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鸣把面包车开进了菜市场后面的巷子。那栋楼的单元门口,焊工在地下室门口画的那张地图还在,钢管画的线被脚印踩模糊了,但还能看出雨水管道的走向。赵鸣熄火,拉开车门跳下去,走进地下室。焊工的切割工具还堆在墙角——一台柴油动力的便携式切割机,几J422焊条,一个破旧的电焊面罩。面罩的镜片上有一道裂纹,是焊工活时被飞溅的焊渣烫出来的。赵鸣把面罩拿起来,看了几秒,然后放下了。
他回到车上,没有说什么。
辛未他们已经在光华小区完成了七个人的血液检测。七个人里有三个是钥匙持有者,四个不是。林回音把三个人的血样编了号,装进急救箱的保温层。离心机的手摇把手磨得她掌心发红,但她没停下来。
高小禾和豆豆坐在小区花坛的边缘上,两个人隔了半米远,谁也不说话。高小禾把自己那块饼吃完了,豆豆手里还握着高小禾给的那块,没吃。他看着花坛里那摊被刘建设砸碎的碎砖和金属粉末,眼神空空的。
高鸣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豆豆。”他说,“你爸爸是什么的?”
豆豆没回答。
“他是焊工对吧。焊工是什么的?是把两块分开的金属焊在一起,让它们变成一个整体。”高鸣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豆豆能听见,“你爸爸走之前做的事情,是把你们从那个地下室里带出来,让你们有机会去金宫。焊工的工作,他完成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豆豆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把那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递给高小禾。高小禾接过去,没吃,攥在手心里。
林回音从楼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平安。年轻女人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从地下室里翻出来的几件婴儿衣服和一袋粉。她走到辛未面前,站住了。
“焊工大哥走之前说了一句话。”她说,“他让我转告你。”
辛未看着她。
“他说,‘金宫的门开了,别让它关上。’”年轻女人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说他这辈子焊了无数的铁,只有这一次,觉得焊住的东西不会断。”
辛未没有回答。他把那四颗锈核从口袋里掏出来,选了最小的一颗——焊工的锈核,灰红色,内部的液体流转着暗沉的光。他把锈核递给年轻女人。“你吃了它。你会变强,至少能保护自己和孩子。”
年轻女人看着那颗灰红色的结晶体,犹豫了一下,然后接过去,放进嘴里,咽了下去。过程很顺利,没有呛咳。她的掌心立刻亮起灰金色的纹路,比以前亮了至少一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弯曲,指甲边缘渗出极细微的灰金色光点。她试着把手按在花坛的砖墙上,墙砖表面浮起一层金属光泽,但没有变形——她的异能不是攻击型,是强化型,能让金属变得更硬、更韧。
“你的能力是强化。”辛未说,“不是战斗用的,是防御用的。你去金宫,完成知识转移之后,你可以帮我们加固基地的防御。”
年轻女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年轻男人和豆豆。她把豆豆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胳膊上。豆豆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膀上。
辛未把剩下的三颗锈核收好,走向面包车。车门打开,高小禾已经在座位上了,高鸣坐在驾驶位,林回音抱着平安坐在后排。赵鸣还没有回来。
等了大约十分钟,赵鸣的车开进了小区。他跳下车,手里提着一样东西——焊工的那台柴油切割机。焊条和面罩也用布包装着,挎在肩上。他把东西放进面包车的后备箱,然后坐进驾驶位,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去哪?”赵鸣问。
辛未闭上了眼睛。金宫知识告诉他,这座城市的西边还有一个大型居民区,那里有十一个觉醒者。但西边靠近一座大型物流仓库,灰爆发时那里有大量金属货架和叉车,被激活的可能性很高。
“西边,阳光花园。”辛未说,“但路上要绕开物流仓库。”
赵鸣把面包车开出了小区。年轻女人、年轻男人和豆豆留在了光华小区。他们决定先不去金宫——焊工的死让他们意识到路上太危险,他们需要在小区里休整一天,等辛未他们回来接。
辛未没有强求。他把焊工的切割机和面罩留下了。年轻男人是学徒工出身,会一点切割技术,有了设备,至少能把单元门焊死,挡住锈兽。
面包车驶上主路,灰白色的天光透过车窗照在每个人脸上。高小禾靠着高鸣的手臂,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林回音低头看着怀里的平安,婴儿的呼吸很轻,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辛未从口袋里掏出焊工的那颗锈核,在掌心里转了转。这颗锈核比其他的都小,但密度最高,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实心的铁。他想起焊工在地下室里说的那句话,“我是焊工,电焊气焊都会。这地下室的门是我焊死的。”一扇用点焊焊死的铁门,撑了四天,挡了四天的锈兽。不一定是最牢固的,但是在那样的条件下能做出来的最牢固的了。
