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陈望秋是被一阵诡异的香气熏醒的。
不对，不是香气。是他自己的脚臭。三天没洗脚，军大衣捂着，再混合压缩饼渣和泥浆水的味道，构成了一种只应天上有的生化武器。
“呕——”他把脚伸出坑外，让冷风吹了吹，“得想办法搞双袜子。”
起床第一件事，看种子。
他趿拉着鞋走到小麦地那边，蹲下来，眯着眼看了五秒钟。
啥也没有。
灰扑扑的地面，灰扑扑的砂砾，和他昨天睡觉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行吧。”他站起来，去给蒸馏器加水。
灰域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早上起来看地，加水，等太阳烧开水，中午再去看地，下午再加水，晚上看地，睡觉。复一，和上辈子种地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上辈子有手机玩，这辈子只有系统面板刷区域动态。
他一边往蒸馏坑里倒泥浆水，一边打开面板看了看今天的新闻。
【区域动态】
美联杰克·哈里森的先锋哨所升级为二级据点，解锁了工坊功能。美联获得科技蓝图×1。
欧联索菲亚·杜波依斯的小麦幼苗长势喜人，已进入分蘖期。欧联农业科技提升。
泛亚联盟李敏镐与印度联邦阿米特·夏尔马达成资源互换协议。具体内容未公开。
“哟，都开始搞外交了。”陈望秋擦了擦手，“我还在和我自己说话。”
他往下翻，想找夏国的消息。
一片空白。
不能说没有——有一条是三天前的：“夏国第11批候选人已全部传送完毕，全体国民在线观看人数达1.2亿。”
就是这条。没了。
陈望秋关掉面板，没再看了。他现在顾不上别的，地里的祖宗们还没发芽呢。
上午的太阳爬得很快。灰域这颗红矮星没什么脾气，每天准时升起准时落下，从来不阴天，也从来不变亮。暗红色的光洒在荒原上，像是在拍末主题的艺术片。
陈望秋趁着光照好，把土壤检测仪拿出来，沿着高地周围转了一圈，每隔五十米一棍，测一下不同位置的数据。
南边：pH 3.6，有机质0.02%
北边：pH 3.3，有机质0.01%
东边：pH 3.8，有机质0.03%
西边：pH 3.4，有机质0.02%
“东边相对最好。”他做了个记号，决定把下一波作物种在东面。
回来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小麦地瞟了一眼。
然后他僵住了。
绿点。
芝麻大的，浅绿色的，几乎要和灰砂砾融为一体的——一个绿点。
陈望秋几乎是扑过去的，整个人趴在地上，脸凑到离地面不到五厘米的距离。在灰色的砂砾缝隙里，一株比针尖还细的嫩芽探出了头。翠绿色的茎秆顶着两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子叶，叶子上还沾着一点点泥土。
他盯着那棵苗看了整整十秒钟，一动不动。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微笑，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沙哑、一点颤抖的笑。像是一口气憋了太久，终于吐出来了。
“活了。”
他站起来，对着那片贫瘠得不像话的土地喊了一声：“活了！”
回音在灰域空旷的平原上弹了一下，然后消散了。
陈望秋蹲下来，轻手轻脚地检查了一下其他九颗小麦。第二颗也冒头了，第三颗鼓了个包还没顶出来，剩下的还没动静。但至少有两颗确定发芽了。
他手忙脚乱地跑去水桶那里，拿了大约一百毫升淡水，沿着幼苗部慢慢浇下去，水渗透得很快，砂砾表面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喝，喝饱了长。”他又去检查了甘草和玉米。甘草还没动静，玉米也没动静。不着急，不同作物的发芽时间不一样，小麦是最快的，玉米慢一些，甘草可能要四五天。
陈望秋蹲在地边，看着那两棵小麦苗，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这些东西长出来之后，是要万倍返还给夏国的。
他现在手头有灰色宝箱两个、绿色宝箱一个的物资。小麦苗还只是苗，还没到收获阶段，但等到收获的那天，每一粒粮食都会乘以一万。压缩饼那种加工食品的返还是一锤子买卖，但生物可以繁衍，可以循环，可以生生不息。
“种地嘛，”他自言自语，“一本万利的买卖。”
中午的时候，系统又响了。
这次不是区域广播，是个人提醒。
【新宝箱刷新提醒】
灰色宝箱×1，距离当前位置约3.5公里。刷新倒计时：2小时。
又是灰色。陈望秋已经开过两个灰色一个绿色了，灰色的物资大同小异，压缩饼、净水药片、基础工具。虽然不太兴奋，但蚊子腿也是肉。
他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估算了一下时间。三点五公里，来回大概两个小时，加上拿东西的时间，天黑前能回来。
陈望秋收拾了装备，正准备出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棵小麦苗。
“给我老老实实长着。”他指了指那片地，“回来要是发现你们倒了，我把你们拔了重种。”
威胁完植物，他出发了。
这次的宝箱位置在西北方向，离之前去过的水源地不远。地形相对平坦，走起来比昨天舒服一些——也许是他的身体开始适应这种在砂砾上行走的方式了，也许是他心情好所以走得不累。
走着走着，他注意到地面上有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
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这些石头表面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某种沉积岩。他捡起一块看了看，纹路很规律，不太像是自然形成的。
