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里安静了。不是突然安静下来的——是所有人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那个坐在厢式货车里的女人。她手里握着那个旧电焊面罩,拇指在“安全第一”那行字上反复摩挲,像在确认这是真货而不是自己的幻觉。
辛未站在货车门口,没有说话。这个女人说他见到的那个焊工是她的父亲,但他在地下室里见到的那个焊工,五十多岁,缺了一颗门牙,嘴里说的是“我是焊工,电焊气焊都会”,没有提过一个女儿。他不知道焊工是来不及提,还是本没打算提。
“他叫什么?”女人问。
“他没说名字。只说‘我是焊工’。”辛未说。
女人低头看着面罩。“刘建国。他叫刘建国。”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我给他买的面罩。他说旧的还能用,不用换新的。我把这个放在他工具箱里,他肯定没看到。”
辛未没有回答。他看到了——焊工的工具箱里确实没有这个面罩。焊工在地下室焊门的时候用的是另一个面罩,更旧的,镜片上全是划痕。这个面罩一直放在面包车的后备箱里,焊工没来得及拿到。
“他走之前说了什么?”女人问。
辛未想了想焊工最后说的话。焊工走之前说“夜长梦多”,说“早到金宫早做完知识转移早回来帮你们找人”。他没有说“转告我女儿”之类的话。他走的时候很脆,像完活收拾工具一样利索。辛未把焊工最后那段话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安慰,没有修饰。
女人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面罩放在膝盖上,掀开军大衣,从货车里站了起来。她比辛未矮半个头,短发,脸上有焊工才有的那种肤色不均——面罩遮住的地方白,露出来的地方黑。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体工装,口绣着“华建集团”的字样。灰金色的纹路从她的掌心蔓延到整个小臂,密度接近辛未知识转移前的水平。
“你叫刘什么?”辛未问。
“刘晓芸。”她说完,绕过辛未,走向地下车库的中央。那些被她用异能压制住的灰黑色纹路,在她离开货车之后开始缓慢地扩散,像墨水滴进清水。车库顶部的混凝土横梁上,那些静止的纹路重新开始流动,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动。
刘晓芸伸出一只手,按在一横梁上。灰金色纹路亮起,那些灰黑色的纹路又停住了。她收回手,纹路又开始动。不是她的异能变弱了,是她的一部分注意力已经从压制金属转移到了焊工的面罩上。
辛未走到她面前,把那三颗锈核从口袋里掏出来。“你父亲留下一颗锈核,我给了地下室里一个老太太。还有三颗,你先拿一颗,吸收之后能让你异能翻倍,压制整栋楼的金属结构不成问题。”
刘晓芸看着那三颗灰红色的结晶体,没有接。“哪颗是我爸的?”
“没有。你爸的那颗最小,给了老太太。她年纪大了,需要保命。”
刘晓芸没有再问。她选了最大的一颗,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开始吸收。灰金色的纹路从她的掌心蔓延到肩膀,蔓延到颈部,像一棵树在几秒钟内长完了十几年的年轮。锈核在她手里缩小、变暗、消失。她睁开眼,眼睛里多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不是熔金色,是金宫知识转移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纯金色。
“你进过金宫?”辛未看着她眼睛的颜色。
“没有。”刘晓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的能力是在灰爆发的当天晚上觉醒的。我梦到了一个金色的房间,房间里有一个人在跟我说话。他说我是‘第四百三十二把钥匙的最后一把’。”
四百三十二把钥匙的最后一把。辛未想起金宫核心对他说的话——“你不是第一把钥匙,你是最后一把。”他和刘晓芸,谁是最后一把?还是说“最后一把”不是一个固定的人,是四百三十二个人里最后完成知识转移的那个?
“那个人还说了什么?”辛未问。
“他说,‘等所有人都到齐了,门才会真正打开。’”刘晓芸看着辛未,“我不知道‘所有人’是多少人。”
辛未沉默了。他知道——四百三十二个人。焊工死了,减一个。严海在塔里,减一个。刘建设残了,减一个。还有四百二十九个。加上刘晓芸,四百三十个。还差两个。
他把数字算了一遍,没有说出来。郑野从地下车库的角落里走过来,站在辛未旁边,看着刘晓芸。
“你叫刘晓芸。你父亲是刘建国。你是焊工。”郑野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确认某种参数,“你的异能是压制金属活化。你现在能压制的范围是多少?”
刘晓芸感知了一下。“这栋楼的整体结构可以,但如果灰浓度突然增加,我只能保住地下车库这一层。”
郑野转向辛未。“我们需要她。阳光花园是城西最大的居民区,地下车库的金属结构一旦被完全激活,方圆两公里内所有的建筑都会连锁反应。她的压制异能是唯一能拖住这个进程的东西。”
辛未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让她留在这里,而不是去金宫。”
“不是一直留。是等到灰浓度降低,或者等到我们找到了足够多的人,一起完成知识转移。如果她现在离开,这个地下车库会在几个小时内被金属吞噬,二十五个人的生命。”
辛未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刘晓芸面前,把焊工的切割机从后备箱里搬出来,放在她脚边。切割机上还带着焊工的手印,油污和灰尘混在一起,在金属表面留下一片模糊的印记。
“你父亲的东西。他用自己的工具焊死了地下室的铁门,撑了四天。现在轮到你了。”
刘晓芸低头看着那台切割机,然后蹲下来,手指抚摸着切割机的把手。把手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不是磕碰,是常年握持磨出来的凹槽。焊工的手和她的手大小差不多,凹槽的位置刚好贴合她的指节。
“我留下来。”她说。
林回音抱着平安走过来,把婴儿递给刘晓芸。刘晓芸接过平安,抱在怀里,动作生疏但不笨拙。她的工装袖口上有焊渣烫的小洞,比平安的手指头还小。
“这是谁的?”她问。
“一个觉醒者的。”林回音说,“她要去金宫知识转移,孩子先放你这里。”
刘晓芸看着平安的小脸,婴儿在睡梦中砸了咂嘴。她把自己的工装外套脱下来,裹住婴儿,然后用一只手按住车库的横梁。灰金色的纹路从她掌心亮起,比之前更亮、更稳定。车库顶部那些蠢蠢欲动的灰黑色纹路彻底停住了。
辛未转身看着高鸣、林回音、赵鸣、郑野。高小禾拉着高鸣的手,豆豆站在她旁边。五个人加两个孩子,一辆面包车,一个离心机。
“这里是第十三个。”辛未说,“加上工人新村三个,光华小区三个,菜市场出来了四个——焊工不在了,减一个,加上刘晓芸。一共十二个。”
高鸣心算了一下:“还差四百二十个。”
“四百二十个。”辛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走到地下车库的入口,推起了卷帘门。
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
远处,金宫塔的塔尖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