他把锈核重新放回口袋。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路口。路口的红绿灯杆歪了,灯头掉在地上,碎成一片。路口右侧是一片低矮的厂房,厂房的屋顶塌了一半,墙上有几个大洞。辛未透过车窗看到厂房里的景象——几十台被灰激活的金属机床,排成几排,机床的刀具在自动运转,像无人值守的工厂在灰爆发后的第四天还在生产。不是生产,是失控。
“绕路。”辛未说。
赵鸣往左打方向,面包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
街道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六层,灰砖外墙,楼道里的窗户全碎了。楼与楼之间拉着各种颜色的晾衣绳,衣服还在上面挂着,灰之后没人收过。一件白色的衬衫在风里飘,袖子鼓起来,像一个没有身体的人在招手。
高小禾忽然睁开眼睛。“爸爸,那里有人。”
高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栋居民楼的二楼阳台上,站着一个人。男的,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双手撑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街道上的面包车。他的掌心里有灰金色的纹路,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清晰可见。
辛未拉开车门跳下去,抬头看着那个人。
“你是觉醒者。”他说。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从阳台上翻下来——不是跳,是像液体一样从栏杆的缝隙里流下来,落在辛未面前。他的动作不像人类,关节没有弯曲,身体在空中折叠了一下,然后展开。他的眼睛是熔金色的,颜色很深,接近金色。
“你在找钥匙持有者。”那个人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我就是。”
林回音从车窗探出头来,离心机已经在手里了。那个人看着她,然后自己把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抽血?不用了。我告诉你我的能力——我能感知其他觉醒者的位置,方圆两公里内。灰之前我是电气工程师,修变电站的。灰之后,我能听到电网里的电流声。”
辛未看着他。“你听到了什么?”
“很多。”那个人说,“这座城市的地下还有活着的电网。变电站、配电房、电缆井。灰粒子没有完全摧毁电力系统,只是让它变得不稳定。我能听到电站在哪个位置还在发电,能听到电缆在哪一段断了。”他顿了一下,“我还能听到——你们在找四百三十二个人。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隔着一栋楼。”
辛未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是四百三十二个”这种无聊的问题。金宫知识告诉他,觉醒者的能力各不相同,有的偏重物理,有的偏重感知,这个人是后者——他的异能不是战斗型的,但信息收集能力无人能及。
“你叫什么?”辛未问。
“郑野。”那个人说,“你需要我帮你找人,对吗?”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我可以帮。但有一个条件——帮我找到一个人。”
“谁?”
“我女儿。她在城西的阳光花园,灰爆发那天她在家。我感应不到她的异能信号,她可能不是觉醒者。但我感应得到她的心跳——还活着。”
辛未看着郑野的眼睛。那双熔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焦灼,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执着。他不需要别人安慰他“你女儿一定没事”,他需要别人帮他找到她。
“上车。”辛未说,“阳光花园正好是我们下一站。”
郑野没有说谢谢。他拉开面包车的车门,坐进后排,坐在林回音旁边。平安在他上车的时候被惊醒了,哇地哭了一声。郑野低头看着那个婴儿,灰金色纹路微微亮了一下。“这孩子的母亲是觉醒者。他很健康。”
林回音抱着平安,轻轻拍着。郑野的目光从婴儿身上移开,看向车窗外飞掠的废墟。
车子继续往西开,路越来越烂。赵鸣把车速降到四十,在坑洼的路面上小心翼翼地绕行。辛未的感知范围里,西边的灰金色光点越来越多——不止十一个,至少有十三个。阳光花园的觉醒者数量比他预估的多。
“有十三个。”辛未说。
郑野闭了一下眼睛。“我听到了十三个心跳。还有十二个非觉醒者的心跳。一共二十五个人,都在地下车库里。”
高鸣从副驾驶回头看了郑野一眼。“你能听到心跳?”
“能。”郑野说,“只要是活着的、有心跳的生物,我都能听到。锈兽没有心跳,它们的心脏是锈核,频率不一样。”
车子终于开进了阳光花园。
这小区比光华小区大得多,有二十几栋楼,围成一个环形,中间是一个中心花园。花园里的树全枯死了,灰黑色的粉末覆盖了每一片叶子。中心花园的雕塑是一匹铜马,马的表面长满了灰黑色的锈蚀,但四条腿还在,没有倒下。
地下车库的入口在中心花园旁边,卷帘门半开,门口堆着沙袋和水泥砖。有人在防守——不是专业的,但至少知道怎么堆掩体。
辛未走到卷帘门前,敲了三下。
门后面有人问:“谁?”
