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来得比苏尘想象的要快。
李天明放出狠话的第三天,青云宗的交流队伍就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天玄宗。领队的是青云宗外门长老赵德海——赵天的亲爹。随行的弟子一共有十二人,赵天赫然在列,而且走在最前面,下巴扬得比他爹还高。
苏尘站在栖霞峰上,远远看着山门前那支队伍,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不是笑,是冷。
他在青云宗当了三年杂役,赵德海没正眼看过他一次。有一次苏尘端着洗脚水从赵德海身边经过,老头嫌他挡路,一脚踹翻木盆,滚烫的水泼了苏尘一身,赵德海连头都没回。
现在好了,父子俩齐上阵。
“你在看什么?”王腾拎着两壶酒从山下爬上来,顺着苏尘的目光看了一眼,“哟,青云宗的人来了。怎么,有你熟人?”
“熟人谈不上。”苏尘接过酒壶,灌了一口,“老熟人而已。”
王腾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东西,识趣地没再问。
交流欢迎仪式设在凌霄殿,天玄宗的大殿,能容纳上千人。苏尘本来不想去,掌门秦行政专门派了弟子来请,说这次交流涉及到两宗之间的,所有在册弟子都要出席。
苏尘现在是在册弟子,挂着天玄宗内门的名头,虽然修为只有炼气一层,但身份摆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净的青色道袍,把头发束好,跟着人流走进了凌霄殿。
大殿里乌泱泱全是人,天玄宗这边坐了四百多个内门弟子,青云宗那边十二个人坐在客座上,排场摆得很大,茶水都是特意从主峰灵泉打的。
苏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不引人注意。
但有些人,你不去找他,他会来找你。
“哟,这不是青云宗杂役堂的苏尘吗?”
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凌霄殿都安静了。
赵天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大街上捡到了一坨金子。他指着角落里的苏尘,声音拔高了八度:“大家看看,这是我们青云宗以前的杂役,专门刷马桶、洗衣服、给管事端洗脚水的。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天玄宗的内门弟子?天玄宗的入门标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了?”
满殿哗然。
天玄宗的弟子们齐刷刷地看向苏尘,眼神里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幸灾乐祸的。
李天明坐在前排,翘着二郎腿,笑得嘴角快咧到耳了。他前几天被苏尘怼了一顿,正愁没机会找回场子,赵天这货来得太及时了。
苏尘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赵天,你认错人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认错人?”赵天笑了,笑得很大声,“苏尘,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你敢说你不是青云宗杂役堂的杂役?你敢说你没刷过马桶?你敢说你没给我爹端过洗脚水?”
每问一句,他的声音就大一分,像是在当众宣读苏尘的判决书。
大殿里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像一群苍蝇在嗡嗡叫。
苏尘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故意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向赵天,穿过一排排座椅,走过一条长长的过道。几百双眼睛盯着他,他没有低头,没有脸红,甚至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
走到赵天面前,苏尘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赵天,你说得对。”苏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在青云宗当了三年杂役,刷过马桶,端过洗脚水。那三年,你赵天也没少欺负我。推我、骂我、让我跪在地上给你捡灵石——这些事,你做没做过?”
赵天被这个反问噎了一下,他没想到苏尘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
“做过又怎样?”赵天梗着脖子,“一个杂役而已,我踩你一脚怎么了?”
“没怎么。”苏尘笑了笑,“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没忘就好。”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尘转身,走回自己的角落,重新坐下,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茶,“赵天,你放心,那些事我都记着。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
大殿里鸦雀无声。
赵天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苏尘没有骂他,没有打他,甚至没有反驳他一句。但就是那种云淡风轻的态度,让他觉得浑身不舒服,像有一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肃静。”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秦行政迈步走进来,后面跟着青云宗长老赵德海。两个掌权者并肩而坐,互相客套了几句,交流仪式正式开始。
苏尘全程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喝完了那杯茶。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赵天这口气,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欢迎仪式结束后,秦行政把苏尘单独叫到了后殿。
“赵天的事,你不要冲动。”秦行政开门见山,“他是青云宗赵德海的独子,你动了他,两宗之间不好交代。”
“我没打算动他。”苏尘说。
秦行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小子骗鬼呢。
“好吧,我暂时不打算动他。”苏尘改口,“但掌门,有件事我想问您——为什么您要当着青云宗的面收我为徒?您明知道赵德海认得我,明知道他会借题发挥。”
秦行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小子,你猜。”
苏尘想了想:“您是想借青云宗的手,我快点成长?”
