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山上有的事,没几天就传遍了方圆数百里。
城门口那一幕被几十双眼睛看见了,踩云飞走的画面比什么说书都管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这座城传到下一座城,从栾川传到嵩县,越传越远,越传越神。
有人说那穿着白衣,脚踏祥云,手一挥就是一道金光。
有人说那身边跟着两个仙女,生得比画上还好看。
还有人说那是太上老君下凡,专门来收拾恶人的。
传得最离谱的版本是,那一怒之下,把整座城都掀翻了,王家公子被打入十八层,永世不得超生。
不管哪个版本,有一条是所有人都同意的:老君山上有,真。
消息传开的第二天,就有人上山了。
山脚下的猎户张二牛天不亮就起了床,背上弓箭,揣上一块粮,朝老君山走去。
他在山脚下转了一圈,找到那条熟悉的上山小路,抬脚走进去。
雾很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山脚下。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走不进去。路明明就在前面,但一走进去,就莫名其妙地绕了出来。
张二牛站在山脚下,抬头看了看山顶。雾太厚了,什么都看不见。
“仙人不想让人上去。”他喃喃地说,然后转身回家了。
当天下午,村里几个年轻人不信邪,结伴上山。
他们带了绳子,一个人拴着一个人,排成一串往里走。
结果还是一样。走在最前面的人明明觉得一直在往上走,但一回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雾,站在山脚下。
绳子那头的人还在雾里,但拉出来一看,所有人都出来了。
“邪门。”一个年轻人说。
“不是邪门,是仙法。”另一个说,“仙人不想让咱们上去。”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试了。
附近村子的、隔壁县的、甚至更远地方的,听说了老君山上有,纷纷赶来。
有求平安的,有求药的,有求发财的,还有纯粹想看热闹的。
山脚下每天都围着一圈人,对着山上那团白雾磕头烧香。
但没有人能上去。
不管是走小路、爬峭壁、还是绕远路从山后面上去,结果都一样——一走进雾里,就迷失了方向,走不了几步就自动走了出来。
有人试了整整一天,从早走到晚,最后发现自己连山脚都没迈过去。
有个老太太不信邪,非要上山见。她儿子背着她往上爬,爬了两个时辰,累得气喘吁吁,低头一看,还在山脚下。
“娘,不行了,上不去。”
老太太叹了口气,从儿子背上下来,朝着山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山脚下的香火越来越旺,有人搭了个小棚子,摆上香炉,对着山顶烧香磕头。
有人把供品放在棚子里,饼子、鸡蛋、腊肉、果,堆得满满当当。
林默站在山顶上,看着脚下的云雾。雾太厚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山脚下那些人的存在,一团一团的气运,白的、绿的,像萤火虫一样聚集在一起。
“公子,又有人来了?”文姬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嗯。”林默说,“每天都在增加。”
“他们上不来的,对吧?”
“上不来。”
文姬没有再问。她看着山下的云雾,轻声说:“公子,您不觉得烦吗?”
“有一点。”林默说,“但他们也上不来,随他们去吧。”
文姬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了。
林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也转身回去了。
又过了几天,来的人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有人从更远的地方赶来,带着粮和水,在山脚下搭了棚子,一住就是好几天。
他们白天对着山顶烧香磕头,晚上围在一起说的故事。
“我听说那是从天上下来的,专门来救苦救难的。”
“不对不对,我听说是老君山上的老君爷显灵了。”
“你们都不对,我表兄的邻居亲眼看见的,那踩着白云,身边跟着两个仙女,好看得很。”
“那长什么样?”
“高高大大的,穿着白衣,手里拿着一拂尘”
“不对,我听说手里拿的是宝剑。”
“宝剑?不是金光吗?一道金光就把王家公子打死了。”
“那是的法术,又不是兵器。”
议论声此起彼伏,一直说到半夜。
这天中午,山脚下的香客们忽然安静了。
一队人马从远处走来,前面是两个骑着马的士兵,后面是一辆马车,再后面又是几个骑马的随从。
马车停在山脚下,一个中年男人从车里下来。他穿着深色的官服,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颇有几分威严。
香客们纷纷让开,小声议论。
“这是谁啊?”
