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了。
林一辰的心脏猛地一缩,就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迅速将那股冰凉的皮囊往怀里更深处掖了掖,直到那东西紧紧贴住口的皮肤,才感觉稍微踏实了些。
他倚着墙,大口喘着粗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后,力竭脱虚的正常样子。
实际上,他也确实如此。
“哗啦——”
破烂的木门被一脚踹开,几名身披重甲的巡骑鱼贯而入。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一脸的风霜之色,肩甲上落满了雪花。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一进屋就迅速扫视了一圈,当看到满地狼藉和三具蛮族尸体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林一辰?”队正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目光最终锁定在墙角的林一辰身上。
“是,队正大人。”林一辰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却被对方抬手制止。
“行了,省点力气吧。”队正摆了摆手,视线落在他鲜血淋漓的左臂上,又瞥了一眼地上那具被几乎劈成两半、死状极为凄惨的尸体,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回事?”
“回大人,”林一辰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今夜子时换防后,老黄去外面解手,久久未归。我察觉不对,刚想出门查看,这三个蛮子就摸进来了。他们先射了老黄,然后……然后就打起来了。”
他说得半真半假,隐去了关于《九边武库图》的一切。
至于巴图那句“交出图”,他更是烂在了肚子里。
队正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尸体。
他先是翻看了那两个先死的斥候,伤口都是一刀毙命,净利落。
这没什么,边军老卒大多有这份本事。
但当他检查到巴图的尸体时,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他伸手掰开巴图的嘴,看了看那从下颌贯穿至天灵盖的恐怖伤口,又捡起地上那半截断裂的弯刀。
刀的断口整齐,像是被某种更锋利、更刚猛的力量硬生生斩断的。
“这是巴图?”队正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置信。
作为巡骑队正,他对关外有名有姓的蛮族头目了如指掌。
眼前这人的鹰钩鼻和身材,分明就是那个凶名赫赫的百夫长,“秃鹫”巴图。
一个内气境的高手,就这么折在了一个小小的烽燧里?
还被一个锻体境的老卒给劈了?
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队正的目光再次投向林一辰,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探究。
他看到林一辰拄在地上、那把已经卷了刃、刀身布满缺口的制式腰刀,又看了看巴图那把百炼精钢的断刀,沉默了。
逻辑上讲不通。
就像用一把劈柴斧,砍断了一柄宝剑。
“你的?”他问。
“侥幸。”林一辰垂下眼睑,避开了对方的视线,“他跟两个同伴打起来时,我先偷袭了两个,他轻敌了。最后……最后被我到墙角,拼死换来的。”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却是眼下唯一能给出的解释。
他总不能说自己体内突然爆种,开挂反吧?
队正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那眼神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林一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因为紧张和失血,一阵阵地发冷。
怀里那个冰凉的皮囊,此刻仿佛成了一块烙铁。
“你的伤怎么样?”队正最终没有再追问,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腔调。
“死不了。”
“行,那就好。”队正对着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记录现场,把尸体都带上。林一辰,你跟我们回卫所,做个详细的笔录。”
“那老黄……”林一辰看了一眼土炕上被毛毡盖着的身影。
“放心,按战死士卒的规矩,厚葬。抚恤金一分不会少。”队正沉声说道。
林一辰点了点头,没再多话。
他拄着刀,在一名巡骑的搀扶下,一步一瘸地走出了这间他守了三年、此刻却满是血腥的石屋。
外面,风雪依旧。
来时的脚印早已被覆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林一辰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回到雁门关内,天光已经蒙蒙亮。
林一辰被直接带到了百户所的军功核销处。
一名军医草草地帮他清洗了伤口,撒上金疮药,用净的麻布重新包扎好。
整个过程,那军医都板着脸,仿佛林一辰欠了他几百两银子。
负责核销军功的是个姓刘的文吏,四十来岁,山羊胡,一双眼睛总像是没睡醒似的半睁着。
当巡骑队正将三具蛮族尸体,尤其是巴图的尸体抬进来时,刘文吏那半睁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
他绕着巴图的尸体走了两圈,啧啧称奇。
“哟,这不是秃鹫巴图吗?这可是个大家伙,赏格五十两银子,外加三石军功粮呢!”他一边说,一边翻开了功劳簿。
“记上吧,”巡骑队正指了指一旁脸色苍白的林一辰,“第三烽燧,林一辰,格蛮族百夫长巴图,另有斥候两名。守台老卒黄四战死。”
刘文吏提着笔,却没有立刻下笔。
他瞥了一眼林一辰,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巡骑队正,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
“这个……队正大人,王总旗那边可有示下?”
“王总旗还在城外巡查,没回来。怎么,记个功劳还要等总旗点头?”队正的语气有些不悦。
“不敢不敢,”刘文吏连忙赔笑,手里的笔却依旧没动,“只是……您也知道,击百夫长可不是小事,按规矩得上报千户所。这事儿牵扯有点大,万一上面问起来,小的担待不起啊。要不……咱先这么记?”
