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从凉亭下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碧落宫后山的松涛声一阵接一阵,像大海在远处低吼。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黑色的令牌,令牌上的“火”字还带着张老头的体温,温热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苏九州。渡劫境。困在空间裂缝里一万年。
这些信息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装不下,像往茶杯里倒了一整条河。他索性不想了,把令牌收好,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石阶两边种满了碧落宫特有的夜光竹,竹子在夜里会发出淡绿色的荧光,把整条山路照得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苏尘停下了脚步。
前面站着一个人。白衣,长发,腰间挂着一把剑。月光打在侧脸上,五官清冷得像用冰雕出来的。
颜如玉。
“你在这里等多久了?”苏尘问。
“没多久。”颜如玉转过身来,“看到你从凉亭下来,我就从另一边绕过来了。张老头跟你说了什么?”
苏尘犹豫了一下。他该不该把苏九州的事告诉颜如玉?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牵扯到一万年前的恩怨、渡劫境的强者、还有那枚和她共鸣的玉佩。但如果不告诉她,她脖子上的玉佩永远不会有人能解释。
“说了我爹的事。”苏尘最终还是开了口,“我爹叫苏九州,渡劫境修士,一万年前和魔道天尊打了一架,打穿了虚空,掉进了空间裂缝,困在里面到现在。我体内的永恒仙种是他留给我的。”
颜如玉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苏尘注意到她握剑的手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所以你爹还活着?”
“不知道。张老头说他活着,说渡劫境的修士没那么容易死。但空间裂缝里是什么情况,没人知道。”
颜如玉沉默了片刻,忽然把脖子上的玉佩解下来,递给苏尘。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这枚玉佩的秘密吗?现在看吧。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仙种感知,看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苏尘接过玉佩。玉佩不大,掌心大小,通体温润,像一块凝固了的月光。他闭上眼睛,将仙种的灵力注入玉佩,金色的光芒顺着指尖渗入玉质深处。
他看到了。
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这枚玉佩和永恒仙种来自同一个源头。如果说永恒仙种是他爹苏九州毕生修为的结晶,那这枚玉佩就是同一种力量以另一种形态存在。玉佩里封存的不只是灵力,还有记忆,还有情感,还有一种跨越万年的、执拗的、不肯消散的东西。
他在玉佩里看到了一个女人——不是上次那个穿白衣抱婴儿的女人,是另一个,穿着淡绿色的衣裙,站在一片桃花林里,风吹得花瓣漫天飞舞。女人在笑,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月牙。女人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小腹微微隆起,看起来有五六个月的身孕。
苏尘的心猛地抽了一下。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她的笑容让他觉得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说不清那种感觉,不是熟,是亲——就像你看到一个人的照片,明明从来没见过,但你就是觉得这个人跟你有关系。
他睁开眼睛,把玉佩还给颜如玉。
“这枚玉佩和永恒仙种来自同一个源头。你和你脖子上的玉佩之间有某种联系,就像我和仙种之间的联系。颜如玉,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可能比我们想的都要深。”
颜如玉把玉佩重新戴好,手指在玉佩上停留了很久。
“苏尘,你信命吗?”
“不信。”
“我也不信。”颜如玉抬起头看着他,“但如果我们的命运真的从一万年前就开始纠缠在一起了,那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打算怎么走后面的路。”
苏尘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很想很想。
“颜如玉,你为什么帮我?从一开始,从你在天玄宗山道上拦住我问那股气息是不是我的时候,你就在帮我。你帮我救张老头,帮我挡朱小可,给我你的修炼心得,提醒我小心王浩。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颜如玉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望着山下那片灯火通明的碧落宫,宫殿的檐角在夜色中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仙鹤。
“苏尘,你有没有过一种感觉,就是你以为你在做选择,但其实你没有。有些事情从你出生那一刻起就定了,不管你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走到那个注定的路口,遇到那个注定会遇到的人。”
“你在说我?”
