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未从车库门口走回来,把那颗锈核递给郑野的过程他没细想,但郑野吃下去之后的变化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灰金色纹路从郑野的掌心蔓延到整个前臂,又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不是像藤蔓那样缓慢攀爬,是像墨水泼在纸上,瞬间浸透。
“二十八个。”郑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接收到了超出处理范围的信息。“城北,翠屏山庄。地势高,周围没有大型工业设施,灰对那边的破坏比市中心轻。幸存者多,觉醒者的比例也高。”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我听到了他们的心跳。很整齐,不像是在逃命,像是在组织防守。”
辛未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是防守”这种问题。郑野的能力是听电流声和心跳,人类在恐惧、战斗、休息时的心跳频率不同,他能分辨。“翠屏山庄离这儿多远?”
“开车四十分钟。路况好的话。”赵鸣从驾驶位探出头,“路况不好呢?”“两小时。”郑野说,“我听到了那条路上的金属信号,很多锈兽。”
高鸣把高小禾从肩上放下来,让她站到地上,蹲下来跟她平视。“爸爸要出去一趟,你跟豆豆在这里等。”
高小禾看着他。“去多久?”
“可能很久。”
“比上次久?”
上次是从超市到菜市场,几个小时。高鸣想了想,这次可能一整天。“对,比上次久。”
高小禾伸出小拇指。“那拉钩。”
高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小拇指跟女儿拉钩。高小禾很认真,拉完钩还用小拇指在他手背上按了个印。“这是盖章,不能反悔。”
“不反悔。”
刘晓芸从横梁下面站起来,把怀里的平安交给旁边的年轻母亲,走到辛未面前。“翠屏山庄那个方向,我之前感知到过。那里的金属信号很乱,不只是觉醒者和锈兽,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说不好。”刘晓芸皱着眉头,“像是有很多金属结构在被反复激活和关闭,频率很快,不是自然现象。”
辛未想了想。金宫知识告诉他,灰粒子在大气中的分布并不均匀,有些区域的浓度会周期性波动。翠屏山庄地势高,灰粒子容易在山坡上沉积,浓度波动应该比平地更剧烈。但“反复激活和关闭”不是浓度波动能解释的——有人在主动控金属。
“你留在这里,继续压制车库。”辛未说,“我们天黑之前回来。”
刘晓芸点了点头,重新在横梁下面坐下,把手掌按在混凝土上。灰金色纹路亮起,车库顶部的灰黑色纹路纹丝不动。
辛未走向面包车。高鸣已经把高小禾交给了林回音,林回音一手抱着平安,一手拉着高小禾。豆豆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饼。
“你去吧。孩子我看着。”林回音对高鸣说。
高鸣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赵鸣发动引擎,郑野钻进后排,辛未最后一个上车,把车门关上。面包车驶出车库,卷帘门在身后缓缓落下。
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阳光花园的主路上到处是从地下钻出来的钢筋,赵鸣把车速控制在四十,在障碍物之间绕行。路两边的楼有的塌了,有的还站着,但墙上全是灰黑色的纹路,像老年斑。面包车经过七号楼的时候,辛未看到三楼的窗户开着,粉色的窗帘在风里飘。郑野也看到了。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面朝前方。
高鸣从副驾驶回头:“你女儿一个人在屋里待了五天,她怎么活下来的?”
“冰箱里有吃的。”郑野说,“走之前我包了饺子,放在冷冻层。够她吃一周。”
“她才多大?”