说着,他竟自作主张地在功劳簿上写道:“第三烽燧林一辰,遭遇蛮族斥候夜袭,奋勇反击,格敌酋三人。”
“敌酋三人”?
林一辰的眉毛当即就竖了起来。
这四个字,跟“百夫长巴图”的份量,那可是天差地别。
前者顶多算勇猛,后者,那叫大功一件!
这刘文吏,明摆着是在和稀泥。
巡骑队正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刘主簿,你这是什么意思?”
“哎,队正大人您别生气,”刘文吏一脸为难地搓着手,“您想啊,一个锻体境的老卒,了内气境的百夫长,这事儿……它听着就有点邪乎不是?万一里面有什么别的曲折,现在把功劳定死了,将来王总旗那边不好说话。您放心,我这只是暂记,等王总旗回来亲自定夺,绝不会少了林兄弟的好处。”
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这事儿不简单,甚至可能另有隐情。
巡骑队正深深地看了刘文吏一眼,又扫过沉默不语的林一辰,最终哼了一声,没有再坚持。
体制内的弯弯绕绕,他比谁都清楚。
“老黄的抚恤,立刻办。”他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带着手下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林一辰和刘文吏。
“林兄弟,委屈你了,”刘文吏换上了一副笑脸,“来,先在这边厢房歇着,等王总旗回来问话。你的事,总旗大人肯定会给你个公道的。”
林一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进了旁边一间简陋的厢房。
门一关上,他就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事情比他想的还要麻烦。
一个文吏,敢当着巡骑队正的面,公然压下一桩明确的战功。
如果背后没有顶头上司王总旗的默许,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王总旗……为什么要压下这件事?
林一辰靠在墙边,左臂的伤口一阵阵地抽痛,脑袋也因为失血而有些昏沉。
他闭上眼,想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隔壁房间两个值守军士的低声交谈,却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南市那边的‘同福客栈’,又来了拨生面孔的商队。”
“嗨,这有啥稀奇的。天冷了,来关内存货的呗。”
“不是……这拨人邪乎得很。出手那叫一个阔绰,净请人喝好酒,可问来问去,不问皮货药材,专打听什么‘塞外古墓’、‘前朝遗物’的事儿。”
“还有这事?卫所不管?”
“管?嘿,上头吩咐了,只要他们不闹事,就当没看见。我瞅着啊,这帮人来头不小……”
后面的话越来越轻,林一辰听不清了。
塞外古墓?前朝遗物?
他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张冰凉的残图。
这几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他正胡思乱想着,房门被敲响了。
“林一辰,王总旗回来了,让你过去一趟。”
林一辰定了定神,推门而出。
总旗王彪的官房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碳,温暖如春。
王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身材微微发福,不像个武将,倒像个富家翁。
“一辰啊,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和煦笑容,“昨晚的事,我听说了。辛苦你了,不愧是咱们雁门关的老卒,勇武可嘉!”
“分内之事。”林一辰平静地回答。
王彪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呢,这件事……我看还是低调处理为好。你想啊,蛮族百夫长都摸到烽燧了,这事要是传出去,关内军民岂不是要人心惶惶?上头追究下来,一个‘戍卫不力’的帽子扣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林一-辰沉默着,听他继续表演。
“所以,我跟刘主簿商量了一下,对外就统一口径,说是遭遇了一小股流窜的马匪,被你击退了。”王彪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放心,你的功劳,我王彪记在心里,绝不会让你吃亏。等风头过去,我一定为你争取一份应有的封赏,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运作,你懂的。”
林一辰心中冷笑。
好一个“稳定为重”,好一个“需要时间运作”。
说白了,就是想把这件事彻底压下去,把他的功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心中已经断定,王彪急于压下此事,绝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稳定”。
“属下明白,一切听从总旗大人安排。”林一辰低头应道。
形势比人强,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大头兵,没资格跟顶头上司掰手腕。
“嗯,这就对了。”王彪满意地笑了,起身走到他身边,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意味深长的口吻说道:“一辰啊,你是十年的老卒了,该知道有些东西,看见了,也得当没看见。”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林一辰的口。
“好好养伤,近关内不太平,少在外面走动。”
林一辰的心脏咯噔一下,抬起头,正好对上王彪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暗藏警告的眼睛。
他是在警告我?他知道图纸的事?
不,不可能。
但巴图为图而来,王彪又急于掩盖巴图的死……他就算不知道图纸本身,也必然知道图纸背后牵扯的秘密。
“是,属下明白。”林一辰面不改色地点头称是。
离开卫所时,已是黄昏。
冷风卷着街上的尘土,吹得人脸上生疼。
林一辰紧了紧身上的破旧棉袄,回头望了一眼戒备森严的百户所大门,眼神晦暗不明。
王彪让他少走动,安分养伤。
可他林一辰,偏偏是个不信邪的。
有些东西,既然看见了,又怎么可能当做没看见?
他没有返回兵营,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褪色短褐、头戴一顶破旧毡帽的汉子从巷子另一头走了出来,身形略显佝偻,看起来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城内苦力。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便低着头,快步融入了暮色四合下的人流,朝着雁门关内最是鱼龙混杂的南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