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国的问题扔出来，三秒钟没人接。
高鸣看了辛未一眼。林回音也看了辛未一眼。
辛未没看任何人。他在看李保国手里的长矛——货架钢管打磨的，矛头磨得很尖，但钢质一般，含碳量低，硬度不够。如果遇到外壳硬一点的锈兽，这玩意儿会弯。
“我管事。”辛未说。
李保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清瘦，眼眶下面有青黑色，手指修长，掌心的灰金色纹路比自己手上的密得多。
“行。你管事，你说了算。”李保国把长矛往地上一杵，“那我直说了——你们不能待在这儿。”
高鸣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这儿撑不住。”李保国抬手指了指天花板，“这超市是钢架结构，柱子是工字钢，屋顶是彩钢瓦。灰来了之后，我亲眼看着对面那栋楼的钢筋从墙里长出来，像藤蔓一样把整栋楼缠死了。我这超市还没长，不是因为它不会长，是时候没到。”
他顿了顿:“你们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吧？外面的铁老鼠不敢进这个门。为什么？因为我每天晚上用那长矛在门口划一条线，线里外各一头锈兽。它们闻得到同类的金属气味，不敢越线。但你们一来，锈核带进来了，把那些老鼠全招来了。我那条线撑不了太久。”
辛未没有说话。他在等李保国说完，因为李保国说的是事实。
“你要我们走？”林回音问。
“我要你们把锈核带走。”李保国看着她，“你们走了，那些老鼠也跟着走。我一个人还能撑一阵子。”
高鸣把消防斧靠在货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卷电工胶带，开始缠斧柄——不是为了加固，是手闲不住。
“你一个人撑多久？”他问。
李保国竖起两手指。
“两天？”
“两个钟头。”李保国说，“我刚才说了，撑不住。但两个钟头总比没有强。”
辛未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锈核，放在收银台上。灰红色的光晕在结晶体内旋转，照亮了几个人的脸。
“我不会走。”辛未说，“至少今晚不走。”
“为什么？”
“因为我要用这个东西。”辛未指着锈核，“你给我两个钟头，我还你一个能守住这超市的方案。”
李保国看着他，没说话。
辛未继续说:“我能在你的门上、窗上、柱子上覆盖一层高密度合金，比原来的钢材硬三倍。你的长矛硬度不够，我帮你重新热处理，把矛头改成马氏体组织。你一个人打不过的锈兽，我可以帮你——完把锈核给你，你也能升级。”
李保国眯起眼睛:“升级？”
“你没发现吗？”林回音接过话，“他手上的纹路比你密。他能让金属变形、重塑、甚至感知锈兽的位置。你只能让金属变硬一点、变锋利一点，对吧？”
李保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灰金色的纹路确实有，但浅得多，像树苗的须，不像辛未那样像成年大树的系。
“觉醒程度不一样。”林回音下了结论，“你是入门级，他是进阶级。锈核里的能量可以帮你升级——如果你吸收得了的话。”
李保国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长矛从地上拔起来，递给辛未。
“你先帮我弄这个。弄完了咱们再谈剩下的。”
辛未接过长矛。
矛头是货架钢管切出来的斜面，磨倒是磨得挺亮，但刃口的金相组织不对——没有淬火，硬度不够。他用拇指肚在刃口上刮了一下，感觉到了微小的卷刃。
“有打火机吗？”他问。
李保国从收银台抽屉里翻出一只塑料打火机。
“不够。”辛未说，“我需要持续的高温。煤气罐有没有？”
“后面仓库有一个，给厨房用的。”李保国转身带路。
超市后门出去是一个小院子，堆着几个塑料垃圾桶和一台废弃的冰柜。仓库门没锁，里面靠墙立着一个十五公斤的液化气罐。
辛未把气罐拖到院子里，拧开阀门，用打火机点燃。黄色的火焰从气嘴喷出，烧在矛头上。
温度不够。液化气的火焰最高也就一千度左右，要改变高碳钢的组织至少需要九百五十度以上——勉强够用，但耗时太长。
辛未把右手伸进火焰里。
林回音:“你疯了？”
辛未没疯。他的手掌在火焰中张开，灰金色的纹路亮到了刺眼的程度。他不是在烧自己的手——他在引导火焰中的热量，集中在矛头的一个点上，同时用异能感知矛头钢的原子结构，在温度达到奥氏体化的临界点时，引导碳原子重新分布。
煤气罐烧了足足三分钟才用完。