“我在说我自己。”颜如玉转过身来,“我给你玉佩,让你看里面的东西,是因为我想知道答案。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的玉佩和你的仙种共鸣,为什么我的心跳会因为你加速,为什么我明明是个很冷的人,对你却冷不起来。苏尘,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我需要你活着,需要你变强,需要你走到最后,这样我才能知道所有的答案。”
苏尘听完这些话,沉默了很久。山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吹得颜如玉的发丝飘起来,扫过他的脸颊,带着一股淡淡的凉意,不是香水的味道,是她身上特有的、像雪水一样的清冽气息。
“那我们一起找答案。”苏尘说。
颜如玉点了点头,转身朝山下走去。苏尘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到彼此的脚步声。
回到碧落宫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苏尘推开偏殿的门,发现王腾还没睡,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丹药瓶、符纸、灵石、还有一本翻得破破烂烂的功法册子。
“你在嘛?”苏尘问。
“给你准备明天的东西。”王腾头都没抬,把丹药瓶按颜色分类,红的疗伤,蓝的补灵,绿的解毒,“四强赛的对手出来了,你猜是谁?”
“谁?”
“宋玉。”
苏尘愣了一下。
宋玉,天玄宗大弟子,筑基巅峰,半只脚踏进金丹境。上一届宗门大比的第一名,也是这次七宗会武天玄宗这边最大的夺冠希望。现在,他要跟宋玉在四强赛上碰面了。不管谁赢谁输,天玄宗都等于自己人打自己人,白白便宜了其他宗门。
“这签抽得也太巧了。”苏尘脱掉外衣,扔在椅子上,“七十个人抽签,偏偏把天玄宗的两个弟子抽到一起。你说这是巧合,我是不信的。”
王腾抬起头看着他:“你是说有人动了手脚?”
“七宗会武的抽签是在碧落宫的地盘上进行的,碧落宫和我们天玄宗向来不对付。他们安排宋玉和我打,不管谁赢,天玄宗都少一个人进决赛。如果运气好,两个人两败俱伤,连决赛都不用打了。”
王腾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是没想到这一层,是不敢想。七宗会武名义上是公平公正的,但私底下的龌龊事从来就没少过。修仙界和凡人的世界没什么两样,该有的阴谋诡计一样不少,只不过包装得更漂亮,外面裹着一层“仙气”而已。
“那你打算怎么办?”王腾问,“打还是不打?”
“打。”苏尘把铁剑放在枕边,躺了下来,“但不是为了赢宋玉,是为了让碧落宫的人看看,他们那点小把戏,在我面前没用。”
第二天,四强赛。
碧落宫演武场比昨天又大了一圈,观众席上坐满了人,连过道里都挤满了站着的观众。七宗会武进行到四强阶段,剩下的四个人都是各宗门年轻一代最顶尖的存在——天玄宗宋玉、天玄宗苏尘、碧落宫司徒岚、万剑宗凌霜。
四个人里,苏尘是唯一一个筑基初期的,其余三个都是筑基巅峰。
第一场,宋玉对苏尘。
宋玉走上擂台的时候,苏尘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复杂。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认真打,又像是在担心认真打了会伤到同门师弟。
苏尘走上擂台,站在宋玉对面。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苏尘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一个月前,他们在天玄宗宗门大比上见过,那时候苏尘还是炼气八层,宋玉是筑基巅峰,两个人差了十万八千里。一个月后,他们站在同一个擂台上,以对手的身份。
“苏师弟,我不会手下留情的。”宋玉拔出了他的剑,剑身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光泽,像一烧焦了的铁条。天阶下品灵器,玄铁重剑,没有开刃,全靠重量和力量砸人。
“宋师兄,你手下留情的话,我会觉得你看不起我。”苏尘也拔出了铁剑。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
宋玉出手了,一剑劈下,带着千钧之力。玄铁重剑的重量加上宋玉筑基巅峰的灵力灌注,这一剑的力道至少有一万斤。苏尘没有硬接,向旁边闪开,重剑劈在擂台上,青石地面炸开一个三尺深的大坑,碎石飞溅,像炮弹一样四散纷飞。
苏尘在碎石中穿梭,铁剑刺向宋玉的腰侧。宋玉重剑横档,铁剑和重剑撞在一起,苏尘感觉一股巨力从剑上传来,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剑柄。
筑基巅峰的体修,力量大得离谱。苏尘心里快速评估着宋玉的实力——力量是宋玉的优势,速度和精准度是他的优势。拼力量他会输得很惨,但拼速度和精准度,他不怕任何人。
苏尘改变了战术,不再试图正面攻击,而是绕着宋玉快速游走,一剑一剑地试探。宋玉的重剑每次挥动都会带起一阵狂风,演武场上的碎石和灰尘被卷到半空,像一场小型的沙尘暴。
