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花园地下车库里,二十几个人挤在荧光涂料照亮的空间里,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说话。赵鸣把面包车停在了车库入口内侧,引擎没熄火,尾气被卷帘门挡住,味道不太好闻。高鸣把高小禾放在车顶上坐着,让她离地面远一点。
“爸爸,那个人为什么一直在闭眼睛?”高小禾指着郑野。郑野蹲在车库的通风口下面,闭着眼睛,嘴唇不动,像一个正在充电的机器人。
“他在听。”高鸣说。
“听什么?”
“听你听不到的声音。”
高小禾从车顶跳下来,走到郑野面前,蹲下来,也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皱着眉。“我什么也没听到。”
郑野睁开一只眼看她。“你是普通人,听不到很正常。但你坐在这里,我能听到你的心跳。很健康,每分钟八十二次,比正常小孩快一点,可能是因为你刚才跑了。”
高小禾张大嘴巴。“你真的听到了?”
“真的。”
“那你听一下我爸爸的心跳。”
郑野闭了一下眼睛。“他在你身后三米的位置,心跳每分钟七十八次,比正常人快,是因为他左手虎口的伤还在疼。”
高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胶带下面,那道被刘建设震裂的伤口确实在一阵一阵地跳着疼。他咧嘴了一下,不是疼的,是想笑。
“行,你厉害。”他说。
辛未从角落里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用铁皮罐头和电线做的小装置——林回音花了半小时做的简易金属探测器,不算精密,但能感应到五十米内的灰金色纹路信号。他把装置递给郑野。“你用这个配合你的感知,找人的效率能提高。”
郑野接过装置,看了一眼,把它塞进夹克口袋里。“不用。我听到七号楼那边的电流声在变化。有人在用电。”
辛未看着他。“你女儿?”
“不知道。但七号楼三单元的配电箱在放电,频率不正常。”郑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不是锈兽造成的放电,是有人在开关电器。开关电器的动作频率很规律——每十五分钟一次,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高鸣把高小禾从地上抱起来。“那还等什么?”
四个人出了地下车库:辛未、郑野、高鸣、赵鸣。高小禾被留在车库由林回音照看,豆豆也在一起。两个孩子坐在地上分一包过期饼,豆豆比昨天多说了几句话,虽然还是不爱笑,但至少不再一直低着头了。
七号楼在小区的最深处,从地下车库入口走过去大约三百米。路面上到处是裂缝和从地下钻出来的钢筋,有些钢筋已经长到半人高,像一丛丛金属的灌木。郑野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每一步都踩在安全的落脚点上,几乎没有声音。
“你是怎么做到的?”赵鸣在后面问。
“我能听出路面下管道的分布。”郑野头也不回地说,“有管道的地方地基不实,踩上去会发出空音。没管道的地方地基实,声音是实的。”
高鸣看着辛未。“你们搞材料的都这么变态吗?”
辛未想了想。“不是。他是搞电气的,跟材料不是一个专业。”
“我问的不是专业,是变态的程度。”
“那他是运气好,觉醒了有用的能力。你觉醒了力气大,也是有用的。”
高鸣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我还会用斧子。”
“那不算异能。”
赵鸣笑出了声。郑野的嘴角也动了一下,但没回头。
七号楼的单元门没锁,门框上有一个被锈兽抓出来的凹坑,但门本身没变形。郑野推开单元门,楼道里很暗,应急灯已经灭了,只有从窗口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照亮楼梯的轮廓。他站在一楼楼梯口,闭了一下眼睛。
“三楼。心跳还在。还有一个人,不是她。”他睁开眼,“两个人在上面。”
赵鸣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高鸣提着消防斧。辛未走在最前面,手上没有武器,但掌心的灰金色纹路已经亮了。楼梯的水泥台阶上有黑灰色的脚印,不是鞋印,是光脚的,脚趾的形状很清晰,脚印的边缘有一圈金属粉末。
郑野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脚印边缘的金属粉末。“这是灰粒子沉积物。有人光着脚在这楼梯上走过,灰粒子沾在脚底,透了掉下来的。”
“你女儿鞋?”高鸣问。
“她在家从鞋。”郑野站起来,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是冷静的情绪——是紧张,“灰爆发那天是早上,她还没起床。”
三个人继续上楼。二楼楼梯转角处堆着几袋面粉,面粉袋上有破洞,白面洒了一地,上面也有光脚的脚印,比一楼楼梯上的更新,粉末还没有完全透。辛未的感知范围覆盖了整栋楼,三楼的一个房间里,有两个灰金色光点在闪烁——一个很大很亮,一个很小很暗。大的是觉醒者,小的是普通人。
“你女儿不是觉醒者。”辛未说。
郑野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上楼。“活着就行。”
三楼到了。三单元的门口停着一辆儿童自行车,粉色的,车把上系着一个塑料风车,风车的叶片在从门缝灌进来的风里慢慢转动。郑野站在门外,没有敲门,没有推门,只是把手掌贴在门板上。灰金色纹路亮起,门锁在他掌心里无声无息地打开。
他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发出沙沙的电流声。收音机的电源线被接到一个用汽车电瓶改装的简易电源上,电瓶是新的,还有电。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辫子,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光着脚。她手里攥着一个遥控器,正在开关收音机,每按一下,收音机就发出一声“啪”的电流冲击声。
郑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女孩,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不是熔金色的,是普通的深棕色。她看了郑野几秒,然后把遥控器放下,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
“爸爸。”
她跑过来,抱住郑野的腿,把脸埋在他工装裤的膝盖上。
郑野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声音闷在他肩膀上。“收音机坏了,收不到台,只能发出沙沙声。”
“沙沙声也行。”郑野的声音终于不平静了,“沙沙声也算声音。”
高鸣站在门口,抱着消防斧,眼眶有点红。赵鸣站在走廊里,握着短刀,看着走廊墙上贴的识字挂图——“人、口、手、足、耳、目”。灰之前,这里住着一个父亲和一个女儿,父亲早上去上班,女儿去上学,晚上回来一起吃饭。灰之后,父亲变成了能听见电流声的觉醒者,女儿独自在三楼的家里,靠一台收音机的沙沙声确认外面的世界还在转。
辛未没有进房间。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把那半截钢筋竖在脚边,看着识字挂图上那个“父”字。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经记不清父亲的脸了。金宫的知识转移把他父母的记忆擦掉了,只剩下一片空白。他知道自己有过父母,知道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但他想不起来他们的长相、声音、甚至名字。
走廊尽头,高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林回音抱着她,站在楼梯口,没有进走廊。
“叔叔。”高小禾看着辛未,“你哭了?”