辛未把手从火焰中抽出来，皮肤上有几处发红，但没有起泡。他把矛头进院子里的积水坑里淬火，嗤的一声，白汽弥漫。
再的时候，矛头的颜色变了。从灰黑色变成了深灰色，刃口反射出一种冷冽的金属光泽。
李保国用手指在刃口上轻轻一碰，皮肤被割开了一道小口。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一下，笑了。
“好用。”他说。
高鸣在旁边看着，突然问了一句:“你对我的斧子能弄不？”
辛未看了他一眼:“你那把斧头本身就是淬过火的工具钢，材质比这钢管好。你用斧子砍不过管道锈兽，不是因为斧子不行，是你力气不够大。”
高鸣:“……”
林回音难得地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很快又收回去。
四个人回到超市里。
李保国把货架上的压缩饼又拿出两包，扔给高鸣一包，自己拆了一包。辛未没吃，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地上，背靠着一排饮料货架，把那块锈核握在手心里。
灰金色的纹路从掌心蔓延到整个手掌，再到手腕、小臂。
他能感觉到锈核里的能量在流入他的身体。不是像喝水那样顺畅——是像用砂纸在打磨他的血管内壁，每一丝能量流过都带着灼痛。
“你在吸收它？”林回音蹲下来，观察辛未的脸色。
“嗯。”辛未闭着眼，“疼。”
“具体怎么疼？”
“像有人用钢丝球在我血管里刷。”
林回音从急救箱里翻出一支采血针，拉过辛未的右手，在他指尖扎了一下，挤出一滴血。血是暗红色的，但在灰红色的光线下，能看到血滴里有极细微的灰金色颗粒在悬浮。
她把这滴血滴在光谱仪的废纸片上进行简单观察——没有展开分析，只是目测。
“你的血液里出现了金属微粒。”她说，“浓度在升高。如果超过某个阈值，你的血液会变得像铁砂一样稠，心脏泵不动。”
辛未睁开一只眼看她:“你这是吓我还是提醒我？”
“提醒你。”林回音站起来，“如果你要继续吸收，我会每隔十五分钟抽你一次血。如果你不同意，我现在就停止。”
辛未想了想:“抽。”
林回音从急救箱里翻出注射器和真空采血管——超市药店的库存，还没过期。她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几千次，绑止血带、找静脉、进针，不到十秒就抽了五毫升血。
高鸣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你真是医生？”
“病理科医生。”林回音把采血管放进一个用冰柜改装成的简易冷藏箱里，“切了十年的人体组织，扎针是最简单的。”
锈核在辛未手里一点一点缩小。核桃大变成红枣大，红枣大变成花生大。
辛未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疼的——是困。一种铺天盖地的困倦从后脑勺涌上来，像有人在他大脑里灌了铅。
他见过这种感觉。
那是连续加班四十八小时后，眼皮重到需要用火柴棍撑开的感觉。但那是在实验室，现在是在末世，他不能睡。
“我……困。”他说，声音已经开始发飘。
林回音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别睡。你现在的脑电波频率在下降，睡下去可能醒不过来。”
辛未咬了一下舌尖。血味在嘴里蔓延，短暂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锈核完全消失了。
最后一丝灰红色的光没入他的掌心，灰金色的纹路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关节，像一件金属编织的护臂。
脑子里再次响起那个声音，这次更清晰，语气还是没有表情:
“熔金之瞳。觉醒率百分之八十九。原子感知范围提升至五十米。金属重构精度提升至微米级。解锁能力——晶格共振。”
“警告:宿主神经疲劳指数超过安全阈值。强制休息倒计时:四小时。四小时后未休息，神经系统将自动关闭。”
声音消失了。
辛未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饮料货架上，林回音正在给他量血压。
“多少？”他问。
“高压一百六十五，低压一百零五。”林回音把袖带拆下来，“你的交感神经在过度兴奋。”
李保国站在超市门口，透过卷帘门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北边有东西在动。”他说，“不是老鼠，更大。”