“化石？”
他把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敢确定。如果是化石，说明这颗星球在很久很久以前有过生命——至少有过能形成化石的生物。那意味着灰域可能并不是一直都是死地。
陈望秋把那块石头揣进了兜里。说不定以后有用。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灰色的宝箱出现在视野里，孤零零地蹲在一个小土包上。
他照例绕着箱子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陷阱，然后一巴掌拍了上去。
【获得：灰色宝箱×1】
物资：压缩饼×5、净水药片×10、防水火柴×1盒、简易滤网×1
“防水火柴？”陈望秋拿起那盒火柴，拆开看了看。红色的火柴头，做工看着很普通，但评审者出品的东西，防水应该是真的防水。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了：有火就能煮东西，能烧水菌，能取暖，能吓跑——灰域没有动物，吓唬谁呢？但至少能吃上热乎的。压缩饼嚼了好几天，牙都快磨平了。
简易滤网是个好东西。巴掌大的金属网框，细密的网眼，可以用来过滤泥浆水里的粗颗粒，减少蒸馏器的堵塞频率。
他把东西装好，正准备回去，系统又弹出两条消息。
第一条：
【区域广播】
紧急：候选人米哈伊尔·沃罗诺夫（欧联，星球G-402）失联已超过4小时，救援物资送达失败。欧联宣布启动二级应急响应。
陈望秋皱了皱眉。又是那个在极寒风暴里的人，昨天就听说他失温了，今天直接失联了。G级星球，果然都不是什么好地方。他想起自己昨晚零下四十度缩在坑里的样子，有军大衣有篷布都差点冻死，那个哥们连这些都没有的话……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看第二条。
【系统提示】
你种植的小麦幼苗已达到稀有度“绿芽”，可查看详情。
陈望秋愣了一下。还有这种功能？他赶紧打开面板，果然在新增的一个“领地”子菜单里看到了：
作物：小麦（耐盐碱品种）
数量：2株（幼苗期）
健康状况：良好
预计收获时间：约35天
稀有度：绿芽（基础）
备注：幼苗状态良好，建议保持当前浇灌频率。
三十五天后收获。陈望秋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那时候他的万倍返还已经过了好几轮了。第一轮返还是在本周，也就是三天后。到时候返还的是宝箱里的种子和物资，不是他自己种出来的粮食。等他自己种出来的粮收获，那要一个月以后了。
不过没关系，他有耐心。
回来的路上，陈望秋一直在想一件事：他手里现在有灰色宝箱三个、绿色宝箱一个的物资。压缩饼总共差不多二十块，净水药片将近五十片，水桶两个，蒸馏器一个，铁锹一把，折叠铲一把，土壤检测仪一个，种子若，火柴一盒，滤网一个，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
这些东西三天后就要万倍返还了。他得在返还之前，把种子种下去——因为返还的不只是种子本身，还包括种子的“价值”？他不太确定系统的判定机制。
他打开系统仔细读了一遍规则：
【返还规则】
宿主在评审星球上获得的“净获得”物资，将于每周零点以10000倍数量返还给夏国。
“净获得”定义为：宿主合法获得且未被消耗、未被损毁的物资。
已播种的种子将被视为“正在使用的物资”，其价值将在收获后统一结算。
“意思就是，种下去的种子不算消耗，等收获的时候结算果实？”陈望秋琢磨了一下，“那我不亏。”
他决定今天下午把剩下的种子全种下去。甘草还有四十颗，玉米还有二十颗，小麦还有四十八颗（种了十颗，两颗发芽）。全部种了，让它们在土里待着，等系统结算的时候，这批种子的“价值”应该会被计入。
回到高地后，陈望秋没闲着。他先把小麦剩下的四十八颗种子全部种在了东边那块pH值相对最好的地上。一平米多的地，挤是挤了点，但这个阶段不求产量，只求出苗。
甘草剩下的四十颗种在了北面，玉米二十颗种在了西面。
三块地，全种满了。
他累得坐在地上，看着那片灰扑扑的土地，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虽然什么都看不出来，但种子在土里，希望就在土里。
天色暗了。
陈望秋回到坑洞里，点了一防水火柴。火苗窜起来的瞬间，温暖的光填满了整个坑洞。他从帆布包里找出一个空的压缩饼铁盒——之前存下来的，洗净了——把铁盒架在几块石头上，倒了点水进去，放在火柴上方烧。
水里泡了一小块压缩饼，煮成糊糊。
这是他来到灰域后第一顿热食。压缩饼糊糊的味道其实和冷水泡饼差不多，但温度不一样。滚烫的糊糊顺着喉咙滑下去，食道像被熨斗烫过一样，一路暖到胃里。
陈望秋靠在坑壁上，端着铁盒，小口小口地喝。
应急灯和柴火的光交叠在一起，在坑壁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外面的风比前几天小了，温度显示零下二十八度——是这几夜最暖和的一次。
他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区域频道。
【区域动态汇总】
美联：杰克据点升级，解锁工坊。
欧联：索菲亚小麦分蘖，农业领先。
泛亚：李敏镐达成交易，内容未知。
印度：夏尔马土壤改良成功。
夏国：暂无新动态。
还是那行字。
陈望秋喝了一口饼糊，对着面板说了一句：“快了。”
面板没有回应。但他不在乎。
灰域的第四夜，陈望秋睡得很踏实。因为地上有苗，土里有种子，手头有物资，三天后有返还。
他梦到了上辈子农大的试验田。秋天的稻田金黄一片，风吹过来穗子哗啦啦地响，像金色的海浪。
他在海浪里走着，手里捧着一把谷粒，谷粒多得从指缝间往外漏，怎么都接不住。
醒来的时候，手心是空的。
但外面天已经亮了，红矮星从地平线下拱出来，灰域的新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