“八岁。”
高鸣沉默了一下。他在想高小禾。如果灰爆发那天他在工地上回不去,高小禾一个人在家,她能不能活五天?他知道答案——不能。因为她不会用煤气灶,够不到冰箱的上层,害怕的时候会躲在被子里哭,哭到睡着。
“你是个好父亲。”高鸣说。
郑野看着车窗外飞掠的废墟。“我不是。好父亲不会把八岁的女儿一个人留在家里。”
“你不知道灰会来。”
“我知道。”郑野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结案的事实,“灰爆发的前一天晚上,我巡检变电站的时候听到电缆里有异常的电流声。频率不对,不是设备故障,是更深层的东西。但我没在意,以为是天气太燥了。”
辛未从后排看着郑野的后脑勺。他想说“那也改变不了什么”,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改变不了什么是一句毫无用处的安慰。郑野不需要安慰,他需要找到剩下的四百多个觉醒者,做完知识转移,让灰退去,然后回家给女儿煮速冻饺子。
面包车驶出阳光花园,拐上城北的主道。路面越来越差,裂开的缝隙里长出了灰黑色的金属粉末堆积物,像一排排微型坟头。路两边原来的商铺已经认不出原貌了,招牌碎了,卷帘门被锈兽撕开,黑洞洞的店堂里堆着倒塌的货架。
赵鸣突然减速。“前面有东西。”
辛未的感知范围里出现了十几个灰金色光点——不是人类觉醒者的光,是锈兽的,但颜色比普通锈兽深得多,接近于黑色。那些光点分布在路面上,一动不动,像在等他们靠近。
“黑铁级。”辛未说,“十几头。在吃什么东西。”
高鸣把消防斧从腰后抽出来。赵鸣把短刀握在手心里。郑野闭上眼睛,双手按在车门上,灰金色纹路亮起。面包车停在路中间,距离那十几头黑铁级锈兽大约一百米。锈兽没有抬头,还趴在地上吃那具已经看不清形状的尸体。
“绕得过去吗?”辛未问。
赵鸣看了看左边的农田和右边的废墟。“左边地基软,会陷进去。右边走不了。”
“那就冲过去。”高鸣说。
“冲不过去。十几头黑铁级,面包车的底盘不够高,它们扑上来会把轮胎咬爆。”赵鸣回头看着辛未,“你不是能控制金属吗?把它们脚下的路面弄软,陷住它们。”
辛未闭了一下眼睛。他的感知范围覆盖了那群锈兽脚下的路面——路面下面是松软的粉质粘土,表层是十五厘米厚的混凝土。如果他把混凝土的钢筋骨架软化,路面就会失去支撑,锈兽会陷进粘土里。
“可以。但需要你们配合。”辛未说,“我先软化路面。你们等锈兽陷进去之后再去砍,一只一只来,别贪。”
赵鸣把面包车往前开了五十米,停在距离锈兽群五十米的位置。辛未推开车门,跳下去,蹲在路面上,双手按在混凝土上。灰金色纹路亮起,他引导混凝土里的钢筋软化、弯曲、失去支撑力。混凝土表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扩大,碎块下沉。
锈兽们终于抬起头了。
十几双灰红色的眼睛同时转向面包车。它们的体型比之前见过的黑铁级更大,有一头雄性甚至接近刘建设的体型,背脊上的骨刺比手指还长。它们丢下尸体,朝面包车走过来。头几步很慢,像是在确认猎物。然后它们加速了。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辛未咬着牙,把软化范围扩大到整个路面。混凝土碎块大面积下沉,像冰面在春天裂开。跑在最前面的几头锈兽的前腿陷进路面,身体前倾,撞在碎混凝土上。后面的锈兽被绊倒,翻滚着撞在一起。
高鸣冲出去了。赵鸣跟在他后面。高鸣一斧子劈在第一头锈兽的脖子上,斧刃切进鳞片,灰红色液体喷涌。锈兽挣扎着要站起来,但后腿陷在粘土里,使不上力。赵鸣从侧面补刀,双刃短刀扎进锈兽的肋间,灰金色纹路在刀刃上亮了一下——锈核强化的效果,刀刃硬得能切开黑铁级的外壳。
辛未没有冲上去。他蹲在面包车旁边,一只手按在地上,维持路面的软化。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伸出,五指朝着陷在最后面的一头锈兽张开。金宫知识教他的原子控——不是破坏,是共振。那头锈兽口的锈核在他的意志下开始振动,频率越来越高,高到锈兽的身体开始抽搐,像心脏在腔里过载。
锈核碎了。锈兽无声无息地瘫倒,灰红色液体从鳞片缝隙里渗出来。
郑野没有参加战斗。他站在面包车另一侧,双手按在车门上,闭着眼睛。不是害怕——他在听。方圆三公里内,所有金属信号的移动方向。“北边又来了一群。锈兽,十八头,黑铁级。速度很快。”
辛未抬头看着他。“多久到?”