高鸣提着他的消防斧走过去，从另一个缝隙往外看。超市北面大约两百米的位置，一条横向的街道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翻倒的汽车之间移动。
那东西的体型大约有一头牛那么大，四肢着地，背脊上竖着一排骨刺。它的移动方式不像老鼠那样灵活，是沉重的、碾压式的，每走一步，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辛未扶着货架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的感知范围扩展到了五十米，能清楚地“看到”那东西的金属结构——外壳是厚度超过两厘米的铁镍合金鳞片，内部骨骼是中空的管状结构，重量比实心的轻得多，但强度更高。
“黑铁级。”他说。
“什么？”高鸣没听懂。
“锈兽的等级。”辛未揉了揉太阳，困意还在，但暂时能扛住，“锈斑级是最低等的，像我们一开始的那种狗。这个是黑铁级，外壳更厚，有特殊能力。”
“什么能力？”
“它的骨刺能发射。”辛未说，“像是电磁弹射，射程至少一百米。”
话音刚落，超市门口的一辆翻倒的出租车突然发出一声巨响。一金属骨刺贯穿了车顶，从车底穿出，钉进了路面。
骨刺的长度大约半米，表面有一圈一圈的螺纹，像钻头。
高鸣从缝隙里看到那头黑铁级锈兽已经转过身来，正面对着超市的方向。它背脊上的骨刺少了一。
“它发现我们了。”李保国说。
辛未走到超市门口，把那扇被装甲车撞坏后重新补好的卷帘门拉开一条缝，侧身钻了出去。
“你什么？”林回音在身后喊。
“它。”辛未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顺便试试新能力。”
高鸣骂了一声，提着斧子也跟了出去。李保国犹豫了零点五秒，拿着长矛跟在后面。林回音最后一个出去，拖把杆握得紧紧的，但她知道自己近战不行，选了一个侧面的位置，离战场十五米，既能观察又能随时支援。
外面是灰红色的天光。
那头黑铁级锈兽停在五十米外，四只脚——不，四金属柱状肢体——在破碎的路面上，背脊上的骨刺一一竖起。
它的头部是一个三角形的金属块，没有眼睛，但在正中央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的灰红色光斑，像靶心一样瞄准了辛未。
辛未没有武器。那半截钢筋留在了超市里，他现在空着手。
他抬起右手，五指向着锈兽的方向张开。
五十米的距离，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他能看到那头锈兽的金属结构——外壳的鳞片是拼接的，鳞片之间的缝隙只有零点几毫米。如果能用晶格共振的原理，让鳞片之间的金属原子在同一频率下振动，接缝处的结合力会急剧下降。
这就是那个声音说的“晶格共振”。
他在脑海中锁定锈兽脖颈处一片鳞片的边缘，调整自己的异能频率，试图和那片鳞片中的金属原子达成共振。
一开始没有反应。
锈兽直直地朝他冲过来，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五十米距离，五秒就能到。
辛未没有后退。他咬紧牙关，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片鳞片上。
共振频率找到了。
鳞片边缘的原子开始以微米级的幅度振动，振幅越来越大，大到鳞片和相邻鳞片之间的接缝开始松动。
锈兽冲到了十米之内。
辛未猛地一握拳。
那片鳞片从锈兽的脖颈上脱落了。
不是被砸掉的——是原子层面的结合力被共振破坏，鳞片像熟透的果实一样自然脱落，露出下面脆弱的内部结构。
高鸣从侧面冲出来，双手抡起消防斧，砍在那个的位置上。
斧刃没入锈兽的颈部，灰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
锈兽发出一声尖啸，身体歪向一边，背脊上的骨刺下意识地全部发射——但不是瞄准目标，是无差别散射。
辛未就地一滚，躲开三骨刺。高鸣被一骨刺擦过左臂，工装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没出血——骨刺太快了，皮肤还没来得及破就已经被高温封住了。
李保国冲上来，长矛扎进锈兽的侧腹，矛头全部没入。他用力一拧，然后拔出，灰红色的液体第二次喷出。
锈兽的身体晃了两下，砸在地上，不动了。
辛未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
