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55,辛未从实验室的椅子上弹了起来。
不是被吓醒的。他本没睡。手心全是汗,屏幕上那条应力曲线炸开了两个异常的波峰——上一次出现这个信号,是试棒断裂前四十分钟。
手机信号断了。通风管里传来钢筋的呻吟声。
他拉开窗帘。
天是锈红色的。
不是朝阳,不是晚霞。是一种正在吞噬星光的、流动的灰红,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整炉钢水。
“有意思。”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太咸了。上次看到这种颜色,是炉温失控烧穿了坩埚——但那次至少还能写事故报告。
东边那道裂缝里涌出无数细密的粒子,斜着切过整座城市。对面十八层教学楼的外墙开始剥落。不是被风吹掉的。是那些粒子打在玻璃幕墙上,金属镀层先熔化,然后整块玻璃碎成粉末。楼体晃了三秒,第四秒从中间塌了。
辛未退后两步,撞倒了身后的置物架。
金属架砸在地上发出巨响。走廊里立刻传来尖叫声——不是人的尖叫,是金属刮擦声带的那种。
他拉开门。
走廊尽头,一个人四肢着地朝他爬过来。
是小赵,隔壁课题组的研究生。上衣没了,的皮肤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灰红色的纹路,像电路板走线。手肘和膝盖磨出了白骨,那些白骨泛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辛……老师……”小赵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好疼……”
辛未没有后退。他蹲下来,伸手按住小赵的肩膀。
血是烫的。
小赵的眼睛突然全黑了,下一秒又从眼眶里涌出灰红色的光。他的指甲脱落,十指顶端露出银白色的骨刺,猛地抓向辛未的喉咙。
辛未侧身,抄起走廊里的灭火器砸了过去。
钢制瓶身撞在脸上的声音不对劲——不是骨裂,是金属撞金属的沉闷回响。小赵的脑袋歪了一下,又扭回来了,角度超过了人类颈椎的极限。
辛未转身就跑。
楼道门锁死了。电子锁断电后自动锁死。回头得给这栋楼的设计师烧柱香。
他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拧。
金属门把在他手心里变软了,像被火烧过的铅锡合金,顺从地扭曲、断裂。
门开了。
他冲出侧门,一脚踩空,整个人摔进停车场。不是台阶的问题。是地面裂开了。沥青路面像饼一样碎成无数块,缝隙里钻出扭曲的钢筋,像植物的须从土壤里挣扎出来。那些钢筋在动,缓慢地、自主地在空中扭结、交织。
有人被缠在里面了。辛未没看第二眼。
他爬起来,想跑。裤腿被什么勾住了。
一块拳头大的灰红色矿石从裂缝里滚出来,砸在他脚边。不是地上原来就有的,是从天上渗出来的——那颗石头上还带着未冷却的暗红光泽,表面有熔化后重新凝固的痕迹。
矿石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掌。
血和矿石表面的残留物混在一起,没有凝固,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引导着,顺着血液倒流进他的伤口。
刺痛从掌心炸开,沿着血管冲进大脑。
左眼像被人泼了开水。不,不是泼水。是眼球内部的液体在沸腾、在重组。他从一辆翻倒的汽车的反光镜里看到自己的脸——左眼珠变成了熔金色,瞳孔里有一圈灰红色的光环在缓慢旋转。
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苍白的、无机质的、像是有人在头骨内侧用指甲刻字的:
“熔金之瞳。原子感知开启。金属重构——受限。第一把钥匙已激活。”
辛未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余光就捕捉到了十五米外车顶上的东西。
一条狗。
但不是狗。体型膨胀了两倍,皮毛脱落,露出的皮肤是黑铁色的,反射着灰红色的天光。眼窝里烧着两簇暗红色的光,嘴巴张开时,牙齿不是牙——是几排交错的金属刺。
它从车顶上跳下来。
二十米距离,一次扑跃就到。
辛未没有武器,没有时间逃跑。
但他能感觉到那条狗身体里的金属。
不是看到,不是听到。是“感觉到”。他能感知到那条狗骨骼里的铁镍合金分布,知道哪里的晶格排列最松散。他抬起右手,五指向着那头锈兽的方向张开——
锈兽扑到一半,身体突然歪了一下。
它的后腿在落地时弯曲角度过大,金属骨骼在关节处断裂了。不是辛未用蛮力折断的,是他让那个部位的合金从有序变成了无序,从固态变成了接近液态的临界状态。
锈兽在剧痛中发出一声尖啸,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拉开的声音。
它用前腿撑地,再次扑起,嘴巴已经够到了辛未的小腿。
辛未退后一步,右脚下意识踢出。劳保鞋鞋底的钢板在他踢中的瞬间变硬了。硬到极限,像一把钝刀砍在锈兽的下颌上。
三颗金属牙齿断裂。
锈兽向后踉跄了两步,辛未弯腰捡起地上半截钢筋,握在手里。
钢筋发热。他能感觉到它的原子排列,能有意识地在脑中对它进行“预变形”——把一端打扁,形成一个粗糙的刀刃。三秒钟。
锈兽再次扑来。
辛未侧身,抡起钢筋砸在它头侧。刀刃切入颅骨缝隙,没有血,只有金属摩擦金属的尖锐声响。锈兽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别动。”
声音从身后传来。女声,很稳,没有颤抖。
辛未没动。
“你身后十点钟方向,翻倒的公交车后面,还有一头。更大。一头,三分钟内会来三头。我已经数过了。”
辛未用余光扫了一眼。公交车后面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动,体积是眼前这头的两倍以上,头部有两只发光的灰红色器官。
“你有什么建议?”他问。
“跟我来。地下车库,金属门够厚。”
辛未回头。
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穿白大褂,口的铭牌被糊住了。短发,白大褂上全是灰,脸上几道擦伤,眼神清醒得像刚做完一台手术。左手提着急救箱,右手拿着一拖把杆——杆的末端磨尖了,像一支矛。
“林回音。病理科。”
“辛未。材料。”
锈兽的尖啸声响起。陆陆续续,从不同方向传来回应。
林回音转身就跑,没有犹豫。辛未跟在后面。
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只,至少五六只,正在从不同方向合拢。
辛未最后一个挤进后勤仓库的地下通道,转身把那半截钢筋别在门框上,勉强卡住金属卷帘门的边缘。
卷帘门外面立刻传来撞击声。
一下。两下。三下。
通道尽头,林回音已经打开了地下车库的厚重铁门。辛未冲进去,两人合力把门关上,扣上三道销。
门外的撞击声还在继续。
但铁门没动。
辛未靠着门坐下来,喘气。
林回音打开急救箱,翻出一卷纱布,扔给他。
“手上的伤。”
辛未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取而代之的是完整的、带着灰金色纹路的新皮肤。
他把纱布扔回去。
“用不着了。”
林回音没有追问。她拿起那拖把杆,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地下车库很安静。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白光,照亮了停在这里的十几辆车,大部分积了厚厚的灰。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他们背后的铁门上传来一串敲击声。
不像是撞击。
像是有人在用手指关节叩门。
哒。哒哒。哒。
辛未的手掌贴上铁门内侧。他能感觉到门另一边的金属结构在微微振动,和传递过来的敲击频率同步。
那串莫尔斯电码的意思是——
“开门。我和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