙里讨生活的人。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灵动异常,仿佛藏着一汪深潭,却又在潭底闪烁着狡黠的星光。
这人坐下后,竟毫不客气地拿起林一辰桌上的茶壶,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他们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林一-辰的瞳孔微微收缩,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按在了桌下的刀柄上。
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沸腾的思绪瞬间冷静下来。
“军爷好身手。”
那“账房先生”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眉头都没皱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声线清亮,却刻意带上了一丝男子的沙哑。
“灰鼠那里问不出真东西,还惹了一身,不值当。”
林一-辰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桌下的手指已经扣紧了刀柄的缠绳。
这人知道他去了灰鼠那里!
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骤然绷紧的意,那“账房先生”非但没有惊慌,反而从袖中取出一卷小小的纸条,用两手指夹着,轻轻推到林一-辰面前。
“别误会,我没有恶意。”
林一-辰的目光落在纸条上,没有立刻去碰。
“账房先生”也不催促,只是用那双灵动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对峙了三息,林一辰左手闪电般探出,将纸条捞了过来,右手依旧按在刀上。
他飞快地展开纸条。
上面用一手极其漂亮的蝇头小楷,简洁明了地记录了他离开百户所后的全部行踪。
【酉时初,出卫所,入福来巷换装。】
【酉时二刻,入南市,进‘万物杂货’后巷黑市。】
【酉时三刻,出黑市,被两人跟踪。】
【酉时四刻,入死巷,以肘击断一人三右肋,以棍击其同伙后颈致昏厥。】
纸条的最后,还附了一行批注:
【尾随者怀中应有‘赵’字铜牌,乃守备营赵元奎私养家丁的记认。】
林一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人……到底是谁?
他的行踪,竟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连他出手的手法和对方的伤情都记录得如此精准,仿佛亲眼所见。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跟踪,而是全程的、滴水不漏的监视!
“你是谁?”林一-辰的声音冷得像关外的冰。
“一个和你一样,对‘前朝遗物’感兴趣的人。”“账房先生”终于道明了来意,她向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自我介绍一下,风语阁,颜洛竹。我负责记录雁门关近期所有和‘古物’有关的异动。林军爷,你昨夜在烽燧的经历,以及你手里那件东西,是我目前追查到的、最重要的一条线索。”
风语阁!
林一-辰心头剧震。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一个遍布天下的情报组织,传闻中上至朝堂秘闻,下至江湖琐事,无所不知。
他们的情报人员被称为“风媒”,以各种身份为掩护,像风一样无孔不入。
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就是一名风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一辰面无表情地否认。
颜洛竹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也不生气,只是笑道:“没关系,军爷可以慢慢想。但眼下,你的麻烦可不小。王彪想捂盖子,赵元奎想抢东西,你夹在中间,就是那块快被磨碎的磨心。”
她话音刚落,茶楼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声脆响。
两名身材健硕、太阳高高鼓起的劲装汉子走了进来。
他们一进门,锐利的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在茶楼里一扫,瞬间就锁定了角落里的林一辰。
两人对视一眼,手同时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迈开大步,径直朝这边走来,沿途的茶客被他们身上那股凶悍之气得纷纷避让。
林一辰的视线与那两人在空中一撞,心中一沉。
这两人的气势,比巷子里那两个地痞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步伐沉稳,气息悠长,分明是内气境的好手!
“赵千户的人,比我想的来得还快,这是要来硬的了。”颜洛竹的反应快得惊人,她迅速从怀里摸出一张小额银票压在茶壶下,嘴唇几乎不动地对林一辰急促低语:
“听着!从后门出去,柴垛旁有辆卸了货的板车,推倒它,能挡他们三息!”
说完,她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受惊茶客的表情,身体一矮,像是要躲避那两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却极其巧妙地向着柜台的方向挤了过去,转眼就混入了慌乱的人群。
林一辰没有丝毫犹豫。
在两名家丁近到五步之内、气几乎凝成实质的瞬间,他动了!
“哗啦——!”
他猛地掀翻了身前的方桌。
滚烫的茶水、碎裂的瓷碗、沉重的木桌,如同天女散花般朝着两名汉子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趁着对方闪避格挡的刹那,林一辰的身形如同一头蓄力已久的猎豹,猛地从原地弹起,没有丝毫恋战,转身疾步冲向茶楼的后厨方向。
那里,蒸腾的白色雾气正从门帘缝隙中不断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