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
陈望秋是被雪獒幼崽踩醒的。这小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他口上，两只前爪按着他的锁骨，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里的热气喷在他脸上。
“你是闹钟吗？”他把幼崽从口上扒拉下去，幼崽不乐意地哼唧了一声，跳回地上，咬着陈望秋的裤腿往外拽。
“行了行了，知道了，该活了。”
他从坑洞里爬出来，先去看金苗。小苗比昨天又长高了一截，金色的茎从巴掌高蹿到了将近二十厘米，金红色的叶子从两片变成了五片。它的光稳定而温和，不像母株那样刺眼，更像是柔和的荧光，把周围两三米的地面照得像铺了一层金粉。小苗不再需要防御护盾了？陈望秋犹豫了一下，伸手穿过光罩——手没有被弹回来。护盾的能量好像弱了。他低头一看，在地上的护盾核心指示灯在闪红灯，能量快耗尽了。昨天那颗D级能量核心撑了快两天，已经见底了。
正好，今天要和欧联做交易，五颗半新核心马上到手。他把护盾核心，换上手上最后半颗备用核心。光罩重新亮了起来，虽然没有之前那么厚实，但够撑到交易完成。
小苗不理会这些，自顾自地生长着。它的从土壤里微微隆起来，可以看到金色的细像毛细血管一样向四周蔓延，最远的已经伸到了快一米外的地方。系的末端和生态系统核心释放的绿色雾气纠缠在一起，像是两种不同的力量在互相配合。
“你在帮我扩散生态核心？”陈望秋蹲下来，顺着的方向看过去。小苗的延伸到哪里，哪里的土壤就开始变色——从灰变褐，从褐变黑。速度比生态系统核心单独作业快了不止一倍。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了终端里。
雪獒幼崽已经跑到了农田那边，正围着小围栏转圈。它对会动的东西特别感兴趣——小麦在风里晃，它就去扑麦穗；玉米叶子哗啦响，它就站起来用爪子扒。陈望秋赶紧跑过去把幼崽拎起来，放到高地边缘去。
“那是我口粮，不是你玩具。”
幼崽委屈地呜了一声，然后看到了那丛枯河床上的苔藓，又兴奋地冲了过去。陈望秋懒得管了，苔藓而已，踩不死。
他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挖土。十立方米活土，发往欧联，换五颗半D级核心。
活土从哪里来？金苗周围一圈。小苗虽然只有二十厘米高，但它周围两米内的土壤已经变成了深黑色，有机质含量超过3%，pH稳定在6.5左右，比地球上的菜园土还好。他在这块区域里画了一个两米乘两米的方格，深二点五米，刚好十立方米。
挖土是个体力活。他用铁锹一锹一锹地挖，雪獒幼崽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帮他刨土。幼崽的爪子虽然不大，但刨起土来速度飞快，几下就把松土刨到了一边。虽然大部分土都被它刨到了自己身上，搞得白毛变成了黑毛，但好歹也算帮忙了。
“行，你刨的这份也算你一份工。”陈望秋揉了揉它沾满泥土的脑袋，“回头给你加肉。”
挖了大概两个小时，十立方米的坑挖好了。黑土堆在高地上像一座小山，在暗红色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陈望秋打开物资交易界面，选择“发送物资——活土”，把十立方米土打包。
系统提示：活土×10立方米，已发送至欧联候选人索菲亚·杜波依斯。对方已确认收货。五颗半D级能量核心正在传送中，预计两小时内送达。
不到两分钟，索菲亚发来一条私信：“土我收到了。质量比我想的还好。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在改良土壤？”
陈望秋想了想，回了一句：“种了点甘草。”
索菲亚发了个笑脸过来，没再追问。
五颗半能量核心到了。半颗封装在胶囊里，五颗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小金属盒中，每颗都是淡蓝色的晶体，摸起来温热。他把半颗胶囊进护盾核心，光罩立刻亮了起来。剩下五颗收好，备用。
现在手头有六颗D级能量核心整。生态系统核心用了一颗，平板暂时不用电，护盾用了一颗，还剩四颗备用。
“富了。”他把装核心的金属盒塞进背包最里层，拍了拍。
中午的时候，同国频道弹出了几条消息。
赵铁军：“望秋，你那个耐寒藻类培养皿，我收到了。评审者刚刚送过来的。怎么用？”
陈望秋赶紧回复：“你那边有冰吗？把冰融成水，水温别太高，二十度左右。培养皿打开，把藻类倒进水里，放在有光的地方。灰域没有阳光——你那边是什么光照？”
赵铁军：“黑。除了星星什么都没有。极夜，要持续三个月。”
三个月没有光。耐寒藻类需要光才能光用，没有光它只能活不能长。陈望秋想了想，打开物资交易界面搜索“人工光源”。美联杰克在卖一种LED植物生长灯，用能量核心驱动，光照强度可调，要价是一颗D级核心。
“杰克这家伙真会做生意。”他嘀咕了一句，但还是买了一个。一颗D级核心换一盏灯，不便宜，但赵铁军那边三个月极夜，没有灯什么都种不了。
他把灯挂上交易，定向发给赵铁军，附言：“灯用能量核心驱动，你手头有核心吗？”
赵铁军回：“没有。我只有一个灰色宝箱，里面只有压缩饼和水。”
陈望秋把一颗D级核心也发了过去。“先用着。回头你那边开出好东西再还我。”
赵铁军沉默了几秒，发了一条消息：“行。我记着。”
苏棠也在频道里说话了：“望秋哥，你那个净水芯的原理图我看懂了。我用锈海的金属粉尘做了一些过滤层，效果还不错，酸度从4.0降到了5.5。”