辛未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没有。灰太大了。”
高小禾看了看走廊里一尘不染的墙壁,没有灰。她没有戳穿他。
林回音把高小禾放下来,让她去找豆豆。她走到辛未旁边,把一支注射器塞进他口袋——不是肾上腺素,是维生素B12。标签上写了一行字:“每天一支,防神经损伤。”
辛未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林回音。她已经转身走向楼梯,去抱平安了。
郑野抱着女儿从房间里走出来。小女孩趴在他肩上,手里还攥着那个遥控器。
“她叫什么?”赵鸣问。
“郑小希。”郑野说,“希望的希。”
高鸣把消防斧别在腰后,伸出手,想摸一摸小希的头。小希把脸埋进郑野的脖子里,不让摸。高鸣把手收回去,笑了笑。
“没事,我女儿也怕生。”
五个人回到地下车库。郑野把小希放在车顶上坐着,高小禾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块饼,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小希看了看饼,又看了看高小禾,接过去咬了一小口。
刘小芸还把平安裹在自己的工装外套里,在一横梁下面坐着。她闭着眼睛,手按在横梁上,灰金色纹路稳定地亮着。车库顶部的灰黑色纹路已经完全静止了,像冬天冻住的河水。
辛未走到赵鸣面前,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一颗锈核——焊工那颗已经给了老太太,刘建设那颗给了刘晓芸,还剩两颗。他把一颗递给赵鸣。“吃了。你之前帮我们引开了刘建设的注意力,该升级了。”
赵鸣接过锈核,没犹豫,直接吞了。他的掌心亮起灰金色纹路,比以前亮了整整一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试着把异能用在那把双刃短刀上——刀刃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泽,硬度至少翻了两倍。
“现在你能砍动黑铁级了。”辛未说。
赵鸣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锋划过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以前砍不动?”
“以前砍不动。”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可能就不敢上了。”
赵鸣看了辛未两秒,然后笑了。“你这人有时候挺欠揍的。”
辛未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如果被高鸣看到,一定会说是笑。
高鸣正蹲在车旁边,帮高小禾系鞋带。高小禾的鞋带早就散了,她一直拖着走,鞋帮上全是灰。“爸爸,郑野叔叔的女儿为什么不像我们?”
“什么不像?”
“她没有那种光手。”高小禾伸出自己的手掌。她的掌心里没有灰金色纹路,她是普通人。“她也没有。她是普通人。”
“对。普通人很好。”
“那我也很好?”
高鸣把鞋带系紧,抬头看着女儿。“你最好。”
高小禾笑了,露出一排还没换完的牙。
郑野坐在车库角落里,女儿坐在他腿上。他闭着眼睛,在听这座城市的电流声。辛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听到什么了?”辛未问。
郑野没有睁眼。“城北还有一个大型居民区,有至少二十个觉醒者。城南有一个物流园,那里的金属信号很乱,分不清是觉醒者还是锈兽。城东……”他顿了一下,“城东的金宫塔周围,聚集了至少三十个觉醒者。他们已经到了。”
辛未没有意外。严海在塔里,金宫的门关着,但塔身散发的灰金色光芒本身就是信号——告诉所有觉醒者,这里就是终点。
“第一批人到塔下了。严海会告诉他们怎么进去。”
郑野睁开眼。“严海还能撑多久?”
辛未想了想严海的身体。左半边完全金属化,右半边还是人类。他的时间不多了,也许一周,也许三天。“够撑到所有人来。”
郑野没有再问。
地下车库里,荧光涂料的光越来越亮。不是灯变亮了,是外面的天在慢慢变暗的新一天要结束了。灰爆发后的第五天夜晚即将来临。
辛未站起来,走到车库门口,把卷帘门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天是深灰蓝色,灰红色的光带在天边若隐若现。远处,金宫塔的塔尖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淡金色光芒,像一盏灯塔,在为所有迷路的人指路。
他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锈核,握在手心里。这颗是焊工的第二颗?不对,焊工的给了老太太;刘建设的给了刘晓芸;赵鸣吃了一颗;还剩一颗。他看了看掌心里那颗灰红色的结晶体,然后把它递给郑野。
“吃了。你能听到更远的地方。”
郑野接过锈核,看着它,然后看着辛未。“你为什么不留着自己吃?”
“我已经不需要了。”辛未说,“金宫的知识转移之后,我的身体结构变了,锈核对我来说就像糖豆,吃了也不会再升级。”
郑野把锈核放进嘴里,咽了。灰金色纹路从他的掌心蔓延到整个前臂,又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他闭上眼睛,那些声音涌进来——更多的声音,更清晰的声音,更远的声音。方圆五公里内,所有人的心跳。
他睁开眼,看着辛未。
“城北不止二十个。二十八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