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爷,今天你去打猎的时候,我们三个在屋里,其实想跑来的……”
徐远挑了挑眉。
秀儿低着头,不敢看他,轻声说道:“毕竟你家里……”
“没有吃的……”
“万一养不起我们,再把我们卖了换钱怎么办?”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我们听人说过,有不少姑娘嫁进山里,结果被丈夫卖掉,换了粮食……”
徐远没说话,只是听着。
“可后来你打了头野猪回来,我们吃上了饭……”秀儿抬起头,看着他。
“这才知道,你是个有能耐的人。”
“可我们也知道,这世上,哪有白捡的便宜?”
“你带我们回来,还给饭吃,肯定是要娶我们当老婆的。”
“所以,我就想替小姐,先照顾你。”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这些年逃荒,都是小姐照顾我。”
“一路上她护着我,有吃的先给我,有危险她挡在前头……”
“我想报答小姐。”
她看着徐远,眼神里带着那种豁出去的坚定。
“我先嫁给你,好好服侍你。”
“至于小姐,你给她点时间,等小姐愿意了……在和她……。”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徐远看着她,没说话。
秀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所以今晚……是我和小姐还有白冰姐商量好的。”她咬着嘴唇。
“我是自愿的,真的。”
她说着,又伸出手,拉住徐远的袖子。
“姑爷,你给小姐点时间,行吗?”
烛光一晃一晃的,映在她脸上。
泪珠还挂着,亮晶晶的。
徐远摸了摸秀儿的头,把她搂在怀里。
“行吧,我会给她时间的。”
秀儿听见这些,愈发觉得自己托付了一个好男人,笑着趴在徐远怀里。
“姑爷,有你这句话就行。”
“以后我都听你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
第二天早上。
一声鸡鸣划破寂静,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黄丰村从睡梦里醒过来,炊烟开始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狗在巷子里叫。
徐远推开屋门。
阳光已经出来了,斜斜地照在院子里,把黄土墙照得发亮。
他往柴房那边看了一眼。
柴房的门半开着,里头堆着些秫秸和草。
秫秸堆上,两个女人互相抱着,睡在那儿。
婉清和白冰。
两人身上只披了一件破棉衣,皱皱巴巴的,也不知道是从哪儿翻出来的。
婉清靠在白冰肩膀上,睡得很沉。
白冰搂着她,头歪在一边,眉头微微皱着,睡得不踏实。
多亏现在是十月份,还没降温。
要是再冷些,这一宿非得冻出病来。
徐远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秀儿还在睡,蜷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个脑袋在外头。
他收回目光,走到柴房门口,蹲下来,轻轻推了推白冰的肩膀。
白冰猛地睁开眼。
那眼神,像受惊的猫,一瞬间全是警惕。
她身体本能地往后缩,护住自己,蜷着退后几步,后背抵在柴堆上。
然后她看见是徐远。
眼神顿了顿。
她抿着嘴唇,目光越过徐远,往屋里看了看。
又收回来,落在徐远脸上。
她似乎猜到了一些事情。
婉清还没醒。
昨晚她忙前忙后,做饭烧水收拾屋子,累得够呛,这会儿睡得沉沉的,推都没推醒。
徐远见状,也没再叫她。
他压低声音,对白冰说:“你抱着她去屋里睡吧。”
“我去赶个集,把肉卖了。”
说完,他站起身,正要转身走。
“等等。”
白冰突然开口。
声音还是那样冷,但带着点急切。
徐远回过头。
白冰已经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她看着他,抿了抿嘴唇。
“我和你一起去。”
“你等我一下。”
徐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以为她是想买些什么。
姑娘家嘛,刚来,总有些东西要置办。
“行,那我去院子里等你。”说完,他先出了柴房。
白冰看着他走远,这才弯下腰,把婉清抱起来。
婉清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往她怀里拱了拱,又睡着了。
白冰抱着她,走进屋里。
屋里光线暗一些,炕上秀儿还蜷在那儿睡着,穿着那件薄薄的肚兜,白花花的手臂和肩膀露在外头。
那红蜡烛烧得就剩个底,烛泪淌了一滩。
白冰看了一眼,脸微微红了红。
但她没说什么,把婉清轻轻放在炕上,拉过被子盖好。
婉清翻了个身,又睡了。
白冰站在炕边,看了秀儿一眼,又看了婉清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到外屋地。
水缸里有水,她用葫芦瓢舀了一瓢,倒进脸盆里。
水凉,冰手。
她捧起来,往脸上泼,洗了两把。
又用手蘸着水,把头发拢了拢,抿了抿鬓角。
镜子没有,她就着水盆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
水纹晃荡,看不清。
她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徐远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
昨天做的那个拖架,这会儿派上用场了。
他把一百来斤野猪肉码在架子上,用藤条捆得结结实实的。
肉块切得整整齐齐,用麻绳串着,摞在一起。
白冰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不说话。
就那么站着。
徐远系好藤条,直起腰,回头看了她一眼。
白冰站在那儿,早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
她今天洗了脸,收拾过了,和昨天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完全是两个人。
皮肤白。
白得不像是在农村待过的。
那种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天生的、从里往外透的白,像上好的细瓷,又像冬天第一场雪。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层白里透出一点点粉,在脸颊上晕开,像清晨的霞光落在雪地上。
眉眼冷。
不是那种故意摆出来的冷,是骨子里的冷。
眉毛细细的,微微往上挑,像两片柳叶刀。
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眼珠黑得像深井里的水。
看人的时候,冷冷的,淡淡的,让人不敢多看。
嘴唇薄。
薄薄的,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压。
唇色不深,淡淡的粉,像桃花瓣。
她站在那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补丁摞补丁。
可穿在她身上,愣是穿出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像是戏台上唱青衣的角儿卸了妆,那股子劲儿还在。
又像是画里走下来的人,沾了人间的灰,可那股子仙气儿没散。
徐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弯下腰,把拖架前头的藤条往肩上一搭。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