“一半对。”秦行政竖起一手指,“另一半,我是想看看你的心性。被人在几百人面前揭了老底,你还能不卑不亢地走回来喝完那杯茶,这份定力,比你体内的永恒仙种还珍贵。”
苏尘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掌门,您想多了。我不是定力好,我是懒得跟那种人计较。”
“懒得计较?”秦行政哈哈大笑,“好一个懒得计较。行了,不说这个了,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你的修炼,从明天开始,我来亲自指导。”
苏尘抬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的仙种再过七天就要进入第一次蜕变期。”秦行政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蜕变期是关键中的关键,熬过去了,你的修为会暴涨;熬不过去,仙种会萎缩,你这辈子就废了。”
苏尘心头一紧:“蜕变期会怎样?”
“你会经历三种考验。”秦行政竖起三手指,“第一,肉身重塑。你的骨骼、经脉、五脏六腑会被仙种的力量全部打碎,然后重新生长。这个过程,比你想象的要疼一万倍。”
“第二,灵力倒灌。你的丹田会被灵力撑爆三次,每次爆完再重新凝聚。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你肚子里点炮仗。”
“第三……”秦行政停顿了一下,看着苏尘的眼睛,“心魔考验。你会看到你最害怕的东西、最不想面对的人、最不敢回忆的事。躲不过,只能扛。”
苏尘听完,沉默了很久。
“七天之后开始?”
“七天之后。”
“我能准备点什么?”
秦行政从袖子里掏出一枚丹药,通体雪白,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把丹药递给苏尘:“这是冰心灵丹,化神境的炼丹师才能炼出来。蜕变期开始前服下,能帮你保住神智清醒。”
苏尘接过丹药,没有道谢。
他知道,道谢没有用。这份恩情,得拿命来还。
七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苏尘每天把自己关在栖霞峰的静室里,打坐、冥想、熟悉体内的灵力运转。王腾每天给他送三顿饭,每次来都发现苏尘的脸色比前一天更差,到最后两天,苏尘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圈发黑,嘴唇裂。
“你没事吧?”王腾端着饭碗,满脸担心。
“没事。”苏尘接过碗,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没胃口。”
“你要不要找掌门看看?你这个样子像要死了一样。”
苏尘没有回答。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仙种正在苏醒,那股力量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每天都在撞击丹田的壁障。他体内每一条经脉都在隐隐作痛,尤其是晚上,疼得他本睡不着。
第七天的子时,蜕变期开始了。
没有任何征兆,苏尘正盘膝坐在静室里,忽然感觉丹田里的金色漩涡猛地加速旋转,随后一声巨响在脑海里炸开。
轰——
他的意识在一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疼。疼到极致的那种疼。
苏尘感觉自己的骨头被人一一抽出来,敲碎了,再塞回去。经脉像被火烧过一样,枯、龟裂,然后又被一股温热的灵力浸泡着,重新生长。
他咬紧牙关,没有喊出声。
但汗水像瀑布一样从身上流下来,眨眼间就把身下的蒲团浸透了。
冰心灵丹在口中化开,一股清凉的力量护住了他的识海,让他没有被疼痛吞噬。
第一关,肉身重塑,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当最后一骨头重新长好的时候,苏尘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重新打造过一样。皮肤变得更坚韧,骨骼变得更轻盈,每一条经脉都像拓宽了的河道,灵力在里面奔涌如。
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第二关来了。
灵力倒灌。
丹田里那个金色漩涡突然失控,疯狂地吞噬周围的灵力。栖霞峰上布置的聚灵阵在一瞬间被抽空,方圆十里内的灵气像被龙卷风卷走了一样,全部涌向苏尘的身体。
天玄宗的高层全部惊动了。
秦行政站在栖霞峰脚下,面色凝重。他能感觉到苏尘丹田里的灵力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膨胀,已经到了极限的边缘。
“掌门,要不要切断聚灵阵?”一个长老问道。
“不用。”秦行政摇了摇头,“这个过程必须他自己完成,外力介入,前功尽弃。”
话音刚落,苏尘的丹田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灵力撑丹田的容量,像气球被吹破了一样。那股狂暴的灵力从丹田里冲出来,在苏尘体内横冲直撞,如果换一个普通人,早就爆体而亡了。
但苏尘不是普通人。
永恒仙种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的丹田不是固定的容器,而是可以无限扩张的。每一次被撑爆,它都会在废墟上重建一个更大的丹田,容量是之前的十倍。
炸了三次,重建了三次。
