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陈望秋是被一阵暖意热醒的。
不是生态系统核心那种湿漉漉的暖,是爽的、从脚底板往上窜的那种暖,像有人在坑洞底下铺了地暖。他伸手摸了摸地面——温的。灰域的地面,居然是温的。
他爬出坑洞,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棵金黄色的苗。
“你昨晚啥了?”
苗长高了一大截。昨天才十二三厘米,现在目测快二十厘米了。银白色的茎粗了一圈,金黄色的叶子从三片变成了五片,叶片上的纹路比昨天更清晰,像是一幅缩小了的地图。更夸张的是,苗周围的土壤颜色变了——从灰色变成了浅褐色,用手一捏,松软得不像灰域的土,倒像是上辈子农场里的熟土。
陈望秋掏出土壤检测仪,在苗旁边的地里。
pH: 4.8
有机质: 0.8%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测了一遍。4.8,0.8%。
“疯了吧?”他蹲在那里,下巴差点掉地上。昨天这块地的pH还是3.2,有机质0.21%,一夜之间pH提升了1.6,有机质翻了将近四倍。这是什么速度?就算评审者的生态系统核心也要七天才能做到的事,这棵苗一天就完了。
他把检测仪到离苗稍远一点的地方——十米外。pH 3.5,有机质0.25%。虽然也比昨天好了不少,但和苗旁边的土壤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你在养地。”陈望秋转头看着那棵金黄色的苗,声音有点发抖,“你不是在吸收养分,你是在制造养分。”
苗的叶子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说“那不然呢”。
陈望秋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棵来历不明的苗,从一颗封在晶体里的种子长出来的,发光发热,把死地变活土,一夜之间让pH跳了1.6。这不是植物,这是——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他把帆布棚子重新搭好,给苗浇了水——不,不是浇水,是倒水。苗不需要水,至少不像普通植物那样需要。水浇下去之后它纹丝不动,叶子都没抖一下。倒是周围的土壤咕嘟咕嘟把水吸了,像是饿了很久的乞丐。
“行吧,你不喝水,你的地要喝。”
他把剩下的淡水倒了大半在苗周围,然后去看别的作物。
小麦:又多了几棵,总数十五棵了。最早的那批已经快四十厘米高,茎秆粗壮,叶片宽大,有几棵已经分蘖出了第二茎。按照这个长势,再过一个月就能抽穗。
甘草:十一棵。叶片上的蓝色调越来越重,在灰域的光线下泛着银光。他拔了一棵小的——不是拔,是连挖出来看——系已经扎下去将近十厘米,瘤菌在系上形成了小小的白色颗粒,那是固氮的工厂。
玉米:六棵。最高的那棵已经二十厘米了,叶片又宽又厚,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玉米的长势是最喜人的,一天一个样,肉眼可见地在往上蹿。
蛋白豆:出了五棵。饲草:出了一小片,密密麻麻的,像一块绿色的地毯。耐寒水稻还没动静,但陈望秋不急,水稻本来就慢。
生态系统核心的绿色雾气今天变得更浓了,在低处流淌,把整片高地笼罩在一层淡绿色的薄纱里。核心本体悬浮在空中,球体内部的绿色雾团旋转得飞快,偶尔有细小的光点从球体里飘出来,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飞舞,然后落在土里消失不见。
“这是在播撒微生物。”陈望秋看着那些光点,“高级。”
他打开多功能终端,查看今天的区域动态。
【区域动态汇总】
美联:杰克·哈里森的据点升至四级,解锁了机械化农场蓝图。美联工业+2。
欧联:索菲亚·杜波依斯的“索菲亚一号”小麦进入大规模收获期,单产突破评审者记录。欧联农业+3。
泛亚:李敏镐的K-204星球遭遇不明飞行物二次接触,对方未提出新要求,仅悬停后离开。李敏镐报告称生态系统核心出现“异常活跃”。
北境:伊戈尔·沃尔科夫的“雪獒”族群已扩大至十二头,开始用于巡逻和狩猎。北境军事+1。
印度:阿米特·夏尔马的“夏尔马鼠”蛋白质含量检测达标,正式列入可食用清单。印度食品+1。
南方联盟:帕查拉·西里瓦塔纳布(星球F-112)已被正式宣布死亡,南方联盟排名下降。
夏国:暂无新动态。
陈望秋注意到李敏镐那条——生态系统核心出现“异常活跃”,和不明飞行物的二次接触发生在同一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生态系统核心,绿色的雾气正从核心中汹涌而出,比昨天浓了一倍不止。
“你也被激活了?”他盯着核心看了几秒,“昨晚那个东西离开之后,你就开始加速了?”
