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地下通道里,两侧墙壁上的青铜油灯跳动着昏黄的火光。
石壁上渗出些许冰凉的水珠,散发着一股常年不见天的土腥味。
楚天拉着徐妙锦的手,踩着长满暗绿色青苔的砖石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在最前头的红四娘提着一盏琉璃风灯,摇曳的光晕打在她那曼妙的背影上。
她那水蛇般的腰肢随着步伐轻轻扭动,大红色的丝绸肚兜在轻纱下若隐若现。
每走一步,那股子浓郁的秦淮河脂粉香,就顺着通道的穿堂风直往后面两人的鼻子里钻。
徐妙锦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慢。
她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疯狂回放着刚才在一楼大堂发生的那一幕。
外头亲爹拿着大砍刀在拼命砸门,木屑横飞,眼看就要破门而入。
里头这男人倒好,靠着门板还没喘匀气。
这风情万种的青楼老鸨就娇滴滴地贴了上来。
那一声酥到人骨子里的“殿下,奴家想死你了”。
简直就像是一带着倒刺的钢针,狠狠扎在了徐妙锦的心尖上。
她低头看了看楚天紧紧攥着自己的那只手。
再抬头看看前面那个连背影都透着股狐媚劲儿的女人。
一股夹杂着委屈和酸意的无名邪火,直冲天灵盖。
“你撒手!”
徐妙锦猛地顿住脚步,用力甩开了楚天的手。
清脆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带着明显的回音。
楚天愣了一下,转过身来。
“怎么了这是?地下太滑崴着脚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却被徐妙锦一巴掌拍开。
“少碰我!”
徐妙锦咬着下唇,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双原本清亮傲气的凤眼,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
“吴王殿下真是好手段,前脚刚从客栈里爬起来,后脚就轻车熟路地钻进了这温柔乡。”
楚天头皮一麻,暗叫不好。
刚才光顾着躲老丈人的刀,忘了这姑也是个不好惹的烈性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
楚天压低声音,试图伸手去拉她的衣袖。
“这地方看着不正经,其实它……”
“其实它是个清雅之地?”
徐妙锦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这秦淮阁的门槛都快被京城那些达官贵人踩烂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她指了指走在前面的红四娘。
“那位姐姐刚才往你身上靠的时候,你这吴王殿下看着倒是挺受用的啊。”
“连人家肚兜上绣的是鸳鸯还是戏水,你怕是都一清二楚吧!”
走在前面的红四娘听到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手里的琉璃风灯往前递了递。
灯光照亮了她那张妖娆的脸。
她不仅没帮着解释,反而把手里的苏绣团扇掩在唇边。
刻意夹起嗓子,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娇笑。
“哎哟,王妃娘娘这可是折煞奴家了。”
红四娘踩着莲步,竟然又往楚天身边靠了半步。
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甚至胆大包天地在楚天的龙纹披风上轻轻拂了一下。
“咱们殿下那是念旧情的人。”
“想当初殿下在这金陵城里做买卖,奴家这秦淮阁可是没少帮着衬托。”
“王妃娘娘千金之躯,哪懂得咱们这种市井女子的苦楚。”
“殿下偶尔来喝杯花酒,听个小曲,那也是体恤民情嘛。”
楚天看着红四娘那张唯恐天下不乱的脸,恨不得当场把她从通道里踹出去。
这娘们是嫌自己命长了吗!
没看到徐妙锦看人的眼神都快能猪了?
果不其然。
徐妙锦的脸色瞬间冷到了冰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反而挂起了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好一个体恤民情。”
她往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靠近楚天。
右手看似随意地抬起,两纤细的手指如同毒蛇吐信。
精准无误地找到了楚天腰间最软的那块肉。
食指和拇指死死夹住。
手腕发力,顺时针猛地拧了整整大半圈。
“嘶——!”
楚天的五官瞬间扭曲成了一团乱麻。
一口凉气顺着牙缝倒抽进去,疼得他脚后跟都在打闪。
这女人看着娇滴滴的,手劲怎么比客栈里猪的铁柱还大!
“疼疼疼!松手松手!”
楚天压低嗓门哀嚎,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却不敢去硬掰徐妙锦的手。
“红四你个死老鸨,你再敢多说一个字,老子明天就把你这破楼给点了!”
他转过头,冲着红四娘怒目而视。
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徐妙锦手指上的力道没减分毫。
她凑近楚天的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却像淬了冰。
“点什么楼啊?”
“殿下若是喜欢听曲,赶明儿我把魏国公府的戏班子全请进东宫。”
“天天在您床头唱,唱到您满意为止,好不好?”
楚天疼得冷汗直冒,连连求饶。
“老婆大人我错了!”
“我发誓,我跟她清白得就像小葱拌豆腐!”
“你先松手,腰子要是捏坏了,咱们以后的幸福生活可就没指望了!”
这没脸没皮的浑话一出。
徐妙锦耳子一热,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触电般地松开了手指。
“你……你这登徒子,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她转过身背对着楚天,口剧烈起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
楚天长出了一口气,赶紧伸手揉着那块铁定已经发紫的软肉。
他瞪了一眼旁边还在看戏的红四娘。
眼底那抹玩世不恭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属于上位者的冷肃。
“行了,戏演够了就办正事。”
“再耽搁下去,城外的灾民能把城墙给吃了。”
红四娘接触到楚天那冰冷的目光,心头微微一凛。
她知道这位爷是真的要动怒了。
刚才的玩笑开到这里,已经是极限。
她收起那把苏绣团扇,手腕一翻进后腰。
脸上的媚态和轻浮就像是被寒风吹散的烟雾。
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刀山火海才有的铁血和肃。
红四娘转身,走到一堵看似普通的青砖墙壁前。
手指在几块凸起的砖块上快速按动了三下。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
整堵墙壁缓缓向两侧滑开。
露出了里面一间宽敞明亮的地下密室。
密室里没有熏香,只有浓重的墨汁和纸张的味道。
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紫檀木沙盘。
四周的墙壁上打满了顶天立地的木架。
上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卷宗、账本和各式各样的信件。
徐妙锦看着眼前这一幕,彻底愣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青楼老鸨的藏宝室。
这分明是一个运转严密、规模庞大的军机情报处。
红四娘转过身,面对着楚天。
她提着那件大红色的裙摆,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再也没有半分风尘女子的影子。
“夜枭地字号情报点负责人红四。”
她的声音低沉有力,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
“参见吴王殿下!”
“属下刚才多有冒犯,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请殿下恕罪。”
楚天揉着腰走上前,虚扶了一把。
“起来吧。”
“东宫那边全是吕氏的眼线,我没法明着看这些东西。”
“让你查的事情,都有结果了吗?”
红四娘站起身,快步走到沙盘旁边的长案前。
双手捧起一本厚厚的账册。
“回殿下,全在这里了。”
她翻开账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朱允炆串通户部右侍郎,暗中扣押了三十万石江南运来的赈灾粮。”
“他们准备明在城外亲自施粥。”
“一来是为了捞取仁德的好名声。”
“二来,是想把贪墨的窟窿全算在那些饿死的灾民头上。”
徐妙锦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触目惊心的话。
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一直知道朱允炆虚伪。
但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敢拿数十万灾民的命去填他自己的前程。
楚天接过账本,随意翻了两页。
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拿人命换名声?”
“这算盘打得,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
他把账本扔回桌案上,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不是想施粥吗?”
“那明天,本王就亲自去给他捧捧场。”
“让他尝尝,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