“五分钟。”
高鸣砍倒了第四头,喘着粗气退回来。赵鸣的短刀上全是灰红色液体,刀柄滑得握不住,他在地上蹭了两下。“五分钟后到?我们才砍了四头,地上还陷着七八头。两面夹击,打不过。”
辛未站起来。他的手从路面上移开,软化效果开始消退,陷在混凝土里的锈兽挣扎得更厉害了。他快速看了一眼战场,然后把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有一条岔路,通往翠屏山庄的山坡。岔路窄,面包车刚好能通过。岔路两侧是废弃的厂房,厂房的铁门开着,里面堆着生锈的金属构件。
“郑野。”辛未说,“你听一下那条岔路,有没有锈兽。”
郑野闭眼两秒。“没有。厂房里有金属信号,但不是移动的。”
“上车。从岔路走。赵鸣,开到厂房里面,关门。”
赵鸣没有问为什么,跳上车发动引擎。高鸣和郑野钻进车里,辛未最后一个上去,车门还没关好赵鸣已经踩下油门。面包车冲进岔路,轮胎碾过碎砖和金属粉末,车身颠簸得像要散架。厂房在岔路尽头,灰色的铁皮屋顶,锈迹斑斑。赵鸣把车开进敞开的大门,辛未跳下车,跑向厂房的大门。
两扇铁门,每扇三米高,厚度不到两毫米,锈得厉害。他把双手按在右扇门上,引导铁皮门板里的铁原子重新排列。门板在他掌下像被加热的蜡一样变厚、变硬,从两毫米增加到五毫米。他跑到左扇门,重复同样的作。
大门合拢,他在门缝处用金属重塑焊了一道接缝。不牢,但够撑一阵。
高鸣和赵鸣从车上搬了些生锈的金属构件堆在门后,加重。
外面的公路上,那十几头锈兽已经从软化路面里挣脱了。辛未听到它们的脚步声——不是朝厂房来的,是朝北边那群新来的锈兽方向去的。两群锈兽在公路上相遇,没有打架,而是合并成了一群,然后一起朝南边走了。
郑野站在厂房里,闭着眼睛。“它们在往金宫的方向移动。”
辛未擦了擦手上的灰,看着厂房里堆积的金属构件——角钢、槽钢、钢筋、铁板。这些东西在灰爆发后被激活过,但因为这里的金属密度太高,信号互相扰,没有形成稳定的锈兽。它们只是一堆活的、但不知道该什么的金属。
“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的?”赵鸣看了看墙上的安全标语:安全生产,人人有责。“钢结构加工厂。”
辛未走到那堆角钢前面,伸手摸了一下表面。角钢在他的触碰下微微振动,像被挠痒痒的狗。他能感知到它的原子排列,能引导它变成任何形状。
他回头看着赵鸣。“你会不会焊?”