每一次重建,苏尘都要承受比前一次更剧烈的痛苦。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静室的墙壁上,金色的血在墙上烧出一个洞。
但痛苦过去之后,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炼气三层。
不是普通的炼气三层,是永恒仙种加持下的炼气三层。他的灵力储备,已经接近普通修士的筑基中期。
第三关,心魔考验。
苏尘的意识被拉入一片虚无的空间,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他看到了他娘。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面容憔悴,眼眶深陷,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她站在苏尘面前,伸出手,声音沙哑:“尘儿,娘好疼……你为什么不救娘……”
苏尘的瞳孔猛地缩紧。
这是他的噩梦。他八岁那年,娘亲病死在青云宗的山脚下,他跪在她身边哭了整整一夜,没有人来帮他,没有人来救她。赵德海路过的时候,还踢了他一脚,说“别在这哭丧,晦气”。
画面一变,他看到自己跪在地上,赵天一脚踩在他的手背上,狞笑着问他“疼不疼”。周围的弟子都在笑,笑得前仰后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画面又一变,他看到自己站在青云宗的山门前,被一群人围着,每个人都在骂他废物、杂役、垃圾。他想要反驳,但张不开嘴,想要离开,但迈不动腿。
心魔就是这样的——它不是凭空捏造的东西,而是把一个人最不想面对的过去,翻出来摊在阳光下,一遍一遍地放给你看。
苏尘看着这些画面,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笑了。
“就这?”
他睁开眼睛,直视着那些画面:“你们以为我怕这些?我告诉你们,我不怕。那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认。但我不会让它们再发生一次,这就是我跟你们的区别。”
话音落下,所有画面像镜子一样碎裂。
虚无的空间里,亮起了一缕金色的光。
那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终将整个空间填满。
苏尘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静室里,浑身湿透了,但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肤下面的血管里,流淌着金色的光。那不是灵力,是血脉,是永恒仙种和他的身体彻底融合之后,留下的印记。
他试着运转了一下体内的灵力。
轰——
金色的灵力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形成一道光柱,冲破静室的屋顶,直云霄。那道光柱在天玄宗的上空炸开,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雨,飘洒而下。
整个天玄宗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王腾站在自己的院子里,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李天明脸色铁青,一拳砸碎了面前的桌子。
秦行政仰头看着那场金色的雨,老眼里有泪光闪动。他喃喃自语:“一万年了,永恒仙种的传人终于再现九州。这一世的天,怕是要变了。”
千里之外的青云宗。
颜如玉站在主峰之巅,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虚无中飘落的金色光点。
那光点落在她掌心,化作一滴温热的液体,融进了她的皮肤。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玉佩亮了,比上次更亮。
而在更远的西方,一座隐藏在黑色迷雾中的宫殿里,魔道天尊从王座上站起身来。
他的眼睛比血还红,比深渊还深。
“蜕变期,过了。”他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有意思,这个小杂役,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来人。”
九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单膝跪地。
魔道九大天王,九个元婴巅峰的存在,每一个都拥有毁灭一座城池的力量。
“去,告诉魔道四圣,不用磨蹭了。”魔道天尊的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苏尘的项上人头,谁先拿到,我封他做魔道副尊。”
九大天王齐声应答,化作九道黑光,消失在夜空中。
而在天玄宗,苏尘走出静室,站在悬崖边上,任由夜风吹他湿透的衣服。
他望着远方,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赵天,李天明,魔道,暗月……”他一个一个地念出这些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数数,“你们等我,我也等你们。看谁,先熬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