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陈望秋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那颗暗红色的恒星只在地平线上露了一个小边，灰域的大地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微光里。他今天不打算浪费时间——目标明确：去那个白色大坑。
出发前他把所有东西都检查了一遍。铁锹别腰上，折叠铲背包侧袋，多功能终端揣怀里，防御护盾的核心也带上了——不带不行，万一那个坑里有危险，至少有个保命的东西。水带了一瓶，压缩饼两块，应急灯和防水火柴也都塞进了背包。
他站在高地上，看了看四块地。小麦六棵，甘草五棵，玉米两棵，新种的水稻、蛋白豆、饲草还没动静。生态系统核心悬浮在地面上一厘米处，绿色的雾气在晨光中缓缓扩散，一百米范围内空气里硫磺味明显淡了。
“乖乖长，我出去一趟。”他对那些幼苗说了一声，然后转身往西南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那片发白的圆坑出现在视野里。
白天看比傍晚更震撼。直径五十米的圆形大坑，边缘像被圆规画出来的一样规整，坑底覆盖着厚厚的白色粉末，在暗红色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光。陈望秋站在坑边，往下看了看。坑底大约五六米深，坡度很陡，但白色粉末堆积出了缓坡，可以走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一手握着铁锹，一手扶着坑壁，开始往下走。
白色粉末踩上去的感觉很奇怪——不像沙子，不像灰尘，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烧成灰之后又压实了。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一两厘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空气中没有特别的味道，只是比上面更燥，更安静。
他走到坑底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这里的白色粉末不是均匀铺着的，而是有一些微微隆起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水面的涟漪被定格了。但灰域没有水，这些纹路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什么东西在坑底释放过能量，从中心向外扩散，把粉末冲成了这些纹路。
陈望秋蹲下来，用铁锹挖了一下最中心的白色粉末。
挖了大约二十厘米深，铁锹碰到了硬物。
他放下铁锹，用手扒开粉末。白色的灰烬下面，露出了一块银灰色的金属。金属表面有纹路，和评审宝箱上的纹路很像，但更复杂、更密集。他用手指沿着金属边缘挖了一圈，发现那是一块大约A4纸大小的平板，嵌在坑底的正中央。
陈望秋把平板抠了出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背面有接口和槽，正面是一块完整的显示屏——黑的，没亮。他按了按边缘，没什么反应。又对着光看了看，屏幕上没有任何划痕，像是全新的一样。
“这个是……”他翻了翻，在平板的背面角落里看到了一行极小的刻字。不是评审者的文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但他看懂了——不是因为他认识，而是评审者的翻译功能直接把意思灌进了他的脑子里：
“文明观测者·第417号记录仪”
陈望秋的手僵住了。
文明观测者。
第417号。
记录仪。
这艘飞船也好、这个设备也好、这个坑也好——不是自然形成的，不是评审者留下的，而是来自第三个文明。一个既不是人类，也不是评审者的文明。
他蹲在那个坑里，脑子里飞速转了好几个念头。评审者说他们是在“评审”人类文明，那这个“文明观测者”又是谁？在评审者之外，还有另一个文明在观察人类？还是在观察评审者？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手里的平板突然亮了。
屏幕从黑色变成了灰色，然后从灰色变成了蓝色，最后出现了一行字。不是任何人类语言，但他看懂了：
“信号丢失。观测中断。第417号记录仪待回收。”
然后屏幕又灭了。
陈望秋晃了晃平板，没有用。他又按了按边缘的各种位置，试图找到开机键，但什么都没发生。
“信号丢失？观测中断？”他把这几个字反复念了几遍，然后得出了几个可能的结论：第一，这个东西的主人——文明观测者——曾经在灰域存在过，但现在已经不在了。第二，这个记录仪是用来收集数据的，但信号断了，数据传不回去了。第三，它现在是待回收状态，也就是说，有人可能会来找它。
或者，已经有人来找过了——那道白光，那个在夜空中盘旋的不明物体。
陈望秋把平板塞进背包最里层，用帆布包好，又用压缩饼盒子挡住，尽量减少被探测到的可能性。不管这东西是谁的，他先拿走了再说。评审者的规则里没有禁止捡垃圾这一条。
他继续在坑底搜索，又挖出了几块金属碎片，但都不大，像是某种外壳的残骸。白色粉末里还夹杂着一些黑色的细线，像是被烧焦的导线。他捡了几块看起来比较完整的碎片，也塞进了背包。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注意到坑壁的一个位置上，白色粉末的颜色不太一样。不是纯白的，而是略微发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渗透出来过。
陈望秋爬上坑壁，在那个位置扒开粉末，露出了下面的东西——一块拳头大的琥珀色的晶体，半透明的，里面封着什么东西。他把晶体抠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里面封着的好像是一粒种子，很小，比芝麻还小，颜色是深褐色的。
种子。
在一颗死亡星球上，在一艘不属于评审者的飞船残骸里，在一枚琥珀色的晶体里，封着一粒种子。
陈望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把晶体小心翼翼地包好，和那块平板放在一起。
一个文明观测者的记录仪，一颗被封在晶体里的种子。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是巧合。