赵鸣从后备箱里搬出焊工留下的切割机和焊条。“会一点。灰之前修机器的时候自己学过。”
“把这堆东西焊成一块整板。不用好看,结实就行。”
赵鸣点着切割机,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在厂房里回荡。高鸣帮他搬角钢,郑野站在门口听外面的动静。辛未蹲在地上,双手按在厂房的水泥地面上,感知地下三米深处的钢筋网。
翠屏山庄在山坡上,从这间厂房到山庄,有一段三百米的上坡路。路面不宽,两侧是土坡,如果能把路面两边的钢筋抽出来,在路面上方搭一个金属顶棚,锈兽从北边来的时候会被顶棚挡住,他们可以在顶棚下面安全通过。
他开始抽钢筋。
地下的螺纹钢在他的意志下从混凝土里剥离开来,一接一地从泥土里钻出,像植物的须从土壤里挣扎出来。他把这些钢筋弯曲、交织、焊接,铺在通往翠屏山庄的路上方,形成一个拱形的通道。
高鸣从厂房的窗户里看到了那个正在成型的金属通道。“他在搭桥。”
赵鸣停下切割机,看着窗外。“不是桥。是坦克。”
辛未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完成那个金属通道。通道不长,只有三百米,从厂房的侧面一直延伸到山坡上的翠屏山庄大门。通道的顶棚是拱形的,用三层钢筋交织而成,缝隙里填充了从厂房里搬出来的铁板。锈兽从外面撞不进来,因为顶棚的结构会把冲击力分散到两侧的地基里。
他把赵鸣焊好的那块整板拖到通道入口,作为最后一道门。
然后他靠在厂房的墙上,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灰金色纹路在他的掌心里微弱地闪烁着,像一盏快没电的灯。他没有再次强制休息,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够了,今天够了。
高鸣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你刚才那个通道,能撑多久?”
“不知道。”辛未喝了口水,水从嘴角溢出来,混着下巴上的灰流进领口,“够我们进山庄,找到那二十八个人,然后出来。”
“出来的时候锈兽还在外面等着怎么办?”
“那就用通道撑着。撑到金宫那边来人接应。”
赵鸣把切割机和焊条收拾好,搬上车。郑野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北边的天空。灰白色的天光在变暗,不是夜晚要来了,是北边又有一团灰乌云在聚集。
“还有一批。”郑野说,“不是锈兽,是觉醒者。从更北边的镇上走过来的,大约十几个人。他们不知道金宫的方向,在朝南走。如果不拦着他们,他们会走进锈兽群里。”
辛未撑着墙站起来。“多远?”
“六公里。走路要一个多小时。”
辛未看了看厂房里的面包车。油箱的油不多了,如果绕路去接那批觉醒者,再去翠屏山庄,天黑之前肯定回不来。如果不接,那十几个人可能活不过今天。
“郑野,你能用电台跟他们联系吗?”
郑野摇头。“我听到他们心跳,但没法跟他们说话。除非他们也在用电——收音机、对讲机,什么都行。”
“你听听他们有没有带电子设备。”
郑野闭了一下眼睛。几秒后他睁开。“有一个人带着手机。没信号,但手机的电没断。他在反复开机、关机,看能不能收到信号。”
“那我跟他说话。”郑野说。他的掌心里亮起灰金色纹路,不是用来战斗的,是用来发信的。他通过空气中的电磁场,把声音调制成电磁波,频率对准那部手机。不是通话,是单向的广播。
“向南走。”郑野的声音从厂房里传出去,通过电磁波在空气中传播,灌进那部手机的扬声器。“不要停。一直向南。”
距离六公里外的公路上,一个正在反复开关手机的年轻人突然听到了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南边的天空,然后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什么。十几个人开始加快步伐,朝南边走来。
郑野睁开眼睛。“他们听到了。在往南走。如果他们保持现在的速度,三小时后能到金宫塔。”他顿了一下,“但他们会路过翠屏山庄附近,可能会遇到锈兽。”
辛未看着厂房外面的金属通道。通道的拱顶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着暗淡的光,像一个巨大的蚕茧。他转身走向面包车。“上车。去翠屏山庄。把那二十八个人带出来,然后在这里等那批人。一起带回金宫。”
赵鸣发动引擎,面包车穿过金属通道,爬上翠屏山庄的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