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秋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这味儿太冲了。
硫磺、铁锈、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馊味混在一起,像有人在封闭车厢里煮了一锅臭鸡蛋。他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本来就没东西。
“评审者已就位。领域编号G-337,代号灰域。初始评级F-。祝你好运。”
一个冷冰冰的机械音从天上砸下来,砸得他脑仁疼。
陈望秋愣了三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军大衣,打补丁的。帆布鞋,漏脚趾的。手腕上绑着一个破手表,上面显示着期——2250年1月1。
好家伙。
他想起来了。
他穿越了。不对,严格来说他是又穿越了。上辈子他是2024年中国农业大学的毕业生,种了两年地,累得心梗,死了。醒来就在这个见鬼的2250年,当了三年的末难民,然后被丢到这颗连名字都没好好取的破星球上。
陈望秋站起来,环顾四周。
灰色。全是灰色。
灰色的砂砾踩下去像骨灰,灰色的岩石戳在地表像墓碑,头顶一颗暗红色的小太阳挂在那儿,跟没睡醒似的,发着惨淡的光。远处是灰扑扑的山丘,近处是灰扑扑的平地,整个画面就像黑白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屏。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被硫磺呛得直咳嗽。
“行吧。”陈望秋拍了拍手上的灰,“种地嘛,又不是没种过。”
话音刚落,脑海里叮了一声。
一个半透明的面板弹了出来,浮在他视野右下角。
【万倍返还系统已绑定】
宿主:陈望秋
绑定国:夏国
倍率:10000:1
当前星球:灰域 G-337(评级F-)
注意:你在本星球获得的所有物资,将按10000倍返还给夏国。
结算时间:每周零点。
陈望秋盯着那个面板看了五秒钟。
一万倍。
他在末基地里种了三年菜,连颗像样的种子都没见过,现在告诉他,随便捡草拿回去都是万倍?
“这系统,早嘛去了?”他嘟囔了一句,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面板上又弹出一行小字。
首个宝箱已刷新,距离2.1公里。
宝箱。评审宝箱,里面装着生存物资,每三天刷新一次。陈望秋在前三年的末生活里听说过这东西——那些被选中的候选人们在星球上开宝箱,开出好东西就反哺国家。夏国已经送了十批人,一百个,全死了。
他是第十一批。
“2.1公里。”他眯着眼看了看方向,“走呗。”
灰域的地面不好走。砂砾太软,一脚踩下去陷半个脚掌,跟走在面粉堆里似的。陈望秋走得满头大汗,军大衣湿透了黏在身上,又闷又热。他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谁设计的这个星球,能不能铺点水泥?”
走了快四十分钟,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宝箱。
银灰色的金属箱子,四四方方,表面刻着看不懂的花纹。箱子上方有个发光的凹槽,看起来像是伸手按的地方。
陈望秋绕着箱子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陷阱,然后一巴掌拍了上去。
【获得:灰色宝箱×1】
物资:压缩饼×5、净水药片×10、铁锹×1、基础种子包×1(小麦×50、白菜×100)
种子。
陈望秋蹲下来,把那个巴掌大的真空种子包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透过透明包装,棕黄色的小麦种子粒粒饱满,深褐色的白菜种子圆润光滑。
他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他在末里活了三年,连一颗能种的东西都没见过。基地里的土壤早就废了,种什么都长不出来,所有人都在等死。现在好了,他有种子了,有铁锹了,有系统了。
“一百五十颗种子……”他算了一下,“万倍返还就是一百五十万颗。夏国要是能拿到一百五十万颗好种子——”
他没继续往下想,因为想多了容易哭。
陈望秋把种子包贴身放好,压缩饼和药片塞进帆布包,铁锹别在腰上。他站起来看了看天色,那颗暗红色的小太阳开始往西边沉了。大概还有三四个小时天黑。
他需要找个过夜的地方。
往回走的路上,他注意到了一个高起来的土包,比周围地面高出两米左右,上面有明显的岩石。陈望秋爬上去踩了踩,地面梆硬,下面是石头。好地方,地震不怕,沙暴也不容易吹走。
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用铁锹在土包边缘挖了一个坑。两米长,一米五宽,一米深,半地下的那种。挖出来的砂砾堆在北边和西边,垒成挡风墙。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破了,辣地疼。
“早知道上辈子多锻炼。”他龇着牙看了看手掌,“光种地不撸铁,身体素质跟不上啊。”
太阳彻底沉下去了。
温度开始跳水。二十度,十度,零度,零下十度——陈望秋眼睁睁看着手表上的温度数字往下蹦,跟跳楼似的。他把军大衣脱下来垫在坑底,又把今天开出来的压缩饼包装拆了,垫在身下增加隔热层,然后整个人缩成一团。
零下二十五度。
零下三十三度。
零下三十八度。
他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咯响个不停。手没知觉了,脚也没知觉了,但口有一块地方是热的——那是他贴身放着的种子包,一百五十颗种子,一百五十万个希望。
“冷……”他把种子包从内衣里掏出来,贴在脸上,感觉那点微弱的温热像一把火,“冷死了……早知道不带军大衣了,带个睡袋它不香吗……”
但没人理他。
灰域的夜晚安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响。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农大读书的时候,导师说过一句话:“种地这事儿,就是和时间做朋友。你急也没用,到了该发芽的时候它自然就发了。”
急也没用。
那就等呗。
等天亮,等水,等宝箱,等种子发芽,等万倍返还,等他妈的夏国翻身的那一天。
陈望秋把那包种子重新塞进衣服最里层,闭上眼睛。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光。他没看到。因为他在想一件事——明天得先找到水,没水什么都种不了。净水药片好使,但得先有脏水。
零下四十度。
灰域的第一个夜晚,刚开了个头。
而在不知道多少光年之外的地球上,夏国仅剩的一亿两千万人,此刻正围在屏幕前,看着这个蜷缩在坑里的年轻人。
弹幕刷得飞起。
“这哥们心态也太好了吧,零下四十度还在念叨睡袋?”
“他刚是不是还说‘铺点水泥’?他是来搞笑的吗?”
“笑死,种地佬的乐观精神。”
“前面那个说他撑不过第一天的出来挨打。”
“别吵,让我看看他那个种子包——小麦和白菜?他要是真能种出来,下周返还的时候我们就有粮了!”
“想多了兄弟,前一百个人哪个不是开局有物资?最后不还是……”
“闭嘴!能不能说点好的!”
广场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攥着拳头不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同一个画面——那个穿着破军大衣的年轻人,在零下四十度的坑里,抱着种子包,睡着了。
弹幕里突然有人打了一行字:“他叫什么来着?”
“陈望秋。”
“陈望秋……记住了。”
更多的人开始刷这三个字。
“陈望秋。”
“陈望秋。”
“陈望秋。”
屏幕里的年轻人打了个哆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军大衣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弹幕太密,没人听清。
但如果有人听清了,他们会发现他说的是——
“明天……搞水……先搞水……”
然后他又睡着了。
灰域的第一夜,还有六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