有道理。那个白光在灰域悬停了十秒,然后离开了。它走了之后,金苗开始爆发生长,生态系统核心加速运转,土壤一夜之间改善了。难道白光留下的某种东西——或者白光离开时释放的某种能量——激活了这里的生态?
他不知道,但他不打算深究。原因很简单:东西变好了,纠结为什么变好没有意义,利用这个变好才重要。
陈望秋决定今天赌一把。他把手头剩下的所有种子全部种了下去。小麦、白菜、甘草、玉米、水稻、蛋白豆、饲草,一颗不留。翻地、挖坑、播种、浇水,忙了整整一上午,手磨出了新的水泡,腰酸得直不起来。
但值得。因为他算了一下时间——后天就是第二个结算了。这些种子虽然不是幼苗,但只要在结算时处于“已播种未出苗”状态,系统也会按种子的原价折算。多种一颗,夏国就多一万颗。
种完之后,他坐在高地边上,大口大口地喝水。淡水不多了,蒸馏器今天只产了大约四百毫升,两个坑的效率还是不太稳定。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吸引了——那棵金黄色的苗,好像又长高了。
不是好像,是真长高了。上午还是二十厘米,现在目测快二十五厘米了。第六片叶子正在展开,银白色的茎上开始出现细微的分支,像是有新的枝条要长出来。
“你这是什么生长速度?”陈望秋蹲在棚子外面,隔着帆布看着苗的影子,“竹子都没你快。”
苗没理他,但它的金光透过帆布照了出来,把周围一小片土地染成了淡金色。那光照在旁边的蛋白豆苗上,蛋白豆的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
陈望秋揉了揉眼睛。不是错觉,蛋白豆的叶子真的在加速舒展。
这个苗,不但在改良土壤,还在加速周围植物的生长。它是活的肥料厂,活的加速器,活的——
他还没想好形容词,系统突然弹出两条消息。
第一条:
【区域广播】
历史性时刻:夏国候选人陈望秋在G-337星球成功培育出非评审者种子库来源的植物。评审者对此表示“关注”。全球排名动态调整中。
第二条:
【个人提示】
你的星球评级评估已提前启动。当前评级:F(原F-)。因提前达成评级提升条件,评审者将在一周内进行正式评估,预计最终评级可达F+或以上。
评级提升了!从F-到F,虽然只跳了一小级,但这是他从第一天就开始等的那个“进步”!
“看到了吗?”他对着那棵金苗说,“因为你,评级提升了。”
苗的第七片叶子冒了一个小尖。
陈望秋高兴了大约三十秒,然后被区域频道的评论区泼了一盆冷水。
美联杰克·哈里森:非评审者种子库?那东西哪来的?安全吗?
泛亚李敏镐:建议评审者对未知来源的植物进行审查。
印度阿米特·夏尔马:如果该植物具有入侵性,可能对其他星球造成威胁。
欧联索菲亚·杜波依斯:我倒觉得挺有意思的,能分享种子吗?
“审查你个头,入侵你大爷,分享个屁。”陈望秋对着面板骂了一通,“你们自己开紫箱子的时候不说审查,我种棵树就要审查?”