“继续。”陈望秋打字，“5.5还不够，目标6.5以上。你可以在过滤层里加一点碱性的东西，比如碎贝壳——你那边有贝壳吗？”
苏棠：“……这是锈海，不是真的海。”
“那就找矿石。碱性矿物，石灰石之类的。”
“行，我找找。”
林楠了一句：“你们都在搞科技，我还在石头上飘着。望秋哥，你上次那个气培种植方案，我试了。用帆布做了一个袋子，里面塞湿苔藓，把种子放进去。三天了，没发芽。”
陈望秋想了想，林楠的星球是碎岩，没有土壤，没有重力，温度波动极大。气培在那种环境下确实很难。
“林楠，你换个思路。别种土里的东西，试试水里的。耐寒藻类适合你，只需要水和光，不需要土，不怕失重。我给你发一份藻类养殖方案。”
他从今天新买的植物生长灯里拆了一个说明书，把原理改写成在微重力环境下养殖藻类的方案，发给了林楠。
赵铁军那边种上了耐寒藻类，苏棠那边在搞过滤层，林楠要搞藻类养殖，其他人也都各自在做不同的尝试。虽然进度都很慢，但至少都在动。
陈望秋靠在坑壁上，喝了一口水。同国频道里的九个人，每个人都在挣扎，但没有一个人放弃。比他想象的强多了。
下午的时候，区域频道突然弹出了一条消息。
区域广播
紧急：印度联邦候选人阿米特·夏尔马的星球D-045遭遇不明飞行物接触。对方要求交出“夏尔马鼠”的繁殖数据。阿米特拒绝。不明飞行物悬停后撤离，未造成损伤。
又来。这次要的不是生态系统核心，是繁殖数据。那个东西，或者那群东西，在收集各种东西——核心、特殊物种、技术数据、甚至活土。它们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在搜集一切有价值的东西。
陈望秋看了一眼自己的金苗，又看了一眼雪獒幼崽，再看了一眼生态系统核心。他身上有价值的东西太多了。金苗，特殊物种；雪獒，北境原生品种；生态系统核心，评审者科技；改良土壤的技术方案，人类智慧。每一样都是那个东西可能盯上的目标。
但那个东西上次来灰域的时候，被母株的光剑赶走了。它怕金苗。
所以金苗就是他的盾。比防御护盾更管用的盾。
陈望秋蹲在小苗前面，认认真真地看了它很久。小苗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叶片微微转向他，金光柔和地洒在他脸上。
“你好好长。”他弹了弹小苗的叶子，“长得越大，我越安全。”
小苗的叶子抖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啦”。
傍晚的时候，雪獒幼崽出了点状况。它突然从苔藓那边跑回来，在陈望秋脚边转来转去，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毛都炸起来了，尾巴夹在两腿之间。
“怎么了？”陈望秋蹲下来，顺着幼崽的视线看过去。远处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听到了声音——不是风声，是嗡鸣声，很远的，很低的，像是某种引擎在运转。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幼崽的耳朵比他灵多了，肯定早就听到了。
“又来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防御护盾的控制面板。
但声音没有变大，也没有靠近。它只是在那里，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消失了。
小苗的金光闪了一下，好像感应到了什么。
陈望秋打开系统地图，在声音传来的方向做了一个标记。东南方，大约十公里外。如果那个东西在那里降落或者经过，明天他可以去看看。
他不想去，但他必须去。因为如果那里有什么东西，他现在不去搞清楚，等那个东西自己找上门来的时候，就晚了。
天色暗了。他煮了糊糊，加了辣椒粉和蛋白豆粉，还撕了一点鼠肉放进去煮。鼠肉煮软了之后，糊糊有了肉味，好吃了一个档次。雪獒幼崽闻到了肉味，凑过来使劲蹭他的腿。
“你吃压缩饼就行了。”他掰了半块饼丢过去，幼崽闻了闻，嫌弃地走开了。
“挑食。”他把糊糊喝完，用沙子蹭了蹭铁盒。
灰域的第十六夜，温度零下一度。防御护盾的光罩稳定地亮着，小苗的金光在罩子里流淌，像一锅金色的汤。雪獒幼崽窝在陈望秋脚边，把脑袋枕在他的鞋上，呼噜声比昨晚更响了。他摸着自己的脚，已经没知觉了——不是冻的，是被压的。
远处，东南方向的地平线外，那个嗡鸣声又响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小苗的金光跳了跳，又稳住了。
陈望秋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计划。早起，先去东南方向十公里处查看异常。回来之后收割第一批小麦——有几株麦穗已经黄了，快熟了。然后给苏棠和林楠各发一套藻类养殖补充方案。最后，给雪獒洗个澡——那身白毛已经被土染成灰毛了，再这么脏下去，雪獒要改名叫灰獒了。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幼崽的呼噜声、小苗的金光、护盾的嗡嗡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混在一起，成了灰域夜晚的安眠曲。
远处，那颗“星星”还挂在天上。它不再和金苗对话了，但它没有离开。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在遥远的高处，看着灰域上这片小小的、发着光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