他爬出白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今天在坑里待了将近四个小时，挖出了不少东西，但也消耗了大半天的时间。他拍了拍身上的白色粉末，辨了辨方向，开始往回走。
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系统弹出了一条区域广播。
【区域动态】
紧急：候选人帕查拉·西里瓦塔纳布（南方联盟，星球F-112）遭遇未知攻击，据点被摧毁，本人重伤。攻击来源不明。南方联盟已发出求援信号。
未知攻击。
陈望秋的脚步停了。F级星球，比他的G-337高一级，但也是低评级的星球。如果是天灾，系统不会说是“攻击”——天灾就是天灾，暴雨、沙暴、地震，系统都有明确的标注。但这次说的是“未知攻击”，攻击来源不明。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两个词：文明观测者。白光。
“不会是同一拨吧？”他自言自语，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回到高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陈望秋把背包放下，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地，而是把白坑里挖到的东西全部摊在地上。
银灰色平板一块，金属碎片若，琥珀色晶体一块。
他把平板拿起来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屏幕依旧是黑的，无论他怎么按、怎么晃，都像一块砖头。他把平板放在一边，拿起那块琥珀色晶体，对着应急灯的光仔细端详。
里面的种子很小，深褐色，表面有细微的纹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种子，不是小麦、不是水稻、不是玉米、不是大豆，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作物。但它有胚芽、有种皮、有胚——结构和地球上植物的种子一模一样。
“评审者的种子我认识，不是这样。”他把晶体翻过来看背面，“这粒种子是另一种来源。”
文明观测者的种子。
陈望秋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把这粒种子种下去。万一它长出来的东西是有毒的呢？万一它是某种入侵物种呢？万一——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我在这颗破星球上，连水都是酸的，还怕什么入侵物种？”
但他没有马上就种。他用一块小石头把晶体砸开了——琥珀色的外壳很脆，一敲就碎，里面的种子掉出来，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比芝麻大一点点，深褐色，表皮有些皱，像是一粒被遗忘在角落里很久很久的种子。
他用手捏了捏，种皮是硬的，但能感觉到里面是实的，不是空壳。
陈望秋找了一块没种东西的空地，用折叠铲挖了一个小坑，把这粒种子放了进去，盖上土，浇了大约一百毫升淡水。
“你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他蹲在那里，对着那块小小的土地说，“但你既然被封在晶体里，又被我从坑里捡回来，说明你命不该绝。”
“好好长。”
然后他站起来，去看别的作物。
小麦多了两棵苗，现在一共八棵了。最高的那棵已经二十厘米，叶片宽大，颜色深绿，看着就喜人。甘草七棵了，子叶和真叶都长得很好，系应该已经扎下去了，因为地面上的部分开始加速生长。玉米两棵，都长到了十厘米左右，叶片肥厚，抗旱能力明显比小麦强。
新种的水稻、蛋白豆、饲草还没出苗，但时间还早，不着急。
生态系统核心的绿色雾气已经扩散到了整个高地区域，空气中的硫磺味几乎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的、泥土的气息——那是微生物开始繁殖的信号。土壤检测仪显示，核心覆盖范围内的pH已经降到了3.5，有机质到了0.12%，比两天前翻了好几倍。
“快了。”陈望秋把检测仪收好，“等有机质到0.5%，这些苗就能疯长。”
吃过晚饭——照旧的压缩饼糊糊，加了一点点蛋白豆粉——他靠在坑壁上，打开多功能终端，翻看今天的区域动态汇总。
泛亚的李敏镐又把生态系统核心升级了，现在昼夜温差已经缩小到±3℃，K-204的评级据说已经从C升到了C+。欧联索菲亚的抗虫小麦进入大规模种植阶段。美联杰克建了第二个据点，开始搞畜牧业养殖。
夏国的动态栏里，今天多了一行字——不是“暂无新动态”，而是一句简短的更新：“夏国候选人陈望秋的物资返还已连续两被全国观众追踪，在线观看人数突破1.5亿。”
陈望秋愣了一下。
1.5亿人在看他。他挖坑、他种地、他喝饼糊糊、他从白坑里爬出来——全部被直播出去了。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然后想起来自己本看不到那些观众，观众却能看到他。
“1.5亿人看我种地。”他嘀咕了一句，“上辈子要有这流量，我早成网红了。”
他摇了摇头，把终端关掉。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回到那几块金属碎片和那块平板上——尤其是那块平板，它到底记录了什么？如果他能让它重新启动，他就能知道“文明观测者”是什么，知道那道白光是什么，知道这颗星球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陈望秋把平板拿起来，仔细研究了一下背面的接口和槽。那个槽的形状和大小——他拿出了一颗D级能量核心，比了比。
刚好能进去。
他的心跳加速了。如果这个平板需要的是能量核心，那他手头刚好有两颗，一颗用在生态系统核心上了，还剩一颗备用。如果把备用的那颗进去——
“了。”
陈望秋把D级能量核心对准平板背面的槽，轻轻推了进去。
咔嗒。
屏幕亮了。
【文明观测者·第417号记录仪】
能源核心已接入。系统启动中……
数据完整性：72%
最后记录时间：未知（本地计时器损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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