他的太阳像被人用锤子在敲，困意已经变成了头晕。强制休息倒计时还剩三小时——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提醒他，虽然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高鸣捂着手臂走过来:“我挂彩了？”
林回音已经提着急救箱跑过来，掀开他的袖子看了看:“表皮高温灼伤，没破，不用缝。涂点烫伤膏就行。”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辛未。
辛未靠在超市门口的墙边，脸色白得像纸。
“你还能站多久？”林回音问他。
“三个小时。”辛未说。
“什么？”
“三个小时后，我的神经系统会强制关机。”辛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做梦都没想到，失眠了十几年，现在要被强制睡觉。”
高鸣和李保国把黑铁级锈兽的尸体拖到超市门口——李保国要用它来重新划线，新的锈兽气味能镇住其他小角色。
辛未蹲在锈兽尸体旁边，用手探入它的腔。
摸到了一块锈核。
比之前那颗大了一圈，颜色更深，灰红色中夹杂着黑铁色的纹路。
他把锈核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里面的能量。比第一颗浓郁得多，也狂暴得多，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随时要挣脱。
李保国走过来，看着他手里的锈核。
“你不是说要给我升级？”他问。
辛未把锈核递给他。
“拿着。”他说，“但不是现在吸收。等我把这超市的防御做好，你找个安全的地方，一点一点来。快吸收会像我刚才那样，差点睡过去——在这地方睡着就等于死。”
李保国接过锈核，握紧，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温热。
“你先帮我弄门和柱子。”他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等搞完了，我让你管这个超市。”
高鸣从装甲车里探出头:“这超市又不是他的，他管什么？”
“这是我的地盘。”李保国说，“我说让谁管就让谁管。”
辛未撑着墙站起来，走向超市的钢架柱子。
他的困意已经浓到眼皮发沉，但三个小时还够他做很多事——至少够他把这栋楼的金属骨架重新梳理一遍。
他一边走一边在想一个问题:那头黑铁级锈兽来的方向，和之前铁老鼠撤走的方向是一样的，都是北边。
北边到底有什么？
他的手触上钢柱，灰金色的纹路亮起。
钢柱内部的晶粒在他意志下重新排列，从粗大的珠光体变成细密的回火马氏体——硬度提升，韧性不降。整柱子的承重能力至少翻了一倍。
正当他准备去加固第二柱子的时候，超市里的应急灯突然全部灭了。
不是断电。
是所有的灯同时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击中，玻璃灯管碎裂，碎片飞溅。
林回音俯下身，躲过一片碎玻璃。
高鸣举起斧子，挡在李保国身前。
辛未的手从钢柱上松开，转身看向超市外面。
北边的天空，灰红色的光晕又亮了一些。
但这一次，不是远处那头顶级巨兽在移动——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了，掉在超市前面那条街上，砸出一个大坑。
灰尘散去。
坑里是一块灰红色的矿石，和他第一次觉醒时划破手掌的那块一模一样。但这一块大得多，有脸盆那么大，表面的纹路像是在呼吸一样明灭不定。
矿石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
从缝隙里伸出来的不是金属触手，不是锈兽的肢体。
是一只手。
一只人类的手。
皮肤完整，手指净，指甲修剪整齐。
那只手撑在矿石边缘，把整个身体从矿石里拽了出来。
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深蓝色的工作服，口绣着“市政工程”的字样。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是闭着的。
他站起来，面向超市的方向。
睁开眼。
眼球是熔金色的——和辛未的一模一样。
“辛未。”他说。声音平得像机器，“第三把钥匙在你身上。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