“幸存者。”辛未说,“觉醒者。”
卷帘门被推上去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了一眼辛未掌心里的灰金色纹路,又把目光移向他身后的人——高鸣抱着高小禾,林回音抱着平安,赵鸣握着短刀,郑野站在最后面,双手在夹克口袋里。那只眼睛打量了他们几秒,然后卷帘门被推上去了。
门后面站着一个人。三十出头,平头,穿着一件保安制服。他看了辛未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
地下车库里比外面亮了至少一倍。不是有灯,是有人在墙壁上涂了一层荧光涂料——灰爆发前装修剩下的,现在派上了用场。车库里的车被推到一边,腾出一大片空地,空地上铺着纸箱和旧床垫,上面坐着人。孩子、老人、年轻人,总共二十五个。
辛未的感知范围扫过每一个人。十三个觉醒者,十二个普通人。其中有两个觉醒者年龄超过六十岁,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掌心里有淡淡的灰金色纹路。她的身体很弱,靠墙坐着,腿上盖着一床被子。
保安走到那个老太太面前,蹲下来。“赵,有人来了。跟你一样,手里有光的。”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辛未。她的眼睛浑浊,但目光稳得像一块石头。“你也是被选中的?”她问。
辛未蹲下来,和她平视。“对。”
“那你告诉我,这事儿什么时候能完?”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活了七十年,什么没见过。地震、洪水、非典。但这个,我没见过。你见过吗?”
辛未想了想。“没见过。但我进了金宫,知道了怎么让它结束。”
“怎么结束?”
“找到所有人,让他们也进金宫,完成知识转移。”辛未说得很快,没有修饰,“知识转移之后,他们会获得控制灰的能力。四百三十二个人全部完成,灰就会退。”
老太太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你还在这儿什么?快去啊。”
辛未没动。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颗焊工的锈核,最小的那颗。他一直没想好给谁。焊工死了,他的锈核需要一个新主人。他看了一眼老太太掌心里淡淡的灰金色纹路,然后把锈核放在她手里。
“吃了它。”他说,“你会变强。”
老太太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灰红色的结晶体,然后抬头看着辛未。“这是谁的?”
“一个焊工的。他死在来这里的路上了。”辛未说完站起来,没有再解释。
老太太握着那颗锈核,没有吃。她把它攥在掌心里,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郑野已经走过了地下车库的每一个角落。他走得很快,步伐很大,像在丈量土地。走完之后他回到辛未身边。“十三个觉醒者,分布在地下室各个位置。那个老太太是信号最强的,但她年纪大了,异能发挥不出来。还有一个信号很强,在地下室的深处。”他指向车库的最里面,那里停着一辆废弃的厢式货车,货箱的门开着,里面有一个人在睡觉,盖着一件军大衣。
辛未走过去,站在货车旁边,往里看了一眼。
睡觉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穿着一件工装连体服,脚上是一双劳保鞋。她的呼吸很沉,不是正常的睡眠,是异能透支后的昏睡。
她的掌心里灰金色纹路极密,接近于辛未在金宫知识转移之前的密度。她是这批觉醒者里最强的。不能把她留在这里。辛未伸手,轻轻敲了一下货箱的门。铁皮发出一声闷响。那个女人没有醒。他敲了第二下,第三下。她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郑野走过来,把手按在货箱的金属壁上。“她的心跳频率很低,比正常人慢了一半。她在消耗异能维持地下车库的金属结构不被灰激活。”郑野看了一眼天花板——车库顶部的混凝土横梁上爬满了灰黑色的纹路,但纹路是静止的,没有扩散。是这个女人在用异能压制金属的失控。
辛未把焊工的另一件遗物——那个破旧的电焊面罩——从后备箱里拿出来,放在货箱的门口。面罩的镜片上那道裂纹在荧光涂料的照射下特别清楚。
然后他转身走向其他觉醒者。林回音已经把离心机架好了,手摇离心机嗡嗡地响,一支接一支的离心管在她手里转动。十三个人的血样,做完需要将近七个小时。但她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停下来活动一下手腕。
高鸣带着高小禾在地下车库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闲置的儿童玩具——一辆塑料小推车,灰之前可能是某个住户的孩子留下的。高小禾推着小推车在空地上走来走去,豆豆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轮流推,轮流坐。
赵鸣在帮保安加固卷帘门的掩体。他把焊工的切割机搬出来,点着了柴油发动机,切割机发出尖锐的噪音,把几钢管切成合适的长度,焊在卷帘门的门框上。
郑野蹲在车库的通风口旁边,闭着眼睛,在听这座城市的心跳。辛未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
“你女儿在阳光花园的哪一栋?”辛未问。
“七号楼,四单元,三楼。”郑野睁开眼睛,熔金色的光在瞳孔里流转,“她的心跳还在。但信号很弱,可能是因为她不是觉醒者,也可能是因为她……”
“受伤了。”辛未替他说完,“等这里的事情弄完,我陪你去七号楼。”
郑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在地下室的最深处,那个厢式货车里,一直沉睡的女人终于醒了。她撑起身体,军大衣从肩上滑落,露出一张消瘦的脸。她看了一眼货箱门口的焊工面罩,又看了一眼外面的陌生人。
“谁的东西?”她问,声音沙哑。
辛未走过去。“一个焊工的。他死了。”
女人看着那个面罩,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从军大衣里伸出来,接过面罩,翻过来看了看。面罩的内侧有一行用记号笔写的小字——“安全第一”。焊工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我就是焊工。”女人说,“他是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