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贵脸上没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一进门就拉着徐远的胳膊,往旁边拽。
“老徐,你咋就那么冲动呢!”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话都说出去了,现在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走,我领你去赵大爷家,借他一杆回来。”
徐远挑了挑眉。
?
这可是好东西。
他前两天上山打野猪,手里就一削尖的木棍和一把柴刀。
要是有杆枪,哪用得着那么费劲?
只是……
“张大哥,大队的人不是配枪吗?”
“我自己再拿一杆枪,摆明了不相信人家,人面子上能挂住吗?”
“不能给枪收了吧?”
张景贵“嗨”了一声,摆了摆手。
“这有啥!赵大爷是大队承认的猎户,你和他借枪不犯毛病。”
“再说了,大队的枪也是土枪,能有几把好的?”
“而且……”
他拉低了声音,往徐远跟前凑了凑,眼神警惕,压低嗓子说。
“整杆子枪拽自己手里,总比把命交给别人好。”
“那熊瞎子两米多高,一爪子能拍死人,真要是碰上了。”
“你手里有家伙,心里不慌。”
徐远点了点头,这话倒是实在。
张景贵又拉了拉他的袖子。
“而且我提前找过赵大爷,是他让我来找你的!”
“他说有点事不对劲,想和你说说。”
徐远眉头一挑。
“行,那就去吧。”
“人家主动借枪,我还高兴呢。”
张景贵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模样,拍了拍徐远的肩膀。
“这才对嘛!走!”
说完,张景贵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挺大,像是怕徐远反悔似的……
赵大爷家在村子西头,离徐远家隔了四五排房子,走路也就几分钟的事。
徐远和张景贵到了赵大爷家门口。
院子不大,黄土墙,木栅栏门。
最显眼的是门上挂着的一对牛角,乌黑发亮,弯成一道弧,有些年头了。
被风吹雨打得有些发白,但依然结实。
院墙下堆着几捆柴火,靠窗的地方挂着一排辣椒和几串玉米棒子,红黄相间。
院子里晾着几张牛皮革,绷在木架子上,晒得硬邦邦的。
徐远扫了一眼,手艺不错,皮子处理得净,毛刮得一不剩。
两人推门进了屋。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不大,糊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
但屋里头的东西,可一点都不寒碜。
靠墙的柜子上,铺着一张虎皮。
是真的虎皮,黄底黑纹,毛色虽然有些暗了,但那一身斑纹依然扎眼。
墙上还挂着几串兽牙,大的小的都有,穿在一起,像帘子似的。
这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赵大爷这一辈子的战利品。
“来了?”赵大爷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杆烟袋。
铜锅黄亮,烟杆乌黑。
叼在嘴里,吧嗒吧嗒地抽着。
徐远点点头,从原主的记忆里,了解了一些赵大爷的情况。
赵大爷今年八十多了,算得上黄丰村年纪最大的一辈。
也是村里正经八百的猎户。
年轻的时候在这一带很有名,山里的豺狼虎豹,他都见识过。
人老了,脸上全是褶子,可他的眼睛不一样。
不是浑浊的老人眼,是亮的,是利的,像刀子。
那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徐远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不是打量,是审视,是在掂量你几斤几两。
那是一种猎人的眼神。
打了半辈子猎、跟野兽搏过命的人,才有这种眼神。
人老了,力气没了,腿脚不利索了,可那股子劲儿还在。
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气。
墙上挂着两杆,一左一右,并排挂在炕头最显眼的位置。
枪托是枣木的,磨得光滑发亮,纹路清晰可见。
枪机上没有一点锈迹,扳机护圈黄澄澄的,是铜的。
那两杆枪一看就是经常擦的,比村里民兵连那些土枪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徐远和张景贵在凳子上坐下来。
赵大爷把烟袋搁在桌上,抬眼看了看徐远。
“小徐,我听说你要跟大队进山猎瞎子?”
徐远点了点头:“是。”
赵大爷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在徐远脸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你见过瞎子吗?”
徐远当然见过。
前世在野外生存纪录片里见过,在自然保护区里见过,也在资料里研究过。
黑熊、棕熊、北极熊,什么熊什么习性,他一清二楚。
可原主没见过。
一个在黄丰村饿了好几年的光棍汉,连山都没怎么上过,哪见过熊?
不能穿帮。
“听说过。”徐远说。
“没见过活的。”
赵大爷没说话,只是把裤腿撩了起来。
徐远低头一看,瞳孔缩了一下。
赵大爷的左腿上,从膝盖往下,一道长长的伤疤,蜿蜒着,像一条蜈蚣趴在小腿上。
疤痕已经老了,泛着白,但依然触目惊心。
那伤口当年一定很深,皮肉翻开,露出骨头,鲜血直流。
“我这条腿。”赵大爷指了指那道疤。
“就是瞎子挠的。”他放下裤腿,声音平淡。
“那年我四十出头,进山打猎,碰上一头母熊,带着崽。”
“我开了一枪,没打中要害。”
“母熊扑上来,一巴掌拍在我腿上,皮开肉绽,骨头都露出来了。”
“幸亏离村子不远,被人抬回来。”
“大夫说再深一点,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徐远听着,没话。
赵大爷又点了一袋烟,吧嗒了两口。
“我听说你猎了头野猪。”
“一百多斤的畜生,一个人就放倒了,有胆量,也有本事。”
他看了徐远一眼。
“可野猪跟瞎子,那是两码事。”
“野猪再凶,它是个畜生,脑子不好使,你躲开它那一下,它就没办法了。”
“瞎子不一样,瞎子聪明,记仇,还耐打。”
“你一枪打不死它,它记住你了,追你到天边也要弄死你。”
徐远点了点头,没说话。
赵大爷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昏暗的屋里慢慢散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而且……”
赵大爷看着他,眼神里那抹气重了一些。
“你知不知道,瞎子可能不止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