苏尘在沙尘暴中找到了宋玉的一个破绽——重剑挥出后,收回需要半息的时间。半息很短,短到普通人本反应不过来,但对苏尘来说,半息足够了。在宋玉重剑挥空、收回的那一瞬间,苏尘的剑像一道闪电刺向他的后背。
宋玉感觉到后背一凉,身体本能地向旁边一偏,苏尘的剑擦着他的肩胛骨刺过去,在衣服上划开一道口子,带出一串血珠。
观众席上爆发出惊呼声。苏尘伤了宋玉。一个筑基初期的弟子,伤了筑基巅峰的体修。这不是运气,是实力。苏尘的眼睛在宋玉挥剑的瞬间就看到了那个破绽,他的身体在宋玉破绽出现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的剑在身体反应的瞬间就刺了出去。
快,准,狠。三个字,苏尘全占了。
宋玉转过身来,看着肩膀上那道浅浅的伤口,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真的开心的笑。
“苏师弟,你比我想的还要强。”宋玉握紧了玄铁重剑,“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的身上亮起了土黄色的光芒,那是土属性灵全力催动的标志。灵力从他体内涌出,在体表凝聚成一套半透明的铠甲。他不只是体修,还是土系法术的专精者。灵力铠甲加上体修的罡体,防御力翻倍,普通的攻击连他的皮都蹭不破。
苏尘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发现了一个宋玉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的细节——灵力铠甲的口位置,灵力的流动比其他地方慢了一线。不是缺陷,是土属性灵力的特性决定的,土灵力厚重但流速慢,防御力最强的部位灵力流速最慢,那个最慢的点,就是他的弱点。
苏尘冲了上去。没有绕路,没有试探,直直地冲了上去,铁剑刺向宋玉的口。宋玉抬起重剑格挡,苏尘的剑在即将撞上重剑的瞬间变向,像一条蛇一样绕过重剑的阻拦,剑尖精准地点在了宋玉口灵力流动最慢的那个点上。
金色灵力爆发,将土黄色的铠甲撕开一个口子。铠甲碎裂的瞬间,苏尘的剑尖已经抵在了宋玉的口,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再往前送一寸,宋玉的口就会多一个血窟窿;现在就停在这里,宋玉毫发无伤,但胜负已分。
全场安静。
宋玉低头看着口那枚金色的剑尖,沉默了三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我输了。”他收起重剑,拍了拍苏尘的肩膀,“输得心服口服。苏师弟,天玄宗的面子,交给你了。”
苏尘收剑入鞘,抱拳行了一礼:“多谢宋师兄承让。”
“承让个屁。”宋玉笑骂道,“老子全力打的,是你小子太邪门了。你这双眼睛到底是怎么长的?我灵力铠甲的弱点我自己都不知道,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苏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笑了笑,转身走下了擂台。
四强赛,苏尘胜,晋级决赛。
天玄宗的弟子们像疯了一样欢呼,王腾从观众席上翻下来,一把抱住苏尘,差点把他勒死。柳梦璃站在远处,两只手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尘站在人群中,四面八方都是祝贺的声音和笑脸,但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高台的一个角落。
王浩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一丝不苟,面带微笑,像一尊完美的雕塑。但从八强赛被苏尘击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碧落宫。有人说他是留下来观摩比赛学习经验,有人说他是在等青云宗的队伍一起回去。但苏尘知道不是。
王浩留在这里,是因为他在等一个机会。
苏尘和王浩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了。王浩举起手中的茶杯,朝苏尘遥遥一敬,嘴角的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但苏尘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温柔,是耐心。一个猎手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时的、近乎残忍的耐心。
苏尘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休息区。
他不是怕王浩,是他终于看懂了这个人。王浩不在乎输赢,他在乎的是结果。输给苏尘只是过程,不是结果;他要的结果是苏尘输掉比输掉比赛更重要的东西——可能是命,可能是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苏尘不知道王浩要的是什么,但有一点他很确定——不管王浩要什么,他都不会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