但他心里明白,这些人不是在担心安全,他们是怕夏国追上来了。一个F-星球的候选人在全球排名第37位就已经够让他们不舒服了,现在这个人还种出了评审者不认识的东西,评级还提升了。如果他们知道这棵苗一夜之间把pH从3.2拉到了4.8,不知道要炸成什么样。
金苗的事,暂时不能声张。
他把帆布棚子又加固了一层,用上了所有能找到的石头和沙袋。虽然从天上往下看还是能看到光——金苗的光太亮了,帆布都挡不住——但至少能模糊一点。评审者的直播镜头拍到的画面会经过系统处理,不一定能看清细节。
“低调,低调。”他拍了拍棚子,“在没有搞清楚你是什么之前,你见不得人。”
苗的叶子颤了一下,好像在说“你才见不得人”。
下午的时候,陈望秋做了一件计划了很久的事——他去了一趟之前标记的那条涸河道。不是为了找宝箱,是为了找水。蒸馏器的效率太低了,一天才几百毫升,随着作物越来越多,用水量会成倍增加。他需要一个更稳定的水源。
河道比他上次来时更宽了,但从头到尾都是的,连泥浆都没有。他沿着河床走了将近两公里,在一个拐弯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凹陷,里面有一滩水——不是泥浆,是真正的液态水,虽然颜色发黄,但至少是水。
他蹲下来用土壤检测仪测了一下。pH 4.5,重金属偏高,盐分0.3%。
比泥浆水好太多了!pH4.5虽然还是酸的,但比之前的3.2强了不少,重金属和盐分也在可处理范围内。这滩水大约有两三立方米,足够他用好几天。
陈望秋用折叠水桶装了满满两桶,带回了高地。他把一部分倒进蒸馏器,一部分直接用来浇那些已经长起来的小麦和玉米——酸性不强,成熟的作物能扛住。
回来的路上,他注意到一件事。河道两侧的地面上,有一些细小的裂缝,裂缝里长着东西——不是他的作物,是灰域本土的东西,或者说,是灰域曾经有过的东西。
一小丛灰绿色的、像苔藓一样的植物,贴在岩石上,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
陈望秋趴在地上,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丛苔藓。它是活的。在灰域这个鬼地方,在一条涸的河道旁边,在一道岩石裂缝里,有一小丛苔藓活着。
他盯着那丛苔藓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哦,所以你本来就有生命。”他对着苔藓说,“只不过睡着了。现在水来了,你就醒了?”
苔藓不会回答他。但它绿着,在那个灰扑扑的河道里,像一个小小的奇迹。
陈望秋没有把那丛苔藓带回去。他让它在原地待着,也许它能自己繁殖,也许能变成更大的一丛。灰域不需要他种满所有的地方,让它自己慢慢恢复也挺好。
回到高地后,他把今天的事情整理了一遍。河道水源、苔藓、金苗、评级提升、还有那个白光离开后留下来的“余韵”——生态系统核心还在加速运转,绿色雾气比早上又浓了。
离第二次结算还有一天多。他打开系统面板,看了看当前的可返还清单。
当前可返还:灰色×3、绿色×1、紫色×1(部分物资已激活生态系统核心,价值持续增长)
新增:金苗×1(未知植物,价值待审定)
新增:改良土壤×约200平方米(价值按有机质增量折算)
距离下次结算:1天15小时
金苗被单独列出来了,价值“待审定”。土壤也被列出来了,按有机质增量折算。这意味着评审者认可土壤改良本身是一种“获得”——他每把一克死土变成活土,夏国就能收到一万克活土。
“这个系统,比我想的还猛。”陈望秋靠在坑壁上,双手枕在脑后,“我不用等作物收获,我改良土壤本身就能返还。”
天色暗了。金光从苗的棚子里渗出来,和生态系统核心的绿光混在一起,把整个坑洞照得像一个奇怪的调色盘。陈望秋躺在里面,看着头顶那些混在一起的光,忽然觉得灰域也没那么丑了。
远处的夜空中,那道白光没有再出现。
走了就是走了。它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他不知道。但至少今晚,灰域的上空是净的,只有暗红色的月光和几颗不知道是不是星星的光点。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明天的计划。早上先去河道那边多打几桶水,给蒸馏器加满。然后检查所有作物的状态,记录数据。下午把金苗的棚子再加固一层。晚上等着结算。
计划好了,睡觉。
灰域的第十一夜,温度零下五度,是陈望秋来到灰域后最暖和的一夜。金苗散发的热量加上生态系统核心的热量,把高地的温度维持在了零度以上。坑洞里甚至有零上七八度,暖得他不想盖军大衣。
但他还是盖了。习惯了,不盖睡不着。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响声。
不是风,不是砂砾,是那种——铃铛的声音。很远的,细细的,像是在风中晃动的铃铛。
他猛地睁开眼睛。声音消失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
“听错了。”
他把军大衣往上拉了拉,重新闭上眼睛。
高地下方,金苗的棚子里,第七片叶子在黑暗中完全展开了。叶片表面的纹路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是某种信号,然后暗了下去。
没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