“看那衣裳,是当官的。”
“当官的也来求?”
中年男人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站在山脚下,抬头看了看山顶。雾很浓,什么都看不见。他皱了皱眉,对身边的随从说了句什么。
随从点点头,朝山上走去。他走进雾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一盏茶的功夫后,随从从雾里走了出来,一脸茫然。
“大人,走不进去。”他拱手说,“属下走了半天,绕来绕去,最后又走出来了。”
中年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团白雾,沉默了很久。
旁边一个香客凑上来,小声说:“这位大人,您是来求的?”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香客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这山上确实有,我们来了好几天了,每天都有人想上去,但谁也上不去。您看那边”他指了指山脚下那些棚子和香炉,“我们都在这儿等着呢。要是想见您,自然会下来的。”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回到马车上。
“扎营。”他对随从说。
随从愣了一下:“大人,要等多久?”
“等到愿意见我为止。”
随从不敢多问,赶紧招呼人扎营。
香客们远远地看着,议论纷纷。
“这位大人是谁啊?”
“看那气派,至少是个县令。”
“县令算什么?我听说前几天卢氏县的县令也来了,照样进不去。”
“那这位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比县令大。”
中年男人坐在帐篷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窗外的白雾。
他是刘表的人。荆州牧刘表听说老君山上有,派他来探个究竟。
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刘表坐拥荆州,兵精粮足,但心里始终不踏实。
北边有曹,东边有袁术,西边有刘璋,南边还有交州的士燮。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如果老君山上真有,那荆州就有了最大的靠山。
中年男人放下茶杯,走出帐篷。他抬头看着山顶的云雾,深吸一口气。
“在上,下官奉荆州牧刘使君之命,前来拜见。使君久仰大名,愿求一见。”
他的声音在山脚下回荡,但山上没有任何回应。
雾还是那么浓,什么都看不见。
中年男人没有放弃。他站在山脚下,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香客们远远地看着,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没用的,不会出来的。”
“就是,我们都等了好几天了。”
“当官的又怎么样?又不稀罕当官的。”
中年男人充耳不闻。他站在那里,从中午站到傍晚,从傍晚站到天黑。
天黑之后,山脚下的香客们陆续散了。有人回家,有人回帐篷睡觉。只有中年男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随从走过来,小声说:“大人,天黑了,回去吧。”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
“大人,您站了一天了,腿会受不了的。”
“再等等。”
随从不敢再说了,退到一边。
月亮升起来,中年男人看着那团白雾,忽然觉得雾好像淡了一些。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雾确实淡了,不是散了,而是从浓白变成了半透明,隐隐约约能看到山顶的影子。
他屏住呼吸,盯着那个影子。
山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淡,很远的金色光芒,像是有人点了一盏灯。
中年男人的心跳加快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金色的光芒亮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暗下去,消失了。
雾又变浓了,山顶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中年男人站在山脚下,久久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人走了。走之前,他在山脚下留了一封信,用布包好,放在香炉旁边。
信是写给“老君山上”的。内容很简单,荆州牧刘景升仰慕大名,愿结善缘,若有暇,望到襄阳一叙。荆州上下,必当恭迎。
香客们围过来看那封信,但谁也不认识上面的字。
“写的什么?”
“不知道,反正是给的。”
“刘使君是谁?”
“荆州牧啊!这你都不知道?”
“荆州牧也给写信?”
“那当然了,嘛,谁不想巴结?”
山脚下的香火还在烧,供品还在摆,帐篷还在搭。
每天都有人来,每天都有人走。但老君山上的白雾,始终没有散。
林默站在山顶上,手里拿着那封信。他用法力把信从山脚下取上来的,没有下山。
他展开信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
文姬走过来,看了看信上的字。“刘景升?”
“嗯。”
“他要见您?”
“嗯。”
“您去吗?”
林默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去。”
文姬没有问为什么。她把信收好,转身去厨房了。
林默站在窗前,看着山下的云雾。
他摇摇头,转身坐